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下来了。
他们走出有求必应屋。
走廊里亮起了火把。
橘色的光把石砖映成温暖的蜜色。
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在地下一层。
拉文克劳塔楼在西边。
他们在岔路口停下。
“明天。”他说。
“嗯。”
“魔药课。”
“我知道。”
他顿了顿。
“生死水,你上次熬得很好。”
莉莉安弯起嘴角。
“及格而已。”
“不是及格。”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很好。”
他转身。
走向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
莉莉安站在原地。
黑袍下摆卷起的风已经停了。
她垂下眼睛。
然后她发现。
她的书包侧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取出来。
是一小袋蜂蜜公爵的乳脂软糖。
浅紫色的糖纸。
绑着银色的细缎带。
缎带上别了一张极小的羊皮纸条。
她展开。
熟悉的字迹。
“今天在下雪。”
“吃甜的就不会冷了。”
莉莉安把糖纸贴在手心。
隔着浅紫色的糖纸。
隔着十一月的雪。
隔着那些尚未说出口、却已然被听懂的一切。
她的手心暖了。
晚上。
莉莉安坐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窗边。
黑湖水底比往日更暗。
人鱼没有出现。
巨乌贼也不知去了哪里。
只有细密的雪片从湖面落下,穿过幽暗的水层,一点一点沉入看不见的深处。
她把那袋乳脂软糖放在窗台上。
没有拆。
只是看着。
姜黄色狸花猫跳上窗台,在她手边蜷成一团。
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莉莉安低头。
猫呼噜呼噜地蹭她的指尖。
她拆开一颗糖。
放进嘴里。
很甜。
窗外的湖水寂静无声。
她把糖纸叠好。
放进口袋里。
贴着那张写着“针尖朝外”的羊皮纸。
贴着那根在漂浮咒课上飘起的羽毛。
贴着那枚爆爆糖的糖纸。
贴着那本还没翻开的黑色笔记本。
今夜她没有梦见海水。
她梦见雪。
很大很大的雪。
雪里有一条很长的走廊。
他在走廊尽头等她。
她走过去。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他站在原地。
没有走过来接她。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一直看着她。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
她在梦里抬起头。
“我怕我来得太慢。”她说。
他伸出手。
拂落她发顶的雪。
“没关系。”他说,“只要来。”
第二天早晨。
莉莉安在礼堂吃早餐时,一只灰林鸮落在她面前。
不是希尔家的旺财。
也不是霍格沃茨的公用猫头鹰。
脚环是银色的。
刻着马尔福家族的纹章。
她拆下信筒。
展开羊皮纸。
薇拉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得很急:
“德拉科的父亲这周末要来。”
“卢修斯·马尔福。”
“他点名要见我。”
莉莉安放下信。
隔着三张长桌,斯莱特林的方向。
薇拉坐在德拉科旁边。
面前一盘几乎没动的烤番茄。
她的脸色很白。
德拉科没有在吃东西。
他在看她。
眉头拧得很紧。
莉莉安站起身。
“莉莉安,你去哪?”厄尼嘴里塞着煎蛋。
“消食。”
她走向斯莱特林长桌。
在众人或诧异或警惕的目光里,她停在薇拉面前。
“陪我去趟盥洗室。”她说。
薇拉抬起头。
“现在?”
“现在。”
薇拉站起来。
德拉科也站起来。
“你干什么。”他看着莉莉安,声音压得很低。
莉莉安迎上他的目光。
“不干什么。”她说,“带她透口气。”
德拉科没有让开。
他看着薇拉。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薇拉沉默了两秒。
“我想去。”她说。
德拉科攥紧的拳头垂下去。
他侧身让开。
“十分钟。”他说,“然后回来。”
薇拉没有回答。
她跟着莉莉安走出大礼堂。
走廊拐角。
没有人的地方。
薇拉靠在墙上。
“程安安。”她说。
“嗯。”
“我害怕。”
莉莉安看着她。
薇拉的睫毛在抖。
“他父亲。”她说,“卢修斯。”
“他要来见我。”
“因为有人告诉他,他女儿在霍格沃茨和一个格兰芬多走得太近。”
莉莉安顿了一下。
“不是格兰芬多。”她说。
薇拉抬起眼睛。
她们对视。
“是斯莱特林。”莉莉安说。
“是德拉科。”
薇拉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
“他说那是兄妹之间正常的关心。”她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没有别的意思。”
“你信吗。”
薇拉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晨光从高窗漫进来。
落在她铂金色的发顶。
“我不信。”她说。
“可是我不敢问。”
莉莉安看着她。
很久。
“阿莱。”她说。
“你在害怕什么。”
薇拉靠在墙上。
窗外,十一月的天空灰白如旧羊皮纸。
“怕他推开我。”她说。
“怕他承认他对我的好,只是因为责任。”
“怕我开口问了,就再也没有资格假装。”
莉莉安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
有求必应屋。
窗外的雪。
他说:“怕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他说:“怕你走。”
她说:“那你教我。”
她说:“我们一起学。”
“阿莱。”她开口。
薇拉抬起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莉莉安说。
“他可能也在等你开口。”
薇拉怔住。
晨光在她眼底碎成细密的金色。
“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呢。”
薇拉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很久。
“我试一下。”她说。
*
周六。
霍格莫德。
莉莉安站在三把扫帚的窗边,看着外面络绎不绝的人群。
薇拉说今天要和德拉科谈。
莉莉安没有问谈什么。
她们约好傍晚在这里碰面。
现在日光还亮着。
她还有时间。
她走出三把扫帚。
漫无目的地走。
蜂蜜公爵。
她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各色糖果。
乳脂软糖在最显眼的位置。
浅紫色糖纸。
银色细缎带。
她推门进去。
买了一袋。
店员是个戴粉色围裙的女巫。
“送给朋友吗?”她笑眯眯地问。
莉莉安顿了一下。
“嗯。”她说。
“朋友。”
她把糖装进书包。
和那袋还没吃完的、他送的糖放在一起。
走出蜂蜜公爵。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风也变冷了。
她加快脚步。
穿过巷子。
拐角处。
她撞上一个人。
铂金色的头发。
灰蓝色的眼睛。
德拉科·马尔福。
他站在巷口,脸色比头顶的天空还白。
“薇拉在哪儿。”他问。
莉莉安愣住。
“她不是去找你——”
“她来找我。”德拉科打断她,“说完第一句话,卢修斯的猫头鹰就到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父亲让她立刻回城堡。”
“她回去了?”
德拉科没有回答。
他攥紧魔杖。
“她回去了。”他说,“可是我没有跟她一起。”
莉莉安转身就跑。
风灌进喉咙,割得生疼。
她跑过巷子。
跑过尖叫棚屋。
跑过霍格莫德门口那棵打人柳。
通往城堡的石桥上。
薇拉站在那里。
对面站着一个人。
铂金色的长发。
手杖顶端镶着银色的蛇头。
卢修斯·马尔福。
莉莉安放慢脚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马尔福家收留你,不是让你在霍格沃茨丢人现眼的。”
卢修斯的声音不轻不重。
像冰刃刮过石砖。
薇拉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
铂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德拉科心软。”卢修斯说,“但我不需要你利用他的心软。”
“我没有——”
“你没有?”
卢修斯走近一步。
薇拉后退一步。
“那你解释一下。”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开学两个月,他每天和你形影不离。”
薇拉张了张嘴。
“我们是兄妹——”
“私生女。”卢修斯打断她。
“你不是马尔福家的人。”
“你只是我死去的妹妹遗留在外的、不知生父是谁的、不名誉的产物。”
风刮过石桥。
很冷。
薇拉没有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
攥得很紧。
“德拉科的父亲只有德拉科一个儿子。”卢修斯说。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薇拉没有回答。
很久。
“明白。”她说。
声音很轻。
轻到被风吹散。
卢修斯点了点头。
他转身。
手杖点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
“这周末。”
他没有回头。
“我会给你联系好法国的布斯巴顿。”
“下个学期,你转学。”
他没有等薇拉回答。
脚步声渐渐远去。
莉莉安冲上去。
“薇拉——”
薇拉转过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
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十一月结了冰的湖水。
“程安安。”她说。
“嗯。”
“他说得对。”
莉莉安攥紧她的手腕。
“他说得不对。”
薇拉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
“可是他没有说错。”她说。
“我确实不是马尔福家的人。”
“我确实不应该——”
“魏莱。”
莉莉安叫她的名字。
前世的名字。
她们坠海之前,她叫了十六年的名字。
薇拉愣住了。
“你姓魏。”莉莉安说。
“不姓马尔福。”
“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
“你十六岁就敢陪一个想死的人去死。”
“你在这个没有一个熟人的世界里,活过了十一年。”
“你靠自己在这座全是纯血疯子城堡里站稳了脚跟。”
“你说你害怕德拉科推开你。”
“可是你从来没有被他推开过。”
“你知道为什么吗。”
薇拉看着她。
眼泪终于落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你了。”莉莉安说。
“他看见的不是什么私生女。”
“不是马尔福家的麻烦。”
“是你。”
风停了。
雪落下来。
十一月的第二场雪。
很小。
细得像盐。
薇拉站在雪里。
眼泪无声地流。
莉莉安把她拉进三把扫帚。
暖黄的灯光。
炉火噼啪。
她们坐在角落里。
薇拉把脸埋在手心里。
肩膀轻轻颤抖。
莉莉安没有说话。
她把那袋新买的乳脂软糖放在薇拉手边。
“甜的。”她说。
“吃了就不冷了。”
薇拉没有抬头。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
拆开一颗糖。
放进嘴里。
“还是你买的比较甜。”她说。
声音闷闷的。
莉莉安弯起嘴角。
窗外。
雪越落越密。
一个人影站在街对面。
德拉科·马尔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
头发上落满了雪。
他没有走进来。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窗边。
看着窗边那个正在拆第二颗糖的女孩。
莉莉安低下头。
假装没有看见。
傍晚。
莉莉安送薇拉回斯莱特林地窖。
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德拉科站在那里。
不知道等了多久。
头发已经干了。
但长袍肩头还有未化尽的雪痕。
薇拉停下脚步。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德拉科看着她。
“等你。”他说。
“父亲的话——”
“我不在乎。”
薇拉愣住了。
德拉科走过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他停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片没抖落的雪。
“你不是马尔福家的人。”他说。
薇拉攥紧手指。
“那又怎样。”
他看着她。
灰蓝色的眼睛。
像结了薄冰的湖水。
但冰层下有光。
“你是我的。”他说。
薇拉怔在原地。
德拉科移开目光。
他转身。
背对着她。
“这周末我父亲会再写信来。”
他的声音很硬。
硬得像冻过的黄油。
“我会告诉他,你不去法国。”
“我会告诉他,你留在霍格沃茨。”
“我会告诉他——”
他顿了一下。
“你是我要留下的人。”
他没有等她回答。
大步走进地窖入口。
黑袍下摆卷起微小的风。
薇拉站在原地。
很久。
莉莉安走到她身边。
“他说了。”她说。
薇拉没有回答。
但她垂着的手在轻轻发抖。
“他开口了。”莉莉安说。
“嗯。”
薇拉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走廊的风声盖过。
“他说我是他的。”
她顿了顿。
“他说的不是妹妹。”
莉莉安弯起嘴角。
“嗯。”
“不是妹妹。”
那夜。
莉莉安一个人坐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窗边。
黑湖水底。
人鱼又出现了。
银色的长发在水流中散开。
隔着玻璃。
隔着水。
隔着两个世界。
莉莉安和她对望。
她忽然想起什么。
从书包里取出那袋乳脂软糖。
他送的。
糖纸是浅紫色。
缎带是银色。
她拆开一颗。
放进嘴里。
很甜。
窗外。
人鱼游远了。
她把糖纸叠好。
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放在窗台上。
封皮很光滑。
没有任何标记。
夜光从湖底漫上来。
照在那片沉默的黑色上。
莉莉安伸出手。
指尖触到封面。
冰凉。
光滑。
像那日在女贞路,他隔着雨幕望过来的目光。
她没有翻开。
只是把手覆在上面。
很久。
窗外。
巨乌贼的触腕划过玻璃。
莉莉安低下头。
“等我不害怕了。”她轻轻说。
“等你告诉我。”
笔记本沉默地躺在那里。
封皮上映着水底幽暗的波纹。
像在等待。
也像在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