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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巨怪

万圣节晚宴。

大礼堂漂浮着上千盏南瓜灯,每盏灯里都坐着一只吱吱叫的蝙蝠。邓布利多头顶那顶缀满星星的尖顶帽,正和麦格教授讨论最新一期《今日变形术》的论文。

莉莉安坐在赫奇帕奇长桌末端。

她面前的南瓜汁一口没动。

“你还在想波特?”

厄尼·麦克米兰塞了一嘴烤土豆,含混不清地问。

“没有。”

“你从上菜想到现在。”

“我在想曼德拉草。”

厄尼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决定把注意力放回烤牛排上。

莉莉安垂下眼睛。

大礼堂的门突然被撞开。

奇洛教授踉跄着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巨怪——”他的声音尖利到变形,“在地下教室——巨怪!”

他向前扑倒,昏了过去。

大礼堂静了一瞬。

然后像一锅煮沸的水,尖叫声、椅子挪动声、脚步杂沓声轰然炸开。

邓布利多的声音如利刃划破混乱:

“级长带领各学院学生回公共休息室!教师随我来——”

莉莉安站起身。

她没有跟随赫奇帕奇的队伍走向地下一层。

她逆着人流,挤向门口。

厄尼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全是乱窜的人。

她逆流而上,跑向那间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的——

魔药教室。

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巨怪。

只有一个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魔杖尖垂在身侧,正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黏腻的绿色黏液。

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

莉莉安看见了。

他袖口溅了几滴暗色的液体。

不是他的血。

“你来做什么。”他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对视。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了。

“巨怪。”

他平静地说。

“我处理掉了。”

莉莉安看着他袖口的血迹。

“奇洛放的?”

他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早知道他要这么做。”

“猜的。”

“猜的?”

“他没有胆子亲自动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道魔药配方的步骤,“他只会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制造混乱。”

“然后呢?”

“然后他可以趁乱去四楼。”

莉莉安攥紧了魔杖。

“你为什么不揭发他。”

他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告诉邓布利多——”

“告诉邓布利多什么?”

他抬起眼睛。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温度。

“告诉他一个连魔杖都拿不稳的胆小鬼,在替谁做事?”

莉莉安张了张嘴。

他想告诉她。

这四个字压在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想起奇洛冰冷的手指,和围巾下若有若无的腥甜。

想起那支冬青木魔杖里沉眠的凤凰尾羽。

和孪生杖芯的另一端,握着谁的手。

“你在帮他。”

她说。

不是疑问。

他看着她。

“我在帮你。”

他说。

窗外,雨落下来了。

莉莉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姜黄色狸花猫还在老位置,尾巴一甩一甩。

她坐在窗边,看着黑湖幽暗的水底。

一条人鱼游过。

银色的长发在水流中散开。

她敲了敲玻璃。

人鱼回头。

隔着玻璃,隔着水,隔着十一年的光阴与另一个世界的月光,她们对望了一瞬。

人鱼游远了。

莉莉安把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她想起那个雨夜。

女贞路。

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她想起对角巷。

魔杖店。

他说:“莉莉安这么好,怎么会有魔杖不愿意选你呢?”

她想起火车。

暮色四合。

他说:“后来你搬来了。”

她想起今天。

此时此刻。

他说:“我在帮你。”

莉莉安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着。

可是当她想要靠近——

那绿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沉下去。

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莉莉安。”

有人在叫她。

她睁开眼睛。

薇拉蹲在她面前,校袍外面披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银绿色围巾。

“你怎么进来的?”

“我和胖修士说你有急病。”薇拉面无表情,“他是个话痨。”

莉莉安弯了弯嘴角。

“德拉科的围巾?”

薇拉低头看了一眼,像才注意到身上多了什么。

“……他非塞给我的。”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说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太潮湿,我会感冒。”

“哦。”

“只是因为他不想在魔药课上换搭档。”

“当然。”

薇拉沉默了两秒。

“他来找我的。”她的声音轻下去,“巨怪进来的时候,斯莱特林在往地窖走。他数了三遍人数。”

莉莉安没有说话。

“第三遍,他发现我不在。”

薇拉低下头。

壁炉的火光在她侧脸上跳动。

“他一个人跑出来找我。”

“找到了吗?”

薇拉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找到了。”她说,“我在八楼走廊,被堵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火焰噼啪声盖过。

“他用飞来咒把那根巨怪用的木棍砸到它头上。”

“他救了你。”

“嗯。”

“然后呢。”

薇拉抬起眼睛。

她的睫毛湿了。

“然后他骂我。”她说,“骂了整整五分钟。”

莉莉安看着她。

“骂你什么。”

“骂我不听话,乱跑,不跟紧队伍,万一出事他回家怎么交代。”

薇拉顿了顿。

“骂到最后,他问我有哪里受伤。”

莉莉安没有追问。

薇拉也没有继续说。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那夜,莉莉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那艘邮轮上。

海很蓝。

天也很蓝。

魏莱在她身边剥橘子,橘皮一圈一圈落下来,完整得像一条金色的蛇。

“程安安。”

“嗯。”

“你许的什么愿?”

她看着海平线。

“我希望哈利·波特不再是所谓的救世主,能够安稳地度过一生。”

魏莱把橘瓣塞进她嘴里。

很甜。

“那你呢?”她问,“你自己呢?”

“我自己?”

“你希望你自己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希望。”她说,“下一次,不要这么苦了。”

海水涌上来。

很凉。

魏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许错了,程安安。”

“什么?”

“愿望不是这样许的。”

海平面倾斜。

她沉下去。

魏莱沉下去。

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漂浮在她们之间。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你希望你自己什么?

——下一次,不要这么苦了。

莉莉安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十月的阳光从黑湖水底透下来,在帷幔上投出浅绿色的波纹。

她摸了摸枕头。

湿的。

魔药课。

地下教室比湖底还要阴冷。

莉莉安低头切瞌睡豆,刀锋落得很稳。

斯内普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无声地滑行在课桌之间。

“波特。”

他停在那个少年面前。

“生死水最重要的成分是什么?”

少年抬起眼睛。

“水仙根粉末。”他说,“加入顺序是顺时针三次,逆时针一次。”

斯内普的嘴角向下撇。

“照本宣科。”

少年没有说话。

斯内普转向莉莉安。

“希尔小姐。”

她放下刀。

“你认为呢?”

莉莉安看着坩埚里缓缓旋转的液体。

“水仙根粉末是基础。”她说,“但真正让药水生效的,是熬制者愿意在它沸腾时,把自己的呼吸放慢。”

地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斯内普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下课后,莉莉安收拾书包。

身后有人靠近。

“自己的呼吸放慢。”

是那个少年的声音。

“你在哪本书上看到的?”

莉莉安没有回头。

“我自己想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

“是对的。”

他说。

莉莉安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转过身。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黑袍的下摆卷起微小的气流。

她看着那个背影。

瘦削。

沉默。

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

她忽然开口。

“哈利。”

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万圣节那天。”她说,“你还没回答我。”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隐约传来弗立维教授尖细的笑声。

“你在害怕什么。”

他背对着她。

很久。

“怕我护不住。”

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这一次,莉莉安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

把那句话拆开。

碾碎。

拼起来。

再拆开。

护不住。

护不住什么。

护不住谁。

她想起女贞路的雨夜。

他隔着篱笆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她想起翻倒巷的月光。

——她还没有去过翻倒巷。

那是还没有发生的事。

可她就是知道。

一定会发生。

莉莉安把魔杖收进书包。

贴着那张羊皮纸。

贴着那颗爆爆糖的糖纸。

贴着那根曾经在他注视下飘起的羽毛。

她把书包扣紧。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霍格莫德周。

莉莉安没有去。

她站在八楼走廊,面对着一堵空白的墙。

“我需要一个地方。”她在心里默念,“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她推开门。

有求必应屋。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

破旧的魔药秤。

缺了腿的椅子。

一座歪歪扭扭的巫师棋雕像,手里的权杖断成两截。

她往深处走。

在杂物堆成的小山之间,有一扇窄窗。

窗台上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没有标题。

没有署名。

封面光滑如新。

莉莉安认出了它。

万圣节前夕,从奇洛教授手里落下的那一本。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封面的那一刻——

门开了。

莉莉安回头。

他站在门口。

黑发。

翠绿色的眼睛。

午后的日光从窄窗斜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浅金色。

他看着她的手。

看着她指尖下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没有说话。

莉莉安也没有。

沉默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在他们之间拉紧。

拉紧。

拉到将要崩断的临界点。

“你什么时候放的。”她问。

“开学第一周。”

“为什么放这里。”

他没有回答。

“这是他的东西。”莉莉安说,“奇洛的。”

“不是。”

他走近一步。

“是我的。”

莉莉安看着他的眼睛。

翠绿色。

很亮。

也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早已预知终局的湖水。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问。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覆在她放在封面上的那只手上。

隔着她的手背。

隔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隔着他们之间漫长的、潮湿的、从未被命名的岁月。

他的手指很凉。

“你想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像一声从很远很远传来的叹息。

莉莉安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

翠绿色的湖水,此刻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沉下去。

变成一片她从未见过的黑暗。

“想。”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

他松开了手。

“还不是时候。”他说。

他转过身。

走向门口。

“等你不害怕了。”他的声音落在身后,“等你确定——你想找的答案,你真的敢听。”

门在他身后合上。

莉莉安站在原地。

窗外,霍格莫德的炊烟袅袅升起。

她的手还放在那本笔记本封面上。

很久。

她把笔记本拿起来。

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贴着那张羊皮纸。

贴着那颗爆爆糖的糖纸。

贴着那根羽毛。

贴着十一英寸冬青木魔杖。

和那根魔杖里,与他手中那根共用了同一只凤凰尾羽的、沉睡的孪生杖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