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晚宴。
大礼堂漂浮着上千盏南瓜灯,每盏灯里都坐着一只吱吱叫的蝙蝠。邓布利多头顶那顶缀满星星的尖顶帽,正和麦格教授讨论最新一期《今日变形术》的论文。
莉莉安坐在赫奇帕奇长桌末端。
她面前的南瓜汁一口没动。
“你还在想波特?”
厄尼·麦克米兰塞了一嘴烤土豆,含混不清地问。
“没有。”
“你从上菜想到现在。”
“我在想曼德拉草。”
厄尼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决定把注意力放回烤牛排上。
莉莉安垂下眼睛。
大礼堂的门突然被撞开。
奇洛教授踉跄着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巨怪——”他的声音尖利到变形,“在地下教室——巨怪!”
他向前扑倒,昏了过去。
大礼堂静了一瞬。
然后像一锅煮沸的水,尖叫声、椅子挪动声、脚步杂沓声轰然炸开。
邓布利多的声音如利刃划破混乱:
“级长带领各学院学生回公共休息室!教师随我来——”
莉莉安站起身。
她没有跟随赫奇帕奇的队伍走向地下一层。
她逆着人流,挤向门口。
厄尼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全是乱窜的人。
她逆流而上,跑向那间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的——
魔药教室。
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巨怪。
只有一个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魔杖尖垂在身侧,正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黏腻的绿色黏液。
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
莉莉安看见了。
他袖口溅了几滴暗色的液体。
不是他的血。
“你来做什么。”他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对视。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了。
“巨怪。”
他平静地说。
“我处理掉了。”
莉莉安看着他袖口的血迹。
“奇洛放的?”
他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早知道他要这么做。”
“猜的。”
“猜的?”
“他没有胆子亲自动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道魔药配方的步骤,“他只会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制造混乱。”
“然后呢?”
“然后他可以趁乱去四楼。”
莉莉安攥紧了魔杖。
“你为什么不揭发他。”
他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告诉邓布利多——”
“告诉邓布利多什么?”
他抬起眼睛。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温度。
“告诉他一个连魔杖都拿不稳的胆小鬼,在替谁做事?”
莉莉安张了张嘴。
他想告诉她。
这四个字压在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想起奇洛冰冷的手指,和围巾下若有若无的腥甜。
想起那支冬青木魔杖里沉眠的凤凰尾羽。
和孪生杖芯的另一端,握着谁的手。
“你在帮他。”
她说。
不是疑问。
他看着她。
“我在帮你。”
他说。
窗外,雨落下来了。
莉莉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姜黄色狸花猫还在老位置,尾巴一甩一甩。
她坐在窗边,看着黑湖幽暗的水底。
一条人鱼游过。
银色的长发在水流中散开。
她敲了敲玻璃。
人鱼回头。
隔着玻璃,隔着水,隔着十一年的光阴与另一个世界的月光,她们对望了一瞬。
人鱼游远了。
莉莉安把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她想起那个雨夜。
女贞路。
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她想起对角巷。
魔杖店。
他说:“莉莉安这么好,怎么会有魔杖不愿意选你呢?”
她想起火车。
暮色四合。
他说:“后来你搬来了。”
她想起今天。
此时此刻。
他说:“我在帮你。”
莉莉安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着。
可是当她想要靠近——
那绿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沉下去。
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莉莉安。”
有人在叫她。
她睁开眼睛。
薇拉蹲在她面前,校袍外面披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银绿色围巾。
“你怎么进来的?”
“我和胖修士说你有急病。”薇拉面无表情,“他是个话痨。”
莉莉安弯了弯嘴角。
“德拉科的围巾?”
薇拉低头看了一眼,像才注意到身上多了什么。
“……他非塞给我的。”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说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太潮湿,我会感冒。”
“哦。”
“只是因为他不想在魔药课上换搭档。”
“当然。”
薇拉沉默了两秒。
“他来找我的。”她的声音轻下去,“巨怪进来的时候,斯莱特林在往地窖走。他数了三遍人数。”
莉莉安没有说话。
“第三遍,他发现我不在。”
薇拉低下头。
壁炉的火光在她侧脸上跳动。
“他一个人跑出来找我。”
“找到了吗?”
薇拉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找到了。”她说,“我在八楼走廊,被堵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火焰噼啪声盖过。
“他用飞来咒把那根巨怪用的木棍砸到它头上。”
“他救了你。”
“嗯。”
“然后呢。”
薇拉抬起眼睛。
她的睫毛湿了。
“然后他骂我。”她说,“骂了整整五分钟。”
莉莉安看着她。
“骂你什么。”
“骂我不听话,乱跑,不跟紧队伍,万一出事他回家怎么交代。”
薇拉顿了顿。
“骂到最后,他问我有哪里受伤。”
莉莉安没有追问。
薇拉也没有继续说。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那夜,莉莉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艘邮轮上。
海很蓝。
天也很蓝。
魏莱在她身边剥橘子,橘皮一圈一圈落下来,完整得像一条金色的蛇。
“程安安。”
“嗯。”
“你许的什么愿?”
她看着海平线。
“我希望哈利·波特不再是所谓的救世主,能够安稳地度过一生。”
魏莱把橘瓣塞进她嘴里。
很甜。
“那你呢?”她问,“你自己呢?”
“我自己?”
“你希望你自己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希望。”她说,“下一次,不要这么苦了。”
海水涌上来。
很凉。
魏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许错了,程安安。”
“什么?”
“愿望不是这样许的。”
海平面倾斜。
她沉下去。
魏莱沉下去。
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漂浮在她们之间。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你希望你自己什么?
——下一次,不要这么苦了。
莉莉安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十月的阳光从黑湖水底透下来,在帷幔上投出浅绿色的波纹。
她摸了摸枕头。
湿的。
魔药课。
地下教室比湖底还要阴冷。
莉莉安低头切瞌睡豆,刀锋落得很稳。
斯内普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无声地滑行在课桌之间。
“波特。”
他停在那个少年面前。
“生死水最重要的成分是什么?”
少年抬起眼睛。
“水仙根粉末。”他说,“加入顺序是顺时针三次,逆时针一次。”
斯内普的嘴角向下撇。
“照本宣科。”
少年没有说话。
斯内普转向莉莉安。
“希尔小姐。”
她放下刀。
“你认为呢?”
莉莉安看着坩埚里缓缓旋转的液体。
“水仙根粉末是基础。”她说,“但真正让药水生效的,是熬制者愿意在它沸腾时,把自己的呼吸放慢。”
地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斯内普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下课后,莉莉安收拾书包。
身后有人靠近。
“自己的呼吸放慢。”
是那个少年的声音。
“你在哪本书上看到的?”
莉莉安没有回头。
“我自己想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
“是对的。”
他说。
莉莉安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转过身。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黑袍的下摆卷起微小的气流。
她看着那个背影。
瘦削。
沉默。
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
她忽然开口。
“哈利。”
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万圣节那天。”她说,“你还没回答我。”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隐约传来弗立维教授尖细的笑声。
“你在害怕什么。”
他背对着她。
很久。
“怕我护不住。”
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这一次,莉莉安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
把那句话拆开。
碾碎。
拼起来。
再拆开。
护不住。
护不住什么。
护不住谁。
她想起女贞路的雨夜。
他隔着篱笆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她想起翻倒巷的月光。
——她还没有去过翻倒巷。
那是还没有发生的事。
可她就是知道。
一定会发生。
莉莉安把魔杖收进书包。
贴着那张羊皮纸。
贴着那颗爆爆糖的糖纸。
贴着那根曾经在他注视下飘起的羽毛。
她把书包扣紧。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霍格莫德周。
莉莉安没有去。
她站在八楼走廊,面对着一堵空白的墙。
“我需要一个地方。”她在心里默念,“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她推开门。
有求必应屋。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
破旧的魔药秤。
缺了腿的椅子。
一座歪歪扭扭的巫师棋雕像,手里的权杖断成两截。
她往深处走。
在杂物堆成的小山之间,有一扇窄窗。
窗台上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没有标题。
没有署名。
封面光滑如新。
莉莉安认出了它。
万圣节前夕,从奇洛教授手里落下的那一本。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封面的那一刻——
门开了。
莉莉安回头。
他站在门口。
黑发。
翠绿色的眼睛。
午后的日光从窄窗斜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浅金色。
他看着她的手。
看着她指尖下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没有说话。
莉莉安也没有。
沉默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在他们之间拉紧。
拉紧。
拉到将要崩断的临界点。
“你什么时候放的。”她问。
“开学第一周。”
“为什么放这里。”
他没有回答。
“这是他的东西。”莉莉安说,“奇洛的。”
“不是。”
他走近一步。
“是我的。”
莉莉安看着他的眼睛。
翠绿色。
很亮。
也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早已预知终局的湖水。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问。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覆在她放在封面上的那只手上。
隔着她的手背。
隔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隔着他们之间漫长的、潮湿的、从未被命名的岁月。
他的手指很凉。
“你想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像一声从很远很远传来的叹息。
莉莉安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
翠绿色的湖水,此刻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沉下去。
变成一片她从未见过的黑暗。
“想。”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
他松开了手。
“还不是时候。”他说。
他转过身。
走向门口。
“等你不害怕了。”他的声音落在身后,“等你确定——你想找的答案,你真的敢听。”
门在他身后合上。
莉莉安站在原地。
窗外,霍格莫德的炊烟袅袅升起。
她的手还放在那本笔记本封面上。
很久。
她把笔记本拿起来。
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贴着那张羊皮纸。
贴着那颗爆爆糖的糖纸。
贴着那根羽毛。
贴着十一英寸冬青木魔杖。
和那根魔杖里,与他手中那根共用了同一只凤凰尾羽的、沉睡的孪生杖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