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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变故

在睡梦中憋到窒息,醒来发现徒弟在亲自己,九叙气愤地扇了对方一巴掌。结果人高马大的徒弟站在榻前,宽阔的肩背挡住房内的光亮,无辜地端着药碗解释自己只是在喂药。

“师尊重伤昏迷,情势紧急,药却怎么也灌不进去,林医师教我不管什么法子必须喂进去,”景琛当即跪在了地上,“冒犯师尊是为大过,师尊想怎么罚我都成。”

九叙心里有些别扭,但就这一次,也就稀里糊涂过去吧。他看了看窗外,问道:“我昏迷多久了?”

景琛后背挺得直直地,跪着答道:“五个多月。”

九叙猛地一怔,倏然睁大眼,“这五个多月,你都是这么灌药的?”

景琛表情平淡,眼神专注地粘在九叙的脸上,答道:“是。”

九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门口,“给我滚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话说完,九叙气呼呼地转身躺下,将被子向上裹了裹,连头也盖住,微微弓身,将自己裹得像个蚕蛹,他调理不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九叙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一阵醒一阵地,身体还没恢复好,蒙着被子呼吸不通畅,他才缓缓将头露出来。

林老头恰巧进门,正好跟九叙对上视线,诊完脉只消说经脉还未修复,这段日子不要耗神伤力。

但他没有走,似乎憋着什么话,忍了忍没忍住,终于开口,“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那孩子每天替你处理城内事务,熬药喂药、施针运动梳理经脉,样样亲力亲为,一片真心难能可贵。不管犯了什么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气性再大,也没有一直让人跪着的道理,况且外面还是冰天雪地,阿九,你有些过分了。”

“谁让他跪着了?”九叙皱眉,本以为外面是天光,原来是雪地映的,门口的守卫适时地打开了殿门,景琛跪在门口身上披了一层雪,九叙嘴唇微张,裹了裹被子,“让他起来。”

守卫进来传话,“景大人说,他冒犯了魔君,心甘情愿罚跪,直到魔君原谅他。”

听到‘冒犯’二字,九叙忿忿地磨了磨牙,“爱跪就让他跪着。”

这话一出来,林老头非常好奇,“那孩子素日里对你百依百顺,无有不可的,还时不时搞些新鲜玩意儿讨你欢心,他怎么冒犯你了?”

九叙拼了命地把那段记忆驱赶出脑海,结果林老头一个劲儿的问,九叙被问的炸毛,将枕头丢他身上,“你也滚!”

林老头走了之后,外面冷风灌了进来,九叙怒上心头,“你要冻死我啊,关上殿门!”

寝房内四角用灵石做了暖炉,没一会儿暖意熏人,九叙裹着薄被怎么也睡不着,他喝了口茶水,结果一口下去又冷又涩,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重复了好几次,自言自语安抚自己,“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是他想得太多了,作为师父他要宽容大度,让景琛下次不要再犯就行了,况且他的本心是好的。”

景琛现在是金丹后期,修炼悟道,这还是他克制之后呈现出来的速度。九叙只让他起来,那自然是不够的,‘不想见到他’更是不行,他总有办法。

快到晌午,守卫过来叫他,“魔君让你进去。”

肯见他就是原谅他了。

景琛快走几步,他现在的身体非同一般,在雪地跪跪而已伤不了什么。

他穿着单衣,脸颊耳朵冻得通红,进了暖房更是明显,九叙抿了抿唇,免了他的行礼,指着泥炉道:“我要喝茶。”

“好。”景琛拿过竹夹,将茶饼放在炭火上炙烤,冷却后碾碎,筛出茶粉,煮水三沸,行云流水,他端着茶碗过来的时候,“师尊,这是原谅我了?”

九叙双手接过碗,暖着手,顺道瞥了他一眼,端出师尊的架子,板着脸,“没有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

九叙的被子没有裹好露出了左侧的肩膀,景琛顺手将被子提了提,确认裹好后,才将视线挪走,接着同九叙汇报了些城内的事务。

九叙兴趣乏乏,“你处理就好,为师相信你。”

“师尊,你昏迷的时候,花都着人送了封信过来,”景琛自胸前将那片玉简拿出来呈上。

“花都?”九叙双手端着暖呼呼的茶碗,凝神解开信件,“我现在看到字就头疼,你给我念吧。”

“小师弟,见字如面,安康否”景琛一目十行地扫过全部内容,停顿了下。

九叙问道:“继续念啊,怎么停了?”

“苏稚公主离开花都已经数月,我依你的叮嘱不问去处……;

我对师尊的心思你亦知晓,皇天不负苦心人,他恢复了记忆,虽然终日不想理我,也不说话,但他就是师尊,我无比确信。

众位师兄弟死的死,死的死,可叹只剩你我两个逆徒。

师尊近些日子心情不好,身体也不佳,他之前最是宠爱你,花都盛夏风景秀美,你可带小满来此游玩,也替我劝劝师尊。”

九叙久久没有反应,景琛也是被信中的内容震住,他同小满套过话,对花都来信人有些了解——九霄,昆仑剑宗逆徒,掌门的得意大弟子,被花妖蛊惑,修成了妖道,在花都定居,住在漂亮的花田中,有三个听话的徒弟。

“不过,”小满观望四周,以手掩唇,在景琛耳侧悄声道:“上次去花都是观礼,阿爹的师兄和一个男人的成婚礼,那男人似乎不太情愿。”

原来和九霄成亲的是师祖。

九叙为什么会去观礼?他是赞成这件事的吗?

师徒之间……

景琛本人未曾觉得师徒关系是桎梏,这只是他和九叙的一段关系而已,若非这段关系,他怎么接近他,让他爱上自己。

九叙看似做事不拘小节,但骨子里是个规矩保守的人。他有自己的原则,很是认死理,宽以待人,严于律己,他对于亲密的人有容忍限度,小满和景琛可以逾越的边线,他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行。

景琛问道:“师尊要去花都吗?”

“从盛夏到寒冬,过去这么久了,”九叙感慨了句,喝口茶,身体暖和起来,脚还是发冷,他缩了缩脚,“啧,罢了,去去去。”

景琛垂着眼,拿着信件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喉结微微滚动,抬眼看向九叙,目光带着迟疑,嘴唇微微松开,却迟迟没有出声,分明有话要说。

九叙皱眉,“你有话就说,磨磨唧唧地看着心烦。”

“师伯和师祖……师尊打算如何劝?”景琛话锋一转,抬起头看着九叙。

信笺写的很是隐晦,景琛不了解来龙去脉,有疑惑倒是正常。九叙道:“总归不要寻死觅活吧,别的我还没想好。”

“师尊决定劝告,便是认定师祖理应接受师伯的感情。可师祖若是不待见师尊,我认为师尊还是免开尊口为好。”

“……”九叙吸了一口气,重新审视景琛,这家伙不是一般的聪明,“感情的事我不会插手,此行只做确认,其他与我无关。”

“抛开一切,我们私下论,师尊觉得那两人应不应该在一起?”

九叙挑眉瞥了他一眼,没料到景琛这么八婆,“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外人诋毁夸赞都是无济于事,不过最好还是两情相悦,心甘情愿吧,不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嘛。”

两情相悦,心甘情愿,强扭的瓜不甜。景琛琢磨着九叙的话,看来他并不在乎所谓世俗的伦理纲常,两厢情愿可,强扭亦可。

“这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议论,谁也不能说!”九叙一只手捏住景琛的嘴唇,半眯着眼警告道:“听清楚了没有?”

上下唇被并在一起,景琛说不出话,只呆呆地用眼睛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九叙松开手,吩咐道:“你来回信,就说我……刚刚出关,不日带小满去拜访。”

九叙边说,景琛边措辞写着,听完下笔的手一顿,“带小满?”

“嗯。”

“师尊此行探访的是师祖和师伯。”

九叙等着他的下文,疑惑偏头。

“我拜师不久,师尊曾带我前往昆仑山为师祖奉香,弟子一直以为师祖早已仙逝,年年清明都曾在灵前上香祭拜。”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九叙放下茶碗,裹着被子挪动到倚着枕头的位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景琛每年祭拜,出乎他的意料,但想想以景琛往日的作风也算是情理之中,他点点头,“你有孝心,为师知晓。”

景琛唇角抽了一下,一瞬而过快得几乎叫人抓不住,面上依旧维持着沉静,继续道:“而今人尚安好,于情于理,弟子总该当面问安行礼。”

九叙昏迷了很久,脑子钝钝的,图穷匕见,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想一起去?”没等景琛说话,他继续道,“带你带你,你师祖是真的死了,祭拜的牌位也不是假的,如今这位应是他的转世,只是我不太清楚前世记忆是如何恢复的,去了再说吧。”

景琛道:“那弟子这就去准备拜见师祖师伯的贽礼。”

“为何要准备贽礼?”

景琛站起身闻言动作停住,“寻亲访友,备仪礼登门,方全礼数。”

九叙眼睛眨了眨,他的腿折在胸前,小臂搁在膝盖上,牙齿咬着大拇指的侧面,他好像从来没有准备过,不管是见九霄、苏稚亦或是原野,都是空着手去的,也没有人教过。

回想了下,他不光是空着手去的,返程之时还总是装得口袋鼓鼓的,是有些不妥,大大地不妥。

“那我亲自准备。”说着他披上外袍就要下床。

九叙的想法景琛看在眼里,他道:“师祖师伯隐居清修,定然不喜俗世繁文缛节,师尊可挑些本地灵植,聊表心意即可。”

“有道理。”

临出发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林老头不同意九叙出门,他叉着腰,气势汹汹,“外面多少仇家盯着,你不知道吗?!现在法力三成还没恢复,别说龙朔那畜生,便是他的左右护卫随便哪个你打得过,啊?”

九叙再三保证此行只是往返花都,不去别的地方。花都是九霄的地盘,出不了事。

林老头最终松了口,拉着景琛又是叮嘱又是让他作保,务必牢牢盯死九叙,才肯罢休。

隆冬时节,花都没了往日的颜色,银装素裹也别有一番风味,小满披着一件红袍,给景琛指着山庄的大门,结果一不小心从马车下来就滑了一跤。

九叙乐不可支,准备帮她拍身上的雪,结果一离开手炉和袍子,感知到外面的温度,当即又缩了回去。

在厅堂坐了许久,九霄方从后院出来,九叙朝他身后望望没看到人,面露失望,但也松了一口气。

他心里很矛盾,师尊待他好,但不分是非要杀他也是真的,得知师尊离世他很难过,临近见面内心格外忐忑,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九霄依旧侃侃而谈,“你来得正巧,这半年我已经着人修缮宗门,前几天我去看了,修得大差不差,后日我们启程,回昆仑住上一阵子。”

九叙应了:“也成。”

“明日让花舞带你们去花都逛逛,”九霄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后,视线在景琛脸上稍作停留,静静打量,唇边浮起一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你这徒弟收的好啊,天资不凡,有眼光。不过这根骨,倒是很像某个人……”

在景琛的客套礼貌回复时,九叙在九霄的眼神中读到那么一丝‘同道之人’的意味深长。

九叙将茶碗放桌上发出声响,“别这么看我,我跟你不一样。”

九霄歪头一笑,一副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意思,挥挥袖子,三人的房间已收拾妥当,着人带路送回房休息。

景琛神情淡定,说话间,九霄的衣领微动,脖子靠下的位置露出几道抓痕,连后颈侧方都有一个很显眼的咬痕,而且很新鲜,方才在做什么似乎有了解释。

他来往昆仑山那么多次,不仅仅为了清明遏拜,九叙虽没明说,但他知道自己用的身体是谁的

——九叙曾经的道侣、师兄,陆钊。

陆钊与九霄九叙虽为同宗,但并非同门。

九叙的师尊是昆仑剑宗掌门周隐,陆钊是剑宗断机长老的亲传弟子;而且陆钊能力虽强,但性情高冷孤僻,不喜外出,终日闭关修炼,偶然剑宗需要撑场面时才会出现。

景琛看着水中的倒影,虽然骨血是陆钊的,但脸和魂魄是他的,从修炼初,这身皮囊就与他的魂魄完美贴合,修炼上裨益良多,除了那场天雷,未曾出过差错。

九叙若真是如九霄所想打了别的心思,他倒是求之不得。

虽说隆冬,花都繁华依旧,九叙这个人不喜热也不喜冷,夏冬两季只喜欢缩在舒服的房子里,便打发景琛带小满出去。

结果到了深夜,一个也没回来。

直到花悯敲开了九叙的门,“师叔,出事了。”

花舞的两个师弟花璇,花悯过来同九叙商量,道是他们师尊有事在忙无暇顾及其他,让他俩自行安排。

花舞出门前曾说最晚申时三刻归,过了酉时还没有消息,花璇便遣人去街上调查,天街坊市的百姓讳莫如深,但还是问了出来。

国师元清辰到访花都为百姓祈福,原定今日午时三刻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妖魔,未曾料到有人敢劫狱,在场的乱作一团,不过听说都被神通广大的国师全都抓了起来,百姓们拍手称快。

“小满也就罢了,景琛和花舞也被抓了?”九叙扶着门框,“元清辰何时有这么大能耐?!”

“师叔同国师打过交道?”花悯问道。

“一面之缘,不足为道。”九叙摆摆手,只他见过元清辰,元清辰尚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只那一面,彼时的元清辰已经有被道法反噬的征象,终究会自取灭亡。

“可是,”花璇拿出了三棱铁镞,“刚刚有人将信件用箭矢钉在了山庄的大门上,点名要见您。”

“见我?”九叙展开信件,前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猖狂话,大概是你徒弟和女儿都在我手里,要是还想要他们的命,亥时一刻在城外十里见面。

九叙转了转那三棱铁镞,回身披了件白裘,“既然他要见的是我,时间也差不多了,劳你们带个路,我去见见。”

“师叔,”花璇有些迟疑。

花悯:“那国师可不是等闲之辈,师叔千万不要小瞧了他。公主有次外出,都险些被国师抓了去……他对付魔族有一套独家招数。”

也不怪他们两个担心,修士筑基后,样貌和骨架便会维持在筑基的年龄,不再生长。十七八岁筑基的九叙因为有魔族血脉,比同龄人骨骼轻薄,素日里懒懒的,吃喝玩乐,实在看着不怎么靠谱。

“那更得去除掉他,”九叙系好裘袍的组带,“走吧,我可是魔君,用不着你们两个小家伙担心。”

明日启程昆仑山,还要住上一阵子,衣食住行或有不便,况且九叙还是个挑剔的人物。

景琛在花都采买了些日常用品,果酒、蜜饯、麦芽糖等等。小满在酒楼大吃一顿,看了歌舞,玩了几把投壶,便在二楼招呼景琛上来。

此处是雅间,因着小满一上来就要看歌舞,花舞付了钱,让掌柜从知名舞坊请人来表演。景琛落座时,花舞不在,弹得曲子恰好是《六幺》,琵琶曲调婉转,女子长袖舒展,身姿妖娆,暖阁熏熏惹人醉。

很无聊。

景琛随手投壶,十发全中,未曾留意那舞姬已到身前,双眸像狐狸一样,漂亮惑人,手刚要附上肩,便被他擒住手腕,“出去!”

那舞姬怔愣一瞬,半晌反应过来,嬉笑着应了一声,便带着人出了门。

街上百姓们突然凑在一起要去什么地方,小满很是好奇,从楼上跳下去捉住一个人问,“花都长史府的妖怪被捉住了,听说今日国师要当众烧死那只妖。”

国师?

小满向上看了眼,这句话正巧被景琛听到,于是二人混在人群中去了刑场。

本来只打算旁观,谁料元清辰画着天雷符的时候,花舞急匆匆突然出现,一剑斩断了捆着那妖精的满身符咒,那妖精当即泪眼朦胧,抓着花舞的手让他快走。却未料及,此时周遭埋伏的道士们以符咒化天罗地网,赤金光闪闪,不由得让景琛想起往事。

滚滚天雷在即,花舞力不从心,他自己有脱身的能力,却不可能丢下那妖精逃命,接连斩了三个道士,但是阵法依旧,罗网缚住二人,人命要紧,景琛和小满逼不得已现身。

景琛一剑破了那阵法,抓着花舞就走,回身瞥到元清辰那得意的目光,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瞧,那妖精捅了花舞一刀,血已经将锦袍染湿,花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长袖袭来,景琛持剑抵挡,他心头一震,那双狐狸眼,那舞姬……是魔族!

这女人像条软蛇格外难缠,接过一剑表情故作慌张,实则游刃有余,她在故意试探他的身手,她的目的是什么?

景琛引剑砍向元清辰,将围堵砍出一道空缺,抓着花舞,待看向小满时,发现小满已被那女人捆住,满脸痛苦地朝他伸手求救。

景琛叹了口气,带不回小满必然要挨九叙一顿骂,他不想在九叙口中听到谁谁谁比他重要的话语,索性不跑了,结阵将花舞传送了出去,提剑刺了元清辰几剑,作势要去救小满,体力耗竭,被那女人一袖子甩过来,晕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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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