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霍格沃茨的走廊开始结霜。
莉莉安走过通往大礼堂的石桥时,掌心贴在冰凉的栏杆上,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细密的刺痛。
她最近总是这样。
莫名其妙地走神。
莫名其妙地触碰一些冷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自己还醒着。
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在她书包最里层躺了整整十三天。
她没有打开。
他也没有问。
他们照常在上课时隔着两排课桌。
照常在图书馆擦肩而过。
他照常在她魔咒出错时,用那种极轻极轻的语气说“手腕”。
她也照常把纠正后的每一次成功,收进书包里层。
只是不再看他。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怕一看,就藏不住那些她还没理清楚的东西。
“莉莉安。”
薇拉用羽毛笔戳了戳她的后背。
今天是周末。
她们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两本《千种神奇草药及蕈类》。
薇拉面前那本翻到第三页就再没动过。
“嗯。”
“你从刚才就在发呆。”
“我在看书。”
“你看的那页是三小时前的内容。”
莉莉安垂下眼睛。
薇拉把羽毛笔放下。
她侧过脸,看着窗玻璃上结的那层薄薄的霜花。
“他也在。”她说。
莉莉安没有问“谁”。
她抬起头。
隔着三排书架。
隔着午后灰白的光线。
隔着那些沉默的、积了灰的典籍与无人问津的羊皮卷。
他坐在角落里。
面前摊着一本极厚的书。
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在看她们。
但他一定知道她在看他。
莉莉安收回视线。
“他知道你在看他。”薇拉说。
“嗯。”
“你也知道他知道。”
“嗯。”
薇拉沉默了几秒。
“你们这样不累吗。”
莉莉安没有回答。
窗外,开始落雪。
第一场雪。
很小。
细得像盐粒。
落在玻璃上,来不及成形就化了。
薇拉起身去还书。
莉莉安一个人坐在窗边。
雪越落越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划过。
然后她感觉到什么。
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
逆光。
看不清表情。
“跟我来。”
他说。
莉莉安没有问去哪里。
她站起来。
把书包挎上肩。
跟着他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很安静。
雪光从高窗漫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
他走在她前面三步。
不远。
不近。
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走廊。
上楼。
再上楼。
最后停在一扇窄门前。
莉莉安认得这里。
有求必应屋。
他推开门。
午后的雪光照进来,照亮满室堆积如山的杂物。
缺腿的椅子。
破旧的魔药秤。
歪歪扭扭的巫师棋雕像。
还有那扇窄窗。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
雪片纷纷扬扬。
他走进去。
在一堆旧书旁边站定。
没有回头。
“你问过我。”
他说。
声音很轻。
“我到底是什么人。”
莉莉安站在门口。
书包里的那本笔记本,忽然变得很重。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她问。
他转过身。
窗外雪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映成一种很浅很浅的绿。
浅到近乎透明。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莉莉安怔住。
“什么问题。”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在玻璃上积了薄薄一层。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等你不害怕了。”
他说。
“等你确定——你想找的答案,你真的敢听。”
莉莉安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害怕吗。
她想起女贞路的雨夜。
想起翻倒巷的月光——那束还没有发生、却已然在她梦里亮过无数次的月光。
想起万圣节那天地下教室里,他袖口的血迹。
想起他说“怕我护不住”时,背对她的那个背影。
她害怕。
怕他不是他。
怕他是他。
怕他靠近。
怕他走远。
怕她认错了人,更怕她没有认错。
可是。
“我不怕。”她说。
他看着她。
窗外的雪还在落。
“你撒谎。”他说。
语气很平静。
没有责备。
只是陈述。
“你的手在抖。”
莉莉安低头。
她的手指攥在书包带上,指节泛白。
确实在抖。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那你教我。”她抬起头,“怎么才能不怕。”
他没有回答。
只是走过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他停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落着的一点细碎雪光。
他伸出手。
覆在她还在轻轻颤抖的指尖上。
他的手很凉。
但比她的暖和一点。
“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低。
“因为我也没有学会。”
莉莉安抬起头。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
翠绿色的眼睛。
不再是哈利·波特的眼睛。
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被太多东西压过的绿。
像黑湖最深处的颜色。
“你在害怕什么。”她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垂着眼睛。
睫毛压得很低。
指尖还覆在她的手背上。
“怕你。”他说。
莉莉安愣住了。
“怕你有一天不再叫我的名字。”他说。
窗外,雪落无声。
“怕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怕你走。”
莉莉安没有说话。
她想起第一次去女贞路4号送饼干。
他躲在楼梯间的门缝后,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望出来。
她想起那个雨夜。
他隔着篱笆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她想起火车上。
他说“后来你搬来了”时,垂下的眼睛。
她想起万圣节。
他说“我在帮你”时,袖口那几滴暗色的液体。
她想起刚才。
他说“因为我也没有学会”时,落在她手背上的、微凉的指尖。
“那你教我。”她说。
他看着她。
“你怕什么,你教我。”
“我怕什么,你陪我学。”
“我们一起学。”
他没有说话。
很久。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好。”他说。
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那天下午没有被翻开。
他们并肩坐在有求必应屋那扇窄窗下。
窗外是十一月的雪。
窗内是沉默。
不是那种尴尬的、紧张的沉默。
是一种可以呼吸的沉默。
莉莉安靠着墙。
他坐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
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书包里的笔记本静静躺着。
她知道他在等她自己翻开。
他也知道她还没准备好。
但没关系。
外面在下雪。
他们有的是时间。
“哈利。”她叫他。
他侧过脸。
“嗯。”
“你小时候在女贞路,想过长大以后会来霍格沃茨吗。”
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会有霍格沃茨。”
莉莉安顿了顿。
她想起书里写的那些事。
楼梯下的储物间。
达力的追打。
佩妮姨妈冷掉的面包。
“那你每天在想什么。”她问。
他看着窗外。
雪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很浅的银边。
“没想什么。”他说。
“活着。等明天。”
莉莉安没有说话。
她把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在想。”她说,“如果我没有搬家到女贞路——”
她顿了一下。
“——你会不会发现隔壁有个女孩天天在看你。”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会。”他说。
莉莉安转过头。
他没有看她。
依然望着窗外。
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因为我在等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