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感悟,闭关悟道悟我,对修士而言是件寻常事。
景琛虽说年纪小,但人生经历远超常人,十几年的遭遇,凡人或许两三辈子都遇不上,九叙并不担心他的领悟力,只是如今筑基已到后期,他却迟迟没有闭关突破的打算。
问就是还没到时候。
九叙挥挥袖子,“好吧好吧,我就多余操心,你自己有打算就好。”
这身根骨着实不错,三年跃到筑基后期,比那号称天才的混账东西,还要早上两年。
今日无事,他要回寝房的大床好生睡上一觉。
刚进入殿内,九叙便嗅到了一丝奇特的松木香,心下生了警惕,行为一切如故,他伸了个懒腰,解开腰带,依次脱下外袍、中衣,接着坐在床榻上,去除鞋袜,大喇喇地躺到了床上。
九叙合眼养神,下一刻鼻尖正上方松木香的来源,就悬浮在他上方,九叙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捉肩一挥翻身而上,将人压在了身下。
“啧,这般待客,真是粗鲁。”
“哪有客人动不动上主人床榻的?”九叙左臂卡在他喉头,“原野,你再这样,通行令牌我便收回了。”
原野,是只虎妖,是九叙初初拜入宗门时的好友,生得风流倜傥,俊逸非凡,最喜欢花花世界游戏人间。四五年前,九叙因为小满的修炼进益实在太慢,打算找原野指点一二,却遍寻不到他的踪迹。
原野一只手捉住他的小臂,却也没有向下扯的意思,“你啊,还是太迂腐了,都修魔道成魔君了,还守着修仙时候的规矩做什么?这么想做你师傅的乖徒弟,当初就不要杀那混账东西?”
九叙左臂用了些力,“闭嘴,有完没完?!”
“咳咳咳,”原野求饶,但手没有任何抵抗力,对九叙的报复完全照单全收,“我错了错了,九叙大人饶了我吧。”
九叙松开手,翻身与他并排平躺,“你来做什么?”
“你上次寻我我不在,这不,我便来找你了,”原野侧过身,支起手臂,就这样瞧着九叙。“谁料护卫说你收了个徒弟,宝贝得很,护法就算了,连魔君殿的那群无所事事的厨子医师,每日都跟着上前伺候。我啊,特来掌掌眼。”
“行吧,一会儿带你去看看。”九叙平躺着缓缓闭上眼睛,“这个徒弟我挺满意的,有天赋又肯努力,比我那时强了不少。”
“哦?评价这么高,那我一会儿可得睁大眼睛好生瞧一瞧,”原野看着他,“你上次因何寻我?”
“小满修炼始终没有进展,我看过不少书籍,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小东西心思纯净,也不似有心魔孽障的样子。”
“你那便宜得来的宝贝女儿?”原野曾经招待过这对父女,那小槐树精乖乖巧巧的,九叙很是宠她。
“嗯。”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师父,我来给你送药。”
原野眉梢挑起,打了个响指,寝殿的大门应声开启,“进来。”
九叙欲起身被原野一把压下,就维持着现在的姿势。
景琛进来一目了然,他师父的床榻上多了个骚包的男人,那男人脖子上还有可疑的红痕。
景琛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一时也没法分辨,就呆呆地停住了脚步,双眼定在了两人身上,下一刻当即反应过来低下头,将药放在桌上,说话都有些结巴,“师,不知师父房内有客,我,我先行告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徒弟这么不禁逗啊,脸红通通地跑出去了。”原野大笑。
九叙起身,随手施法穿上衣服,他将桌上的药一饮而尽,抓了一把蜜饯放在手里,“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小满。”
原野摸了摸床榻,他嗅觉灵敏,眼珠转了转,“不再躺会儿?人家好累的,九叙大人怎的一点都不体恤我?”
九叙一脸无语,“你讲话好生恶心!”
连廊下,九叙大步走在前面,那个骚包的男人快步追上,九叙疑惑地向上看了一眼。
景琛连忙收回镜观的神魂,他调息打坐,试图平静内心,几次周天运行,脑中的画面终于挥去。
刚才来的人他没有见过,但曾听小满讲过,九叙有个结交千年的妖界好友原野,二人少年时期便相遇,关系非同一般,原野常年在凡界交游,入世遍历天下,洞府更是有意思的紧,九叙得空了就去找他玩儿。
那人完全没有收敛妖气的意思,九叙的殿内全都是他的味道,连衣服、发丝都沾染上了,实在是……
挑衅!
脑中第一时间想起的词,被景琛压制下去,不对,不对。
元清宸。
景琛默念这个名字,强势地将自己走歪的脑筋扭回报仇的路上,接着却转头念起了清心咒。
若一心一意以报仇为希望修炼自身倒无所谓,只怕是因报仇生杂念,起心魔,怨怼自身恨天恨地,这便大大的不妥了。
九叙经历颇多,作为师尊更是责无旁贷,所以早在他修炼伊始,寻了个月明星稀阖家团圆的中秋夜,带着景琛下了人间。
贵族文人雅士喜好玩月宴饮月下赋诗,九叙欣赏不来这等才情,息烛火仅凭月光在室内吃东西也不痛快,浪费佳肴的色香味。
月轮东升,银辉漫漫曲江池,景琛租下画舫,将闲杂人等赶走,站在舟板招呼九叙从楼上下来。
船行缓缓,岸边垂柳在晚风中轻摇,水中月影散了又聚。堤上车马不绝,贵族男女结伴游赏,锦帐帷幕沿池岸搭起,设席饮酒作乐。
九叙躺在榻上,半眯着眼享受徒弟的周到伺候,吃了几口水果,他浅尝了一小口桂酒,便就此放下再也没喝过。
景琛注意到,将酒杯拿远了一些,换了碗羹。
九叙正聚精会神地解着子母连环,这是原野精挑细选送来给他消磨时光的,这个玉连环繁琐复杂,需要双手齐动,九叙又是那种兴致起来便不吃不喝不睡的人,景琛叹了口气,半蹲着舀了一勺给人喂到嘴边,一口下去莲子、桂圆、鲜藕、菱角,口感清甜,九叙瞪大了眼睛,点头赞许:“好吃。”
拓扑解环一直解不开,九叙索性放弃,随意丢在一边,他接过汤羹,让景琛落座到身边,月光洒在身上,他发出一声喟叹,居然有些怀念沉渊宫里的果酒了,早知道应该留下一坛。
画舫停在曲江边上,不远处的杏花楼是皇家别苑特地修来临江赏月的,抬头即可看到皇亲国戚和王公大臣。
景琛修炼以来,五感强了许多,视目百里不在话下,杏花楼上站的人早就一览无余,他的生身父母和兄弟,国师元清宸,亦在其列。
九叙问道:“如今见到这些人,什么感觉?”
景琛揣测不清九叙问这句话的意思,他皱起眉头,“我在想,修炼多久,能杀掉元清宸?”
“金丹后期就足以碾压他,况且元清宸一介凡人,走的是邪魔外道,修炼根基虚浮,恩,若是你想快些,估计金丹中期就够了。”九叙拿了块掰开的菱角,塞到嘴里,“你想过报仇之后做什么吗?”
“做什么?”景琛喃喃重复一遍,陷入沉思,半晌才道:“每日继续修炼,跟师尊、和小满,在无荒城好好生活。”
九叙才不信,有道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一个自幼立志从军保家卫国挣取功勋的人,能收敛自己的雄心壮志,甘心修道吗?
“道,是自己的道,没必要因为元清宸、亦或是其他人,改变自己本心。”九叙躺下,缓缓合上眼睛,沐浴在月光下,“人活一世,寻自己的道最重要,不然浑浑噩噩被别人推着走,实在可怜。”
“……”景琛是个聪明人,有所领悟,“敢问师尊的道是什么?”
“我的道……”九叙撩起袖子遮住眼睛,“舒服最重要。”
画舫摇摇晃晃,惹人昏昏沉沉,九叙睡着了,遮挡眼睛的手臂放了下去,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小腹,睫毛在眼下笼出阴影,月下皮肤白皙清透,很漂亮红润的薄唇,笑的时候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牙齿。
景琛的手一顿,当即站起往外走去,深夜风凉,吹得他心头越发燥,扇了一巴掌才清醒过来。
回无荒城后的某天夜里,景琛做了一个梦幻又旖旎的梦,是两个男人在榻上交缠,他只能看清身下人的脸,真真切切地,泛着潮红的脸颊、漂亮的嘴唇吐出的话语、羞赧的笑,以及恼羞成怒的一巴掌……
醒来之后,景琛坐在床上垂头定神好久,如今不管扇几巴掌都不够了,他沉着脸去冷泉下面淋了两三个时辰,将脑中那些杂念驱干净,才裹着一身寒气回到魔君殿。
途经主殿寝房,九叙刚刚起床,穿着宽松的寝衣,站在门口伸懒腰,正撞上小徒弟狼狈地回来,疑惑偏头,“徒儿,方才下雨了?”
向来乖巧的徒弟脚步停住,只抬头瞧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蹭蹭蹭地大步跑回房,还啪得一声摔上了门。
“什么情况?”九叙一头雾水。
小满正式拜师之后,原野在九叙的魔君殿里就此住下。
九叙这人懒散,教学讲求自主自愿,精神心理状态良好,天气正好环境舒适,舒舒服服地再开始修炼,不太喜欢苛责徒弟。
景琛这种克己自修孜孜向学的徒弟,自然无甚影响;摊到小满身上就不一样了,被他养得又懒又不爱动脑筋,一点苦都吃不得,动不动撒娇卖乖,时不时溜号出去吃吃喝喝,几年过去毫无长进就罢了,功法还退步不少。
原野也不是那种死板苛刻的师父。他喜欢拿东西吊着,进一步是奖励,退一步是惩罚,不进不退就继续苦练功,前期小满会为了奖励奋进努力,懒散一步挨了戒尺,便一蹶不振。
为此小满最近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浑身的怨气,看到九叙就哭,吓得九叙成天躲她。
某天夜里又要挨戒尺,小满跑上观月台,抱着九叙的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爹爹,爹爹不要我了,他又要打我,呜呜呜呜呜。”
九叙怨愤地看了眼起身的景琛,景琛当即识相地道歉,“师尊,今日我忘记设结界了。”
于是在小满的雷霆大哭中,九叙说了情,原野妥协了放弃了,允她休息两天,九叙拖着腿上的累赘,一步步挪回了殿里。
“放手。”
“我不放,我就要抓着你。”
“我又不跑。”
“我不信,爹爹总在撒谎。”
……
原野在这里待了将近三个月,跟景琛还未说过几句话。素日里,面也没见过几次,原野想要探探景琛的底细,而景琛也有别的心思,两个人在观月台默契地都没有动。
原野先开了口,“我听小满说,九叙把你从国师手里救出来的,你同元清辰究竟有什么仇?”
景琛道:“元清辰算出我会发动叛乱,致使皇朝根基不稳,天下大乱,所以……”
那也不足以让他收徒吧,原野摸了摸下巴,“你和九叙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国公府之时,师尊路见不平曾救过我一次。”
“总是这么烂好心,”原野随身带了酒囊,饮了口酒,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里,“他也救过我,还是在玄门的众目睽睽之下,救了一只妖,也不晓得他后来回宗门挨了什么罚……”
“每次见面都笑得蠢兮兮,没心没肺,想来他师傅罚他应是罚少了。”
“师尊说,师祖待他很好。”景琛问道。
原野:“他同你说过昆仑山的事?”
景琛道:“师尊带我去昆仑山的时候,浅浅提过一些。”
“他还带你去昆仑山了?!”原野回身在台中石凳坐下,是九叙刚刚坐过的位置,“我以为他会忌讳那里,毕竟……”
“因为师尊入了魔道?”
景琛在凡间曾经撞见一个神神叨叨的道士,手里拿着昆仑剑宗的古籍,他直接买下来准备讨九叙的欢心,谁料随意翻了翻便看到了九叙的通缉追捕令,上书九叙戕害同门师兄,不思悔改,堕入魔道,是以昆仑山号令全玄门追杀,不死不休。
他的手一抖,将那本古籍直接毁了。向前走了一步尚且觉得不够,又将那人手中的修炼书籍悉数买下,全都烧了个干净,生怕九叙一时兴起,在路边看到这些。
景琛如今以凡人的年纪算来是一十九岁,在原野眼中不过是个小孩儿,不知为什么,原野总能在景琛身上嗅到那家伙的味道,按理说那家伙早就死了,魂飞魄散,在世间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才对。
原野早就察觉到眼前人的心思,不过暗叹景琛算是知晓分寸,但还需要一剂强药。他接连饮了好几口酒,酒囊空了,趁着醉意说出口,“后来才因为魔道,起初是因为阿叙杀了他的道侣。”
景琛皱起眉头,“道侣?”
“那家伙是昆仑剑宗的天才,据说是最有希望修炼成神的弟子,全昆仑都当宝贝疙瘩一样宠着护着,结果被阿叙一剑杀了。”原野叹了一口气,“昆仑怎么会饶过他?!我听说的时候为时已晚,听闻他被玄门追杀,受了重伤,被逼到了魔境,都以为他死了,谁料百年之后再见,他成了魔君。”
原野在这里感慨,只听景琛怔愣在原地,恍惚间又问了一遍,“道侣是什么意思?”
原野有些无语,“类似人间的夫妻,夫妻一起过日子,道侣则是立誓一同修道,但都跟情爱有关,这个你懂了吧。”
情爱……
不是同门师兄吗?
“许是被伤过一次,胆小得很,这么多年也没再碰过情情爱爱的,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我真是喝醉了。”原野拍拍屁股回房休息了,留下景琛站在原地陷入深思。
几天之后的夜里,天雷滚滚,观月台上,景琛跃升到金丹境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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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