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特,”我在魔咒课上开始旁敲侧击,“你父亲主营魔药生意,对吧?”
“当然,”他不知道念了个什么咒语,此刻正费力地把黏在身上的玻璃球往下扯,可怜的东西像是融化了似的,牢牢地扒在他的长袍上,“而且是从——我爷爷就开始了——该死,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那你一定对魔药材料相当了解。”
“不然呢?虽然我在魔药制作上没什么天赋,但从小在家里看着这些东西,就算是挨个背也背会了。”
“你知道哪里能弄到夜骐羽毛吗?”
他终于把黏在玻璃球上的目光抬起来,看了我一眼,“你要夜骐羽毛做什么?”
“你告诉我,”我用魔杖指了指黏糊糊的玻璃球,“我就把它从你身上弄下来。”
“好吧,”他没好气地说,“三个办法。第一,按照法规申请批条,魔法部对神奇动物的管控非常严格,你必须在他们的全程监督下取得夜骐羽毛,并且不能伤害它们。第二,去提供夜骐羽毛的魔药或者炼金材料的商店购买,但稀缺品永远都是这样,价格高昂又往往供不应求。第三,你自己找一只夜骐,然后随便用什么办法把它的羽毛弄到手,”他停下来看着我,“满意了吗,布莱德里克小姐?现在赶紧把这团该死的玻璃弄下来,我非常怀疑它原本就是你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弄上去的。”
今年的圣诞假期很难令人愉快,里德尔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段给我施加压力,我一直在想方设法避免和他照面。假期将要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了苏珊娜和安德里克的包裹,苏珊娜送给我一袋金属镂花书签和一本口袋诗集,安德里克寄来了一个海螺风铃,我把它挂到了床头的帷幔边。
我找来信纸给他们写回信,随信寄去了自制的反恶咒徽章,两个都是金属制品,用魔法分别雕刻了一只夜莺和一只雷鸟。
返校日后的生活按部就班,我常常和两个文克劳泡在图书馆里。安德里克在四月份收到了鼻涕虫俱乐部的邀请函,他要提前回去做准备,于是苏珊娜和我沿着拱桥庭院的阴影慢慢散步。她最近迷上了一本东欧巫师的诗集,已经喋喋不休地谈论了将近半个月的红耳走地精和西伯利亚小矮妖。
“维多利亚,你说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地方能在被大雪覆盖的同时开出五颜六色的鲜花吗?”
她指的是诗集的第四十二篇第三小节,据说原文书页因为年代久远出现了破损,有些部分翻译得并不完整。我对东欧一无所知,所了解到的一切完全来源于麻瓜报纸,大概率有生之年也不会真正踏上那片凛冽的土地。
于是我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既然魔法存在,那万事皆有可能。”
“或许吧,”她轻声感叹道,“我想作者的本意大概没那么复杂,也可能他是在象征些什么,比如快乐,比如痛苦,比如爱。”
我们沿着碎石路继续缓慢前行,直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顺着噪音的发源地看去,远远看见几个学生起了争执,四五个女孩把一个格兰芬多围在中间,后者在推搡中摔到了地上。孩子们的喜恶向来野蛮而纯粹,这样的场景在霍格沃茨也并不新鲜,我对此一向目不斜视又置若罔闻。
但这次我走了过去,因为混乱的正中心是诺琳·德比安,她的母亲正是炼金术域内大名鼎鼎的维丝洛·迈尔森。
我并没有等待得太久,六月的一个傍晚,她在黑湖边的橡树底下找到了我。兴高采烈的格兰芬多向我跑来,三步并作两步,激动的神色仿若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终于找到你了,”她递给我一纸袋苹果,“你大概不记得我了,很高兴认识你,布莱德里克,我是诺琳·德比安。”
“哦,你是说上次啊,”我缓缓开口,盯着她金黄灿烂的头发,她脸上明媚生动的笑容快要把草地都燃着了,“那没什么。”
“什么叫‘那没什么’?”她已然在我身旁坐下,夸张地宣布道,“你可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我不太确定霍格沃茨的学院划分机制是否会让每个学生都展现出如此鲜明的性格特质,但很显然,我面前的这个格兰芬多姑娘做到了。她以势不可挡的热情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安排了三次自习和两次黑湖野餐,苏珊娜和安德里克有些意外,但都对我的暂时退出表示理解。
“你知道吗,维多利亚,”周天下午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德比安打包了一堆食物把我领到黑湖边的僻静角落,“你和我认识的很多斯莱特林都不一样。”
“是吗?”我开始慢吞吞地往嘴里塞牛肉三明治。
“伊格内修斯和布莱克走的很近,他把斯莱特林描述得都非常吓人,”她喝了一口南瓜汁,“我一开始以为你很难接近,你看上去冷冰冰的,就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如果哪天有人告诉我你跟同学决斗把对方送进医疗翼了,我想我一点也不会意外。”
过誉了,德比安,我在心底感叹,你看人看得很准。
“那现在呢?”
“现在,”她高兴地宣布道,“我觉得你很好。只是我们这样,”她停顿下来,小心地伸手比划了一下,“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之间的气氛常年不上不下地僵持着,我是个混血,要是被发现和公开支持麻瓜的德比安走得太近,在斯莱特林的尴尬处境很容易急转直下。
“不会,”我对她笑了笑,“我是个透明人。”
“真的?”
“真的,我保证,”我观察了一下她的神态,确定她完完全全把我划入了朋友范畴,“诺琳?”
“怎么了?”
“你对夜骐羽毛了解多少?”
假期开始的前一天我跑到四楼长廊的画像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施了缩小咒的木凳,把它恢复原样,松散地靠在椅背上。
牧羊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你在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打算在这里待很久。”
“我这是为了我的颈椎着想,”我抬起头和他对视,“有人来陪你讲话,你不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他的绿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在眼眶里光滑地转了一圈,“我上次就告诉过你了,愤世嫉俗没有错,而忍耐是一种美德。生活就是这样,它可不会因为你站得够高就给你发金加隆。”
我喜欢约翰森·沃贝茨。他总是用最愚蠢的插科打诨说出最犀利的真话,就像中世纪时期的国王弄臣。
我踏出国王十字车站的第一秒就发现了,伦敦的空气很焦灼。我回到圣约翰救济院,惊讶地发现他们几乎快把大厅搬空了。一个修女正在指挥两个男孩把一尊圣母像装进纸箱里,德斯女士注意到我,不由分说地让我跟他们走。
英国政府要撤离吹笛人行动后被遗留的儿童,但一旦离开伦敦,九月份我要怎么回学校?在霍格沃茨的时候我了解到学生可以通过飞路粉和门钥匙传送到校长办公室,但我根本没有门路弄到这些。别说金加隆和银西可了,我现在全身上下连五英镑都拿不出。
德斯女士还在用尖锐的语调催促我上路,我问威尔逊神父呢,我没有看到他。
她意外地看着我,“他两个月前就去世了,肺结核。你的床底下有那么多旧报纸,我还以为你已经读过讣告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接着想到里德尔。他大概不会乖乖跟着伍氏孤儿院走吧,或许我可以看看他打算怎么办。于是我一溜烟跑出了圣约翰的铁栅栏门,气喘吁吁地奔走在无数次踏过的石砖地面上。德斯女士的声音还在我身后萦绕,你要到哪里去,维多利亚,战争开始了,你要到哪里去。
伍氏孤儿院的门前堆着数十个大纸箱,我赶紧绕到后院的栅栏边,生平第一次向上帝祈祷,希望他能把里德尔留下。
他当然没有走,神色淡漠地立在院子里的橡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和周围乱糟糟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布莱德里克?”他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怎么,你终于弄到夜骐羽毛了?从你的神像还是十字架下?”
“闭嘴。”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了,“你什么时候能把它交给我?”
“至少等到开学吧,”我开始阴阳怪气,“九月份有丰收节,圣米迦勒节,英格兰鹿角舞节,还有泰晤士河节。虽然我非常肯定德比安不会庆祝以上的任何一个节日,但你总要给人们一个回馈善意的理由——当然,如果两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她把我忘到九霄云外的话。”
里德尔沉默不语,突然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原来你被赶出来了,维多利亚。”他慢吞吞地说,看着我逐渐绷直的嘴角。
“当然没有。”我飞快地反驳。
他嘴角讽刺的微笑扩大了,但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因为窗外震耳欲聋的炮响和漫天火光盖过了一切。
那是1940年,二战终于蔓延到了大不列颠,紧随其后的是伦敦大轰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