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个灰郁的国家已经错过了它最好的年代,现在的一切都在走下坡路。昔日的日不落帝国在殖民浪潮中打赢了漂亮的胜仗,它金壁辉煌,璀璨夺目,但就像任何一种麻瓜货币那样,再厉害的海洋霸主也终将面临贬值的那天。
如果说大萧条后的社会气氛是一片萧瑟,那现在的伦敦只能用颓败来形容。街道和废墟融为一体,火车开着开着就会驶向轨道断裂的地方。巷子里是疲惫苍郁的站街女郎,清一色烫着大大的波浪卷,顶着夸张的妆容斜倚着断壁,没有焦点的视线越过夹在指尖的烟蒂,落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
我十三岁那年迷茫地站在十字路口,努力辨认看不清词句的路牌。周围的建筑大都变成了黑白斑驳的残垣断壁,我的整个世界是灰色调的。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片浓郁的灰色是一个时代的彷徨。
我正和里德尔为前行方向争论不休,肩膀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一个麻瓜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领着他急匆匆地往前赶。他们消失在我们身后的拐角处,下一秒就被巨大的轰鸣声给淹没了。
巨大的冲击力把我们摔倒在地,在一片尘土飞扬中,我抬起头,看见那个麻瓜女人被火光映亮的脸。
她尖叫着,悲伤穿破层层雾霾,声音震耳欲聋。她手上牵着一只断掉的胳膊,鲜血顺着断面涌出,白色的骨头清晰可见。其余部分全部不见了,破碎的人体组织与砖块和瓦砾混合在一起,她跪倒在自己儿子的血肉上,灰色的裙摆被鲜血染成暗红。
里德尔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惨白,呼吸急促到像是在抽搐,半边衬衫也被染红了,像一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我的两只手臂也是红色的,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令人作呕,那是生命腐烂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魔法起了作用,我和里德尔竟然在爆炸余波中幸免于难。他把我从一片废墟中拉起来,手臂上的碎石落在我的头发上。
“走吧,”我的声音很颤抖,“快走吧。”
在接下来的夜晚中,我将会无数次梦见这一幕。麻瓜女人抱着半只胳膊,绝望地哀嚎着,用血红的十指和衣摆收集废墟里的内脏和残肢。
我们穿过了两条马路,安静地走在街道上,里德尔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的氛围,“你打算怎么办?”
“去你最讨厌的麻瓜建造的防空洞,”我毫不客气地说,“你管我打算干什么,伯爵儿子。”
“给你提供一点生存建议,或许你可以拿出十字架戴在脖子上,双手合十闭眼祈祷,再对每个给你一便士的麻瓜说哈利路亚,”他嘲弄的口吻加重了,“为什么不试试呢,修女?”
“该死的,”我恼火地瞪着他,“里德尔,你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吗?你知道我有的是办法在不用魔杖的情况下让你摔断腿。”
他眯起双眼摆出防备的姿态,刚准备开口就被头顶像雪花一样坠落的碎石屑打断了。一大块插着钢筋的水泥墙壁从天而降,我眼疾手快地把他拉到一边,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地上。
“你往前走的时候都不看路的吗,”我咳嗽着爬起来,没好气地对他说,“还是你的眼睛是摆设?”
“是因为你一定要往这边走,”他的脸色相当难看,“我早就说过了这里很危险。”
我们一路走到贝斯纳尔格林站,政府人员正在分发避难所券,我们还算幸运,不至于被直接拒之门外。
公共防空洞的使用时间有严格规定,一般只在下午四点或六点后开放。灯火管制和应急配给也非常严格,大部分时候都是罐头,每周两品脱牛奶。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依靠食物填饱肠胃显得不切实际,它们只能维持一个人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白天一切公共场所照常营业,剧院和舞厅依旧开放,富人们享受舞会,电影,音乐剧和下午茶,他们有自己的私人庇护所,在时代的废墟下照常生活。资本主义世界就是这样,这是它金壁辉煌和不堪入目的同一面。
伦敦遗民需要自力更生,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待在一起,在任何必要的场合下扮演兄妹,陌生人,玩伴和远亲,和比我们大二十岁的成年人争夺同一份工作,去抢比我们小十岁的孩子的面包。白天和夜晚的生活被分割成两半,长时间的精神高压成为了生活常态,它是只看不见的动物,由内而外地蚕食一个人的灵魂。
“布莱德里克。”
我转过身,里德尔握着一块怀表,表盘上方的镜面已经完全碎开了,暴露出里面岌岌可危的指针。
真稀奇。我还以为他早就扔掉了。
我伸手盖在表面上,看见里德尔不赞同地抬起眉毛,“这不算使用魔杖,算是——小时候那招,你知道的。”
这不是我第一次帮他修补怀表。九岁或者十岁的时候,他有一次拿着那块赃物来找我,让我把表壳上一条深刻的裂纹修好。那时我问他是怎么弄成这样的,他用相当冷漠的语气说不关我的事。我看着他平淡的表情,心想他早就不记得了。
我把怀表递给他,两个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谁也没有说什么。远处传来防空警报的声响,尖锐的哨音在墙壁上回荡着,新一轮轰炸开始了。
尘埃从天花板上簌簌坠落,空间太狭小,爆炸的震波将我们推向同一面墙。我的肩膀抵在里德尔的手臂内侧,感受到他因震动而短促屏住的呼吸。他比我高出了整整一个头,我有些费力地抬起脑袋,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尘埃落满他的眉骨和鼻梁,把他变成了一尊正在被时间缓慢掩埋却仍然不肯闭眼的雕像。
不知道是拜防空洞糟糕的卫生环境所赐还是我脆弱的神经始终达不到顽强的标准,我竟然生病了。虽然这种普通疾病无论如何也杀不死一个巫师,但我还是为自己的疲惫找了一个理所应当的休息理由。
没过多久,一双手臂把我摇醒了,“维多利亚,跟我走。”
“几点了?”我爬起来。
“晚上八点,”里德尔不由分说地转身迈步,“快点,这里要开始疏散了。”
“为什么?”我撑着发烫的脑袋,“去哪里?”
“往前走,”他不耐烦地说,“前面坍塌了。你把食物放到哪里了?”
“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有气无力地跟上他。
原本距离我们不到五英尺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天坑,不时有火星从天空坠落下来。我跟在里德尔身后,随着人流慢腾腾地往前挪动,把双手放进口袋里,就在这时发现里面的项链不见了。我猛地僵在原地,心脏传来剧烈的撞击声,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恐慌,我转身往回跑。
“你在干什么,”里德尔一把拉住了我,“你要去哪?”
“我要去拿十字架,”滚烫的脑袋烧得我头疼,我逆着人流试图往回跑,“松手,不然我就拉着你一起被炸死。”
“布莱德里克,”他气急败坏地扯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它从我的肩上硬生生撕下来,“我算是明白了,你是真的没有脑子。你现在要去找那条项链,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去炮火里抢救你的圣母玛利亚?”
“当然,”我回敬道,故意拔高音量,“我向上帝发誓我会这么做。”
果不其然,里德尔狠狠皱了下眉毛,就好像半秒钟前一只恶心的苍蝇从我开合的嘴里飞了出来。
“该死的,维多利亚,”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角落里拖,“你信不信我真的会把你扔出去让炮火把你炸个粉碎——”
“好啊,”我不甘示弱地吼道,“那你这辈子也别想知道我把那些食物藏到哪里去了。”
“那你试试,我看你最好祈求神通广大的梅林能保护你免于麻瓜的炮火。”
“你才不相信梅林,”我毫不客气地说,“你不信神,你谁都不信。”
周围的人群很拥挤,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人潮推搡着我往防空洞深处走去,里德尔在前面拽着我,力气大得像魔鬼网,我感觉手腕都要被绞碎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能够重新呼吸了,在一块阴暗的角落里不堪重负地蹲在地上。
一小块冰凉的东西被塞进我手里,我听见里德尔嘲讽的声音让我把它当作护身符。别管那块该死的十字架了,他说,就好像从小到大你有哪怕半秒钟相信过上帝似的。
再次睁眼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头顶轰隆作响的声音暂时消停了。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里德尔的身影,猜测他大概是去找饮用水了。放在我手心里的东西是枚一便士硬币,乔治六世的头像朝上,于是我把它翻过来,露出了有点生锈的不列颠尼亚女神。
“借过,先生,”不远处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声音,我听见有几个男人吹起了口哨,“这个世界已经足够荒唐,护花使者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
那是个麻瓜女人,我早就注意到她了。她穿一条灰扑扑的酒红色长裙,洒脱颓靡得风情万种,像一支盛放后即将进入凋零的红玫瑰。有人说她是个画家,也有人声称她是个过气的话剧演员,还有人说她过去在威格莫尓拉大提琴。而在所有这些众说纷纭的声音里,唯一统一的答案是所有人都认为她在这个破败的时代里从事**交易。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拖着脚步去第三根水管和墙缝之间把布口袋拽了出来,又慢吞吞地挪回原位。我对她没有看法,我只是控制不住地去关注她,出于某些我不愿承认的理由。
有天晚上她发现了我,那是个少有的炮火间断的夜晚,仿佛德国人的弹药在一夕之间统统用光了,于是终于打算给英吉利海峡另一侧的人们放个虚假的短假。
她走到我身边,告诉我她是个流浪诗人,我并不相信,但她的气质和谈吐确实相当具有说服力。她笑起来的声音有点沙哑,眼睛炯炯有神,我差点要以为她是个女巫。
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直到很多年以后,当时间和其他一切重担将我的记忆腐蚀得千疮百孔,她俯下身子和我讲话的画面却依旧清晰得仿若昨日重现。
玫瑰花给我讲了个哀婉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只荆棘鸟。我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种生物,不知道是因为它的寓意过于悲壮还是因为它确确实实是杜撰出来的故事形象,但我还是想在回到霍格沃茨后找找资料——如果我足够幸运能够活到开学的话。
她离开后我也再也没见过她,防空洞里的人太多,她像一阵轻盈的风从陆地上蒸发掉了。直到三天后我发现袋子里莫名其妙消失了两块巧克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那天和我搭话的真正目的。
我有些恼火地翻着布袋,心想该怎么跟里德尔编两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看吧,所以我讨厌诗人。狡猾的巧言令色者。
*避难所券 - shelter ticket 大轰炸时期英国政府发行的一种通行证 不太确定中文怎么表达 直接按字面意思表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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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pisod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