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霍格沃茨开始落雨。
黑湖的水位涨了三寸，淹没了低洼处那片总是开着紫色小花的草地。
人鱼不再靠近岸边，只有巨乌贼偶尔探出一截触腕，在灰蒙蒙的水面划开一道深痕。
莉莉安裹紧赫奇帕奇的黄黑围巾，从温室走回城堡。
草药课今天讲曼德拉草。
斯普劳特教授给每个学生发了一副耳罩，厚得像两团发了霉的奶油。莉莉安把自己的盆挪到阳光下，握住那丛墨绿色的叶片，一点一点往上提。
土粒簌簌落下。
皱巴巴的浅绿色小东西从土里挣出来，咧开嘴，无声地尖叫。
莉莉安把它重新埋回去。
隔着两排花盆，一个铂金色的脑袋正拼命把耳罩往下扯。
“它叫得我耳朵痒！”薇拉的声音从变形的耳罩边缘挤出来。
“别摘。”莉莉安头也不抬，“你会晕过去的。”
“我才不会——”
薇拉扯下耳罩。
曼德拉草的幼苗刚好被她的同学拔出土。
无声的尖啸波纹般荡开。
薇拉眼睛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德拉科·马尔福不知从哪窜出来，一把捞住她的后腰。
“你是不是有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莉莉安听出了那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薇拉在他臂弯里睁开眼睛，眨了眨。
“……我晕了吗？”
“晕了三秒。”德拉科的眉头拧成死结，“你能不能有一次不给我惹麻烦？”
“是你自己跑过来的。”薇拉从他臂弯里挣出来，站直，拍了拍长袍上沾的土，“我又没叫你接。”
德拉科没说话。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下午魔药课，你坐我旁边。”他背对着她，声音硬得像冻过的黄油，“斯内普教授上周点名批评你了。”
“哦。”
“别给我丢人。”
“哦。”
德拉科大步走远。
铂金色的头发在温室晦暗的光线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光。
薇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还沾着曼德拉草盆里的泥。
她没有擦。
“阿莱。”
莉莉安走到她身边。
薇拉抬起脸。
她的眼睛很亮。
“他耳朵红了。”她说，“你看见了吗？”
莉莉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自己手帕递过去。
薇拉接过，低头擦手指。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她的睫毛湿了。
“程安安。”她的声音很轻，“我完了。”
莉莉安把手帕留给她，转身走向温室门口。
雨还在下。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藤蔓滴落。
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双眼睛。
翠绿色。
有时候会变成黑色。
她想起上周的魔咒课。
弗立维教授教他们漂浮咒。
莉莉安挥了五次魔杖，那根羽毛只是在半空打了个滚，又懒洋洋落回桌面。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羽毛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一只手从她肩侧伸过来，握住了她的魔杖。
不是握住她的手。
是握住魔杖。
隔着她的指节。
隔着十一英寸冬青木的微凉触感。
隔着孪生杖芯里那对凤凰尾羽漫长的、纠缠的、命定的呼应。
“手腕。”他的声音落在她耳侧，低得像窗外渐密的雨，“不要抖。”
她的手腕没有抖。
她的心跳抖了。
羽毛飘起来。
轻盈地，稳定地，悬停在她们之间。
弗立维教授拍手叫好。
他松开魔杖，退回自己的位置。
全程没有看她。
莉莉安把那根羽毛收进书包最里层。
和那张写着“针尖朝外”的羊皮纸放在一起。
万圣节前夕，霍格沃茨开始弥漫南瓜和肉桂的香气。
走廊里的火把被换成橘色灯笼，移动楼梯的画像们纷纷换上了滑稽的鬼怪装束。
胖夫人给自己画了三条假血痕，逢人就尖叫“我死了整整四百年！”
莉莉安穿过八楼走廊时，迎面撞上了奇洛教授。
他裹着那条过大的紫色围巾，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旧书，绊了一下。
书散落一地。
“对、对不起……”
莉莉安蹲下身帮他捡。
她的手指碰到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封面光滑，没有标题。
没有任何标记。
奇洛教授的手几乎同时按上来。
他的手指很凉。
隔着紫色围巾，莉莉安闻到大蒜的气味。
还有别的什么。
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腥甜。
“谢谢、谢谢你，希尔小姐。”他把笔记本紧紧攥进怀里，“我自己来、自己来……”
他抱着书匆匆走远。
围巾的流苏拖在地上，扫过积了灰的石砖。
莉莉安站起来。
她想起什么。
回身。
走廊尽头的盔甲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发。
翠绿色的眼。
他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奇洛消失的方向。
那双眼睛在这晦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
也冷得惊人。
“哈利。”
她叫他。
他没有应。
只是垂下眼睛，转身走进了盔甲旁的侧廊。
莉莉安跟上去。
侧廊很窄。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雨云压得很低，最后一缕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斜斜切过他的侧脸。
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以后离奇洛远点。”
他的声音很平。
“为什么？”
莉莉安问。
他没有回答。
“哈利。”莉莉安绕到他面前，“你在害怕什么？”
他抬起眼睛。
窗外的光落进那片翠绿色里，像是落进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没有害怕。”
他说。
但莉莉安看见了。
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看见他睫毛细不可察的一颤。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退。
“你在害怕。”她说，“怕他有危险，还是怕他……”
她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目光变了。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像是有什么从水底浮上来。
“莉莉安。”
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低。
很低。
低到像是一声叹息。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绕过她，走进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莉莉安站在原地。
雨落在窗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