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荒城,是九叙开辟的绿洲,秘境入口在荒漠边缘,唯有魔君大人亲自发的通行令牌方可进入。
半年的闭关修炼,景琛获益颇多。出关时仲夏时节气候炎热,九叙每日无精打采,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蔫蔫的,看上去十分虚弱,只有晚上凉快些才会出门。
他的燥热其实与天气关系不大,但环境凉爽,确实会好过些。白日里指使景琛用法力制冰,放在魔君殿的各个角落,化了就继续,来来回回好几次,景琛还没嫌烦,九叙却先烦躁了,表达不满。
“鬼天气,”九叙倚着床边的玉柱,额头冒着虚汗,嘴唇没有血色,身上的寝衣领口敞着,懒懒地用脚踢了下忙活搬冰的景琛,“就这样吧,爱化不化,别管了。”
九叙头痛得很,没一会儿便靠着玉柱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事,刀光剑影劈散了宗门平和舒坦的生活,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望像浓雾一步步蔓延过来,他挣不脱逃不掉,迷迷糊糊之际似乎有人用帕子轻手轻脚拭去他额头的汗,阵阵清风袭来,九叙这才睡得踏实了些。
醒来时,小满规规矩矩坐在寝室正中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碗酥山,像只小老鼠一勺一勺小口吃着,生怕弄出动静。
这小东西还挺乖觉,九叙坐起身,小满当即舀了一大勺酥山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阿爹,你终于醒了。”
九叙嘴角抽搐了下,“嗯,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给你看着冰鉴啊,”小满指了指桌上的鎏金方冰鉴,四旁镂孔溢出凉白之气,靠近便觉暑热驱散,她咧开嘴得意地掀开盖子,鉴内底层铺了厚厚的白冰,错落交叠上放了冰水、甘蔗浆、冻醪、酥山,还有一些应季果子李子、樱桃,荔枝、杨梅、枇杷等,冒着森森寒气。
小满捻了块荔枝塞到嘴里,见九叙过来,给他剥了一个,像哄孩子一样,“啊,爹爹张嘴。”
这几年小满长了个子,随着修炼的进阶,已逐渐像个大人了,只是心性依旧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儿。九叙吃下,小满抬头瞧见景琛,忙招呼他过来坐下。
景琛方才去熬药了。
殿内的医师对九叙吃的药讳莫如深,只说是每日必须服用,口风严谨得很,景琛正面侧面多方打探都被医师悄悄的推了过去,于是景琛开始随他学医用药,钻研医术,水滴石穿。
他学习能力很强,多门兼顾毫不费力,脑筋灵活做事又勤快,人情往来行云流水,魔君殿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是以不过七八年,魔君殿、无荒城,九叙悉数交给他打理,自己乐得清闲。
九叙喝完药,更加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口甘蔗浆,吃了几个剥壳的荔枝,便没有再动的意思。
景琛问道:“师尊要不要出去逛逛?今夜妖族在办祭祀游街,还挺热闹的。”
“祭祀?”九叙摇了摇头,他对这个不感兴趣,吵吵闹闹地想着就脑壳痛。
“那阿爹要不要去看看后院的自雨亭?”
剥好壳的荔枝不吃就坏了,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小满将九叙身前的盘子端走,一扫而空。
“自雨亭是什么?”九叙这些天来昏昏沉沉,神思萎靡,对殿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有时连寝殿进来个人都一无所觉,修为实力削弱了很多,眉头皱着仿佛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景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九叙,微微皱起眉头,那些药怕是对他没什么效果。
小满边吃边说,“景琛做的,好像是从冷泉引过来的,非常凉快,爹爹肯定会喜欢。”
景琛做什么都做得很好,连荔枝剥壳都比别人快。
九叙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些,“那我去看看。”
虽说魔君殿很大,但九叙太懒,建造的时候完全依着公主的心思来,苏稚不喜欢花花草草,也不喜欢动物,所以未曾弄过水榭亭台观赏性的建筑。后院一直有块空地,挖开引水修建形成一方水池,池水之上、四面无墙、只有柱子和顶的敞亭,利用机械引冷泉自上而下从檐角形成水幕。
池子里用法力催熟了荷花,荷叶层层叠叠,夜风吹过,淡淡荷香萦绕在身边,亭子里铺着竹簟,景琛正摆放食案,自冰鉴端出一碗酥山。
九叙双手在背后撑着,仰着头看檐角落水,神情淡漠,双眸仿佛蒙了层雾,肩背单薄地像片纸,脖颈纤细修长,衣领松垮露出漂亮的锁骨。这个姿势没有维持太久,九叙便寻了柱子倚着,伸出手去接泉水,湿了袖子。
冷泉经过水车运输,寒气在路上消耗大半,凉也不会太凉。
九叙收回手空坐了一会儿,突然抚着胸口呕出一大口血,将小满吓得手里的酥山撒了一地;景琛几乎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推开。九叙脸上一霎血色褪尽,他抬袖擦了擦唇,扯出一个笑,“别怕,老毛病了,让我缓缓。”
一柄长刀打破了深夜的宁静,无荒城的封印破了一个裂缝,九叙感应到了,他本就在无荒城和魔君殿设了重重结界,本命法器在裂缝出现的那刻便发出一声啸鸣音,出现在了裂缝那处,九叙盘坐当即结印修补上。
结界重塑,无荒城的护卫行动迅速地封锁了城门。
他以手握拳浅咳了几下,“扶我起来,”
景琛扶起九叙,持剑警惕着四周,但以他目前的修为不知道闯入的那个人究竟在哪里,九叙浅笑一声,拍拍他的手背安抚,“不用紧张。”
九叙嗓音清润,“龙朔,出来吧,堂堂一个魔君,成日躲躲藏藏地像什么样子!”
景琛观望四周,没看到人影,不免有些慌乱。
九叙的手凉的像冰,神情镇静得可怕,他拿过装酥山的瓷碗随手一扬,酥油、蜂蜜、羊奶和碎冰落下之际一个人影显露出来,一身黑衣在月光下闪着微光,闪避的瓷碗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发出清脆的响声,完完整整,丝毫没坏。
转眼间,九叙已将这位魔君捆缚在原地。
景琛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掌握信息是最重要的,识别判别那是自己的事,他一贯践行的便是如此。
都说无荒城是九叙的魔宫,拿到准入令便是他麾下的魔将魔兵,虽说不过是旁人的恶意揣测,但九叙看起来很是受用。
在这里居住的妖魔鬼怪,大多图个安稳生活,本着‘我不害人,人不害我’与人无尤的状态,时不时在人、妖、魔、冥界四处溜达,还时不时有仙界的消息传来。
无荒城的人,通晓古今,消息远比一般魔宫灵通得多,九叙大人所收的唯一徒弟,在这里更是无往不利,而且人界的人情世故这里的人很是受用。
魔尊玄煞陨落,势力分散,如今魔族大多认为玄煞选择的正统继承人是九叙,玄煞手中魔界至宝和修炼功法自然都在九叙手中,不免忌惮。
原先的四大魔君在叛乱之时折了两个,新起来的两个魔君,除了九叙便是龙朔,若说与玄煞的关系,最亲近的还属龙朔。
龙朔是玄煞亲传弟子,也是背后狠狠捅了玄煞一刀的人。
他用修炼的魔功吸走了玄煞的大半功力,并利用亲传弟子的优势哄骗玄煞麾下将领依附,一夕之间成为势力最大的魔君,若非被玄煞亲生女儿当众揭穿所作所为,他怕是不日便会登上魔尊宝座。
龙朔的势力削弱不少,但离开的那些魔族也不曾投到九叙麾下,至此不知所踪。
龙朔此人行踪不定,格外小心谨慎,他的魔宫据说是层层隧道环环相扣步步机密,鲜有人寻得到他的踪迹,修炼的功法更是藏头藏尾,遮蔽气息。
没料到九叙一把便将他擒住。
龙朔满脸不服,“他连这个都教给你了?”
九叙耸了耸肩,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当然,老魔头可是非常记仇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每天都挂在嘴边,你怎么没长一点记性?千百年连个自创功法都没弄出来。”
龙朔咬牙切齿,“所以,你的病弱无力都是装出来的,就为了蒙骗我?!”
“蒙骗?”九叙坐在椅子上,满脸无辜,“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你先越界的!”他甩了一个破旧的鞭子丢到龙朔面前,“我无荒城的人,你敢动就要付出代价!”
九叙看似大事小事毫不关心,准入令也不是随便发的,城内的妖魔鬼怪相处上百年相互熟悉,虽有些孤僻的,但或多或少同九叙关系尚可,城内结界的维持全靠九叙,稍微有些异常便能被察觉。
景琛看着那道鞭子,微微颔首,那人以为同是魔族修炼功法一致,顶替是件轻而易举的事,谁料甫一进城就被守卫盯上了,全城的人都是眼线。
他格外笃定九叙这段时间身体不好,频频传信,确定将龙朔引来后,景琛就动了手。
龙朔低头沉思,“不可能,今时离火当权,阳炁磅礴,阴阳相激,你不可能压制得住,连魔尊都没办法……”
一柄长刀劈空出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九叙的面部砍去,九叙微皱眉头,他的长剑格挡,一红一白,形成法力对持的光旋。
景琛承受不住,后退了几步,抓着柱子才勉强站稳,小满踉跄几步被九叙抓住胳膊,再次抬头,那刀已经消失,九叙的剑直插进了龙朔的胸口,魂飞魄散,形体消无。
小满几乎跳起来拍手,“阿爹赢了,赢了。”
九叙将剑收起,朝着天际喊道:“龙朔,总共三个分身,今已没了两个,下次行事可要谨慎些,只剩一条命了。”
九叙没有看上去从容,他脚下踉跄了下,景琛匆忙上前,被他制止,“结界还没修补好。”
过了半柱香时间,九叙盘坐将城内结界封印加固,只是稍稍松懈下来,周身经脉被那东西反复炙烤,每一丝力都在抵挡压制,面对龙朔抽调出来的法力,使一直以来的努力轰然溃决。
大口鲜血喷吐出来,脑中嗡鸣作响,眼前一片漆黑,手脚失了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到,身子一歪,就这样晕厥过去。
九叙就这样昏迷了很久,偶尔也会清醒,左右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魔君殿的医师跑东跑西,几乎将自己的棺材本儿都拿了出来,灵丹妙药,世所罕见,却是毫无起色,愁的头发都要掉光。
小满做不了什么,只会每天呆坐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
景琛处理完城内的事,药将将熬好给九叙端了过去,此时已经深夜,着守卫将小满带回房休息,床榻上九叙脸色苍白,还是昏睡的状态。
他将枕头垫高了些,坐在榻边低头饮了口汤药,捏着九叙的下颌撑开唇齿哺了进去。九叙自小就不爱喝药,明白药是救命的,才逼着自己喝下去,如今昏迷本性展露出来,他挣扎几下挣不过,苦苦的汤水硬是被推到了喉咙,不情不愿地吞咽下去,一滴不剩。他咕哝了一声抗议,又被捏着灌了些甜水……
景琛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论在皇城内亦或是无荒城魔君殿,正人君子不过是为了风评,他需要支持需要旁人的拥护,需要树立一个能让九叙信任的形象。不过是亲近一些,他才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景琛将九叙脸上的汗擦拭掉,第一次喂的时候实在不熟练,他又紧张又不忍,结果九叙将药全吐了出来,犯过的错不会出现第二遍,他将空的药碗放在一旁,舔了舔唇,心里竟觉得这样也很好。
唇齿交缠他本不会的,某天夜里喂了口蔗浆,九叙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瞧着他,突然伸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含着他的唇,坐在他腿上,就这样纠缠了一盏茶的时间,直到再次昏过去……
给九叙换了件舒适的寝衣,景琛上了榻,将人搂在怀里。
这并不算什么。
九叙经脉受创,在医师的指导下用真元疏导通脉,再用法力寸寸调和,循经推揉,散其淤结。身上每一处经脉关节,他景琛哪里没有碰过?!
几个月来养成的习惯,让九叙感知到热源便将自己送进他的怀里,浑浑噩噩,舒舒服服。九叙身体状况已渐渐好转,景琛心知肚明,他需要一个契机,去试探九叙对他的态度,但不能明目张胆袒露,万一九叙态度坚决,他要给自己留个退路。
他的实力尚且赶不上九叙,而他目前离不开他,如今每日的亲密对他来说不过饮鸩止渴,他想要九叙心甘情愿同他在一起,想的要疯了……
怀里的人蹭了蹭他的颈窝,轻声呢喃了句:“师兄。”
景琛心头一震,师兄,师兄,他还想着那个死了的人,漫天的嫉妒占满了思绪,只是低头瞧了九叙一眼便心软了,那个人早就死了,他还年轻,什么都可以覆盖,不管他们做过什么,有过什么,景琛捏着他的下颌吻了过去,难以克制,将满腹的委屈不甘全都撒在这个深吻上,九叙需要补偿他,他辛苦这么久不是为了听到这两个字的。
他的占有欲太浓重,没有觉察到身下的人在缓缓醒来,直到两只手抵在胸前推拒,景琛才恍然,睁开眼睛与九叙的清眸对视,面上毫无异样地起身,很是自然。
“啪”清脆的一巴掌扇在脸上,脸颊火辣辣的,景琛伸手摸了摸有点痛,是真实的触感,他唇角微微勾起,看来师尊恢复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