乔治·韦斯莱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兰芬多校袍,手里端着两个杯子,里面的液体还在冒着热气,看见他的时候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弯了起来。“你站在这里多久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引来费尔奇的注意。
“刚来。”达里安下意识说。乔治打开门,朝他挑了挑眉。达里安犹豫了一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和拉文克劳的完全不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空间照得通红,到处都是金红色的装饰,扶手椅上的坐垫磨得发亮,墙上挂着狮子的挂毯和几面已经褪色的旗帜。弗雷德从壁炉旁边的那张扶手椅上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和乔治一模一样的笑容。“你怎么来了?”他问,把羊皮纸往旁边一扔,从椅子上跳起来。
达里安发现自己并没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来解释这次夜游,他只是想来看看,这个理由说出来大概会被两个人嘲笑。“路过,”他说,尽管他觉得这个借口假得连自己都不信。
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达里安读不太懂,但两个人同时笑了。“路过格兰芬多塔楼,”乔治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的调侃,“从拉文克劳塔楼路过格兰芬多塔楼,中间要穿过大半座城堡,费尔奇听了都想给你颁奖。”
“最佳夜游路线奖。”弗雷德接话。
“年度最离谱借口奖。”
“两个都给他。”
达里安站在那里,被两个人一唱一和地调侃,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大概介于窘迫和认命之间。乔治先收了笑声,把他按到弗雷德旁边的那张扶手椅上。弗雷德从旁边拽了条毯子扔过来,动作不太温柔,毯子直接盖住了达里安的半边脸。
弗雷德伸手探了一下他的手背,“外面很冷吧?你来了多久?”
“不久。”达里安把毯子从脸上扯下来,发现乔治已经坐到了他另一边,两个人把他夹在中间,壁炉里的火烤得他脸发烫,手指尖却还是凉的,他攥了攥拳头,试图把温度捂回来。
乔治把杯子递过来,里面是热可可,。“喝一口,”他说,“点点新调的配方,加了肉桂粉。”
达里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肉桂的香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把杯子递回去的时候,发现他们俩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与平时那种调侃的打量不同。达里安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然后两个人又开始了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对话。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说话,偶尔应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壁炉里的火在木柴上跳着舞,把三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大忽小,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在想什么?”弗雷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达里安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壁炉发呆已经有一阵了。“没什么,”他说,目光从火焰上移开,“在想一份报纸上看到的东西。”
乔治挑了挑眉,“什么报纸能让你大半夜跑来找我们?魔法部又涨税了?还是哪只魁地奇球队换了新扫帚?”
“都不是。”达里安说。他犹豫了一下,发现自己并不想把小天狼星·布莱克的事说出来,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那算什么。只是在图书馆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照片,然后那张照片就一直留在脑子里,反复出现,消耗他的注意力却不给他任何答案。“只是一个旧案子,”他最后说,“好多年前的。”
弗雷德和乔治又对视了一眼,那个默契的眼神让达里安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能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交换信息。“旧案子,”弗雷德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尝某种奇怪口味的比比多味豆,“你什么时候对魔法部的破案记录感兴趣了?”
“不是魔法部的记录,”达里安说,“是一篇回顾报道,讲一个十年前被关进阿兹卡班的人。”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响。乔治把杯子放在地上,身体往后靠了靠,肩膀碰到达里安的手臂。“阿兹卡班,”他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那里面关的可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达里安说。但他想起那张照片里少年的笑容——仰头大笑,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光。但一个笑得那样自由的人,怎么可能是预言家日报上写的那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这个念头他没办法说出口,因为它太不合理了,完全建立在直觉而不是证据上。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不知道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直觉是不是只是被一张好看的照片蒙蔽了。但他就是无法把那些铅字和那双眼睛连在一起。
“你不信?”乔治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话题。
达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看着一根木柴从中间断裂,溅出一簇火星,然后消失在灰烬里。“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可能不像报纸上写的那么简单。”
弗雷德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木头的边缘,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们才三岁,”他说,转头看向乔治,“你记得什么吗?”乔治摇了摇头,说三岁的事谁记得住,不过听说那几年很乱,很多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也有人被关进去后来发现是冤枉的。“你说的那个案子,”乔治说,“那个人叫什么?”
达里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开口。弗雷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乔治从椅子上坐直了一些,目光从达里安脸上移到壁炉上,然后又移回来。“不想说也没事,”乔治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不过你觉得他不像报纸上写的那样,你有理由吗?”
达里安知道自己并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作“理由”的东西——没有证据,没有任何一份文件能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他只有几张照片,一双灰眼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感觉。“没有,”他承认,“只是觉得。”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看着他,那目光让达里安觉得自己大概被当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人——一个看了张旧报纸就替一个被关在阿兹卡班的杀人犯喊冤的傻瓜。他正准备说“算了当我没提”的时候,弗雷德忽然笑了,那笑声却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温柔的东西。
“只是觉得,”弗雷德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就够了吧。”乔治从旁边伸过手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达里安看着他们,不太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看人一向挺准的,至少比我们占卜课还准,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东西准不准,但总之比预言家日报准就是了。”达里安被他们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你们根本就不认识他,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觉得。”“所以呢?”弗雷德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问题”的理所当然,“你觉得对的事情,我们信你就行了。”
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一根木柴彻底断裂,发出一声脆响。达里安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两侧传来的温度,他想起刚才在拉文克劳塔楼里盯着那份报纸发呆的时候,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被什么撬开了一条缝,暖的、亮的东西从缝隙里灌进来,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弗雷德在说某个关于伍德的魁地奇笑话,乔治接了一句什么,声音在空旷的公共休息室里回荡,然后渐渐远了,像退潮时的海浪,一层一层地往后退,最后只剩下柴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有节奏的、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
达里安醒来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只剩下几块发红的炭。他的躺在弗雷德或者乔治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房间里没有人,可能是去上课了,他坐直身子,发现自己的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拉文克劳塔楼拿来了,放在旁边的地上,拉链拉得好好的。
他走出格兰芬多塔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冷冽。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大概是昨晚下过雨,石墙上还残留着水痕。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些打瞌睡的画像,经过那扇会发出奇怪声响的门,经过那条通往厨房的矮走廊。在四楼的拐角处他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书包的夹层,那份报纸还在,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确认了一下它的存在,然后转身继续往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