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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笔记本

雪停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下来了。

他们走出有求必应屋。

走廊里亮起了火把。

橘色的光把石砖映成温暖的蜜色。

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在地下一层。

拉文克劳塔楼在西边。

他们在岔路口停下。

“明天。”他说。

“嗯。”

“魔药课。”

“我知道。”

他顿了顿。

“生死水,你上次熬得很好。”

莉莉安弯起嘴角。

“及格而已。”

“不是及格。”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很好。”

他转身。

走向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

莉莉安站在原地。

黑袍下摆卷起的风已经停了。

她垂下眼睛。

然后她发现。

她的书包侧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取出来。

是一小袋蜂蜜公爵的乳脂软糖。

浅紫色的糖纸。

绑着银色的细缎带。

缎带上别了一张极小的羊皮纸条。

她展开。

熟悉的字迹。

“今天在下雪。”

“吃甜的就不会冷了。”

莉莉安把糖纸贴在手心。

隔着浅紫色的糖纸。

隔着十一月的雪。

隔着那些尚未说出口、却已然被听懂的一切。

她的手心暖了。

晚上。

莉莉安坐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窗边。

黑湖水底比往日更暗。

人鱼没有出现。

巨乌贼也不知去了哪里。

只有细密的雪片从湖面落下,穿过幽暗的水层,一点一点沉入看不见的深处。

她把那袋乳脂软糖放在窗台上。

没有拆。

只是看着。

姜黄色狸花猫跳上窗台,在她手边蜷成一团。

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莉莉安低头。

猫呼噜呼噜地蹭她的指尖。

她拆开一颗糖。

放进嘴里。

很甜。

窗外的湖水寂静无声。

她把糖纸叠好。

放进口袋里。

贴着那张写着“针尖朝外”的羊皮纸。

贴着那根在漂浮咒课上飘起的羽毛。

贴着那枚爆爆糖的糖纸。

贴着那本还没翻开的黑色笔记本。

今夜她没有梦见海水。

她梦见雪。

很大很大的雪。

雪里有一条很长的走廊。

他在走廊尽头等她。

她走过去。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他站在原地。

没有走过来接她。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一直看着她。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

她在梦里抬起头。

“我怕我来得太慢。”她说。

他伸出手。

拂落她发顶的雪。

“没关系。”他说,“只要来。”

第二天早晨。

莉莉安在礼堂吃早餐时,一只灰林鸮落在她面前。

不是希尔家的旺财。

也不是霍格沃茨的公用猫头鹰。

脚环是银色的。

刻着马尔福家族的纹章。

她拆下信筒。

展开羊皮纸。

薇拉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得很急:

“德拉科的父亲这周末要来。”

“卢修斯·马尔福。”

“他点名要见我。”

莉莉安放下信。

隔着三张长桌,斯莱特林的方向。

薇拉坐在德拉科旁边。

面前一盘几乎没动的烤番茄。

她的脸色很白。

德拉科没有在吃东西。

他在看她。

眉头拧得很紧。

莉莉安站起身。

“莉莉安,你去哪?”厄尼嘴里塞着煎蛋。

“消食。”

她走向斯莱特林长桌。

在众人或诧异或警惕的目光里,她停在薇拉面前。

“陪我去趟盥洗室。”她说。

薇拉抬起头。

“现在?”

“现在。”

薇拉站起来。

德拉科也站起来。

“你干什么。”他看着莉莉安,声音压得很低。

莉莉安迎上他的目光。

“不干什么。”她说,“带她透口气。”

德拉科没有让开。

他看着薇拉。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薇拉沉默了两秒。

“我想去。”她说。

德拉科攥紧的拳头垂下去。

他侧身让开。

“十分钟。”他说,“然后回来。”

薇拉没有回答。

她跟着莉莉安走出大礼堂。

走廊拐角。

没有人的地方。

薇拉靠在墙上。

“程安安。”她说。

“嗯。”

“我害怕。”

莉莉安看着她。

薇拉的睫毛在抖。

“他父亲。”她说,“卢修斯。”

“他要来见我。”

“因为有人告诉他,他女儿在霍格沃茨和一个格兰芬多走得太近。”

莉莉安顿了一下。

“不是格兰芬多。”她说。

薇拉抬起眼睛。

她们对视。

“是斯莱特林。”莉莉安说。

“是德拉科。”

薇拉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

“他说那是兄妹之间正常的关心。”她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没有别的意思。”

“你信吗。”

薇拉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晨光从高窗漫进来。

落在她铂金色的发顶。

“我不信。”她说。

“可是我不敢问。”

莉莉安看着她。

很久。

“阿莱。”她说。

“你在害怕什么。”

薇拉靠在墙上。

窗外,十一月的天空灰白如旧羊皮纸。

“怕他推开我。”她说。

“怕他承认他对我的好,只是因为责任。”

“怕我开口问了,就再也没有资格假装。”

莉莉安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

有求必应屋。

窗外的雪。

他说:“怕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他说:“怕你走。”

她说:“那你教我。”

她说:“我们一起学。”

“阿莱。”她开口。

薇拉抬起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莉莉安说。

“他可能也在等你开口。”

薇拉怔住。

晨光在她眼底碎成细密的金色。

“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呢。”

薇拉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很久。

“我试一下。”她说。

*

周六。

霍格莫德。

莉莉安站在三把扫帚的窗边,看着外面络绎不绝的人群。

薇拉说今天要和德拉科谈。

莉莉安没有问谈什么。

她们约好傍晚在这里碰面。

现在日光还亮着。

她还有时间。

她走出三把扫帚。

漫无目的地走。

蜂蜜公爵。

她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各色糖果。

乳脂软糖在最显眼的位置。

浅紫色糖纸。

银色细缎带。

她推门进去。

买了一袋。

店员是个戴粉色围裙的女巫。

“送给朋友吗?”她笑眯眯地问。

莉莉安顿了一下。

“嗯。”她说。

“朋友。”

她把糖装进书包。

和那袋还没吃完的、他送的糖放在一起。

走出蜂蜜公爵。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风也变冷了。

她加快脚步。

穿过巷子。

拐角处。

她撞上一个人。

铂金色的头发。

灰蓝色的眼睛。

德拉科·马尔福。

他站在巷口,脸色比头顶的天空还白。

“薇拉在哪儿。”他问。

莉莉安愣住。

“她不是去找你——”

“她来找我。”德拉科打断她,“说完第一句话,卢修斯的猫头鹰就到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父亲让她立刻回城堡。”

“她回去了?”

德拉科没有回答。

他攥紧魔杖。

“她回去了。”他说,“可是我没有跟她一起。”

莉莉安转身就跑。

风灌进喉咙,割得生疼。

她跑过巷子。

跑过尖叫棚屋。

跑过霍格莫德门口那棵打人柳。

通往城堡的石桥上。

薇拉站在那里。

对面站着一个人。

铂金色的长发。

手杖顶端镶着银色的蛇头。

卢修斯·马尔福。

莉莉安放慢脚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马尔福家收留你,不是让你在霍格沃茨丢人现眼的。”

卢修斯的声音不轻不重。

像冰刃刮过石砖。

薇拉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

铂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德拉科心软。”卢修斯说,“但我不需要你利用他的心软。”

“我没有——”

“你没有?”

卢修斯走近一步。

薇拉后退一步。

“那你解释一下。”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开学两个月,他每天和你形影不离。”

薇拉张了张嘴。

“我们是兄妹——”

“私生女。”卢修斯打断她。

“你不是马尔福家的人。”

“你只是我死去的妹妹遗留在外的、不知生父是谁的、不名誉的产物。”

风刮过石桥。

很冷。

薇拉没有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

攥得很紧。

“德拉科的父亲只有德拉科一个儿子。”卢修斯说。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薇拉没有回答。

很久。

“明白。”她说。

声音很轻。

轻到被风吹散。

卢修斯点了点头。

他转身。

手杖点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

“这周末。”

他没有回头。

“我会给你联系好法国的布斯巴顿。”

“下个学期,你转学。”

他没有等薇拉回答。

脚步声渐渐远去。

莉莉安冲上去。

“薇拉——”

薇拉转过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

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十一月结了冰的湖水。

“程安安。”她说。

“嗯。”

“他说得对。”

莉莉安攥紧她的手腕。

“他说得不对。”

薇拉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

“可是他没有说错。”她说。

“我确实不是马尔福家的人。”

“我确实不应该——”

“魏莱。”

莉莉安叫她的名字。

前世的名字。

她们坠海之前,她叫了十六年的名字。

薇拉愣住了。

“你姓魏。”莉莉安说。

“不姓马尔福。”

“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

“你十六岁就敢陪一个想死的人去死。”

“你在这个没有一个熟人的世界里,活过了十一年。”

“你靠自己在这座全是纯血疯子城堡里站稳了脚跟。”

“你说你害怕德拉科推开你。”

“可是你从来没有被他推开过。”

“你知道为什么吗。”

薇拉看着她。

眼泪终于落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你了。”莉莉安说。

“他看见的不是什么私生女。”

“不是马尔福家的麻烦。”

“是你。”

风停了。

雪落下来。

十一月的第二场雪。

很小。

细得像盐。

薇拉站在雪里。

眼泪无声地流。

莉莉安把她拉进三把扫帚。

暖黄的灯光。

炉火噼啪。

她们坐在角落里。

薇拉把脸埋在手心里。

肩膀轻轻颤抖。

莉莉安没有说话。

她把那袋新买的乳脂软糖放在薇拉手边。

“甜的。”她说。

“吃了就不冷了。”

薇拉没有抬头。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

拆开一颗糖。

放进嘴里。

“还是你买的比较甜。”她说。

声音闷闷的。

莉莉安弯起嘴角。

窗外。

雪越落越密。

一个人影站在街对面。

德拉科·马尔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

头发上落满了雪。

他没有走进来。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窗边。

看着窗边那个正在拆第二颗糖的女孩。

莉莉安低下头。

假装没有看见。

傍晚。

莉莉安送薇拉回斯莱特林地窖。

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德拉科站在那里。

不知道等了多久。

头发已经干了。

但长袍肩头还有未化尽的雪痕。

薇拉停下脚步。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德拉科看着她。

“等你。”他说。

“父亲的话——”

“我不在乎。”

薇拉愣住了。

德拉科走过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他停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片没抖落的雪。

“你不是马尔福家的人。”他说。

薇拉攥紧手指。

“那又怎样。”

他看着她。

灰蓝色的眼睛。

像结了薄冰的湖水。

但冰层下有光。

“你是我的。”他说。

薇拉怔在原地。

德拉科移开目光。

他转身。

背对着她。

“这周末我父亲会再写信来。”

他的声音很硬。

硬得像冻过的黄油。

“我会告诉他,你不去法国。”

“我会告诉他,你留在霍格沃茨。”

“我会告诉他——”

他顿了一下。

“你是我要留下的人。”

他没有等她回答。

大步走进地窖入口。

黑袍下摆卷起微小的风。

薇拉站在原地。

很久。

莉莉安走到她身边。

“他说了。”她说。

薇拉没有回答。

但她垂着的手在轻轻发抖。

“他开口了。”莉莉安说。

“嗯。”

薇拉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走廊的风声盖过。

“他说我是他的。”

她顿了顿。

“他说的不是妹妹。”

莉莉安弯起嘴角。

“嗯。”

“不是妹妹。”

那夜。

莉莉安一个人坐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窗边。

黑湖水底。

人鱼又出现了。

银色的长发在水流中散开。

隔着玻璃。

隔着水。

隔着两个世界。

莉莉安和她对望。

她忽然想起什么。

从书包里取出那袋乳脂软糖。

他送的。

糖纸是浅紫色。

缎带是银色。

她拆开一颗。

放进嘴里。

很甜。

窗外。

人鱼游远了。

她把糖纸叠好。

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放在窗台上。

封皮很光滑。

没有任何标记。

夜光从湖底漫上来。

照在那片沉默的黑色上。

莉莉安伸出手。

指尖触到封面。

冰凉。

光滑。

像那日在女贞路,他隔着雨幕望过来的目光。

她没有翻开。

只是把手覆在上面。

很久。

窗外。

巨乌贼的触腕划过玻璃。

莉莉安低下头。

“等我不害怕了。”她轻轻说。

“等你告诉我。”

笔记本沉默地躺在那里。

封皮上映着水底幽暗的波纹。

像在等待。

也像在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