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们，先生们，还有五分钟到达霍格沃茨——”
售货女巫推着糖果车经过，声音像唱歌一样飘远。
莉莉安起身整理长袍。
她从车窗的反光里看见自己——
米金色的头发，湖蓝色的眼睛，赫奇帕奇级长推荐的素面制服，没有一丝褶皱。
她看见身后也站起来一个人。
黑色的发顶，比她高将近一个头。
他们隔着玻璃倒影对视了一瞬。
车门打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松木的冷香。
莉莉安第一个跳下火车。
她回头。
少年站在车门边，一手拎着破旧的行李箱，一手插在长袍口袋里。
月光落在他肩头。
“不走吗？”她问。
他走下台阶
“走。”
黑湖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城堡上千扇灯火通明的窗户。
一年级新生被麦格教授领进大堂。
莉莉安站在队伍后排，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后脑勺，落在那顶脏兮兮的分院帽上。
帽子张开一道口子，开始唱歌。
今年的歌词和往年不一样。
她听见“斯莱特林将获得荣耀”时咬住了下唇，听见“赫奇帕奇忠诚正直”时悄悄弯了弯眼睛。
“莉莉安·希尔。”
麦格教授念到她的名字。
她走上台阶。
坐下。
帽子盖过头顶，遮住视线。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哦……又是一个希尔。”
莉莉安攥紧了凳子边缘。
“别紧张，孩子。”分院帽的声音慢悠悠的，“让我看看……勇气，不，你藏得很好。智慧，够用。野心，有一点，但不多。忠诚——”
它停顿了很久。
“奇怪。你很矛盾。一面想藏起来，一面又想被人看见。一面害怕付出，一面又已经付出了很多。”
莉莉安没有说话。
“你害怕什么？”
她闭着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她想起女贞路的雨夜，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她想起对角巷的魔杖店，他接过黑檀木魔杖时，无名指在她掌心蹭过的地方。
她想起火车上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
“我害怕认错。”她说，“害怕我喜欢的是假的。”
分院帽沉默了。
片刻后。
“那就去找答案。”
它的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
“赫奇帕奇！”
帽子高喊出这个学院的名字。
莉莉安摘下帽子，走下台阶。
赫奇帕奇的长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她坐下来，旁边一个圆脸的男生给她递来一盘南瓜馅饼。
“欢迎！”他咧嘴笑着，“我是厄尼·麦克米兰。”
“谢谢。”她接过馅饼。
目光却越过长桌，穿过半个大堂，落在拉文克劳的方向。
那个少年坐在长桌末端。
他穿着拉文克劳的蓝铜色领带，黑发散落在额前，正垂眸看着面前的餐盘。
他没有鼓掌。
也没有抬头。
但莉莉安知道他在听。
她端起南瓜汁，轻轻抿了一口。
甜的。
晚宴进行到一半，莉莉安看见了她。
斯莱特林长桌。
德拉科·马尔福身边坐着一个女孩。
铂金色的头发，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五官，正低头用小银勺戳着盘子里的约克郡布丁。
她把布丁戳得稀烂，然后放下勺子，不吃了。
德拉科皱着眉说了句什么。
女孩别过脸，不理他。
德拉科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把自己盘子里的烤鸡翅夹到她盘子里。
女孩低头看了鸡翅三秒。
然后拿起鸡翅，狠狠咬了一口。
莉莉安手里的南瓜汁差点洒出来。
她看着那张脸。
那张在前世十六年里，陪她吃过无数顿食堂、路边摊、生日蛋糕的脸。
那张会在她犯病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会一边骂她一边把止疼药塞进她掌心的脸。
那张她在海水里下沉时，最后看见的脸。
她攥紧了叉子。
晚宴结束后，新生被级长领着前往公共休息室。
莉莉安走在赫奇帕奇队伍末尾。
走廊拐角处，她停下脚步。
“我忘拿围巾了。”她对级长说，“马上回来。”
级长点点头，叮嘱她跟紧。
她转身往回走。
城堡的走廊在夜间会自己改变方向。
她走了三遍，才在五楼的一扇窗户边，等到了那个人。
薇拉·马尔福。
她一个人站在窗边，借着月光看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莉莉安从阴影里走出来。
“魏莱。”
那个背影猛地僵住。
糖纸从指间飘落。
薇拉转过身。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你怎么才来。”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程安安。”
莉莉安走过去。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薇拉一头撞进她怀里。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她的脸埋在莉莉安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一整个夏天的哭腔，“我醒来的时候在一座全是蛇的庄园里，他们说我是什么马尔福家遗落在外的私生女，我连英语都说不利索，我怕得要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一个人——”
“我知道。”
莉莉安收紧手臂。
“因为我也是一个人。”
薇拉不说话了。
她只是在莉莉安肩头轻轻发抖。
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地碎琉璃。
过了很久。
“你怎么瘦成这样。”薇拉抬起脸，用手背胡乱抹着眼睛，“赫奇帕奇没饭给你吃吗。”
“有。”莉莉安看着她，“但我想你做的红烧肉。”
薇拉愣了一瞬。
然后她破涕为笑。
“做梦吧，程安安。”她说，“这辈子你只能吃约克郡布丁了。”
莉莉安弯起眼睛。
这是她们失散十一年后，第一次重逢。
也是她们在霍格沃茨，第一次并肩站在月光下。
“莉莉安·希尔！”
走廊尽头传来级长焦急的声音。
“来了！”
她最后看了薇拉一眼。
“明天。天文塔。晚饭后。”
薇拉点了点头。
莉莉安转身跑向赫奇帕奇的方向。
跑出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阿莱。”
薇拉站在原地，月光为她铂金色的头发镀上一层冷调的光。
“嗯？”
“欢迎来到魔法世界。”
薇拉怔怔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
她弯起眼睛。
那是一个莉莉安无比熟悉的笑容。
“欢迎来到魔法世界，程安安。”
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在地下一层，入口藏在厨房走廊的一幅静物画后面。
口令是“缩皱无花果”。
莉莉安钻进圆形的低矮房间，被暖洋洋的黄光兜头罩住。
陶土花盆里种着藤蔓植物，深绿色的枝叶从书架顶端垂下来。壁炉里火焰噼啪作响，炉边卧着一只姜黄色狸花猫，尾巴一甩一甩。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黑湖的水底，人鱼的影子偶尔从深绿色的水草间滑过。
她掏出羽毛笔和羊皮纸。
“妈妈，爸爸：
我已经顺利抵达霍格沃茨，被分入赫奇帕奇。
公共休息室很暖和，旁边就是厨房，你们不用担心我饿肚子。
我今天遇到一个朋友。
很久很久以前的朋友。
我找回她了。
你们不用担心我孤单了。
爱你们的莉莉安”
她把信折好，放进猫头鹰棚的待寄箱。
回宿舍的路上，她路过拉文克劳塔楼的楼梯口。
青铜鹰门静静伫立。
她想起火车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他说：后来你搬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看她。
莉莉安垂下眼睛，推开了赫奇帕奇宿舍的木门。
床铺是圆形的，黄黑条纹的帷幔。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倒映的粼粼水光。
女贞路的雨。
翻倒巷的月光。
孪生杖芯的魔杖。
黑檀木。
独角兽毛。
——后来你搬来了。
她闭上眼睛。
今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莉莉安在变形课上再次见到了他。
麦格教授教他们把火柴变成银针。
莉莉安挥了三次魔杖，火柴只是微微弯了一点弧度。
坐在她侧后方的少年。
举起魔杖。
火柴变成了一根完美的银针。
针尖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麦格教授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拉文克劳加五分。”
莉莉安攥紧了自己的魔杖。
下课铃响。
她收拾书包时，一张羊皮纸从桌斗里滑出来。
不是她的笔迹。
她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工整，墨迹未干。
“针尖朝外。”
莉莉安抬起头。
教室门口。
少年背着书包，逆光站在走廊里。
他没有回头。
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羊皮纸折好，收进口袋最深处。
晚饭后。
莉莉安登上天文塔。
薇拉已经等在那里。
她靠在栏杆边，校袍外面披着一条斯莱特林的银绿围巾，手里捏着那盒莉莉安从蜂蜜公爵带来的酸味爆爆糖。
“你迟到了。”薇拉头也不回。
“级长找我开会。”
“赫奇帕奇有什么会好开。”薇拉把一颗爆爆糖塞进嘴里，“讨论厨房下周做什么布丁？”
莉莉安没接话。
她走过去，和薇拉并肩靠在栏杆上。
塔楼很高。
夜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你见过他了？”薇拉问。
“谁？”
“你知道我说谁。”
莉莉安沉默。
“德拉科说那个波特不对劲。”薇拉把糖纸捏得嘎吱响，“他说波特的眼睛有时候会变色。绿的时候像一个样子，黑的时候像另一个人。”
莉莉安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安安。”薇拉转过头看她，“你小时候喜欢哈利·波特，是因为他勇敢、善良、有正义感。”
夜风吹过塔楼。
“可你现在看他的眼神。”薇拉顿了顿，“不像在看英雄。”
莉莉安抬起头，望向远处禁林边缘那一片模糊的黑。
“那像在看什么。”
薇拉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你自己心里清楚。”她说。
月光爬上塔楼最高处。
莉莉安开口了。
“阿莱。”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穿越——”
她顿了一下。
“如果我们没有许那个愿望，现在会在哪里。”
薇拉把糖纸攥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不知道。”她说，“大概在哪个公司上班，周末约你出来吃火锅。”
“然后呢。”
“然后你结婚，我给你当伴娘。”她弯起嘴角，“我结婚，你给我带孩子。”
莉莉安也笑了。
夜风把笑声吹散。
“可是现在呢。”薇拉轻声说，“我在一座全是纯血统疯子的城堡里，假装我是某个死掉的贵族女人的女儿。德拉科·马尔福每天用那种看麻烦的眼神看我，可他昨天帮我挡了一记恶咒。”
她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我在看他什么。”
莉莉安侧过脸。
薇拉看着远处。
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微微颤抖。
“阿莱。”
“嗯。”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
薇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里那颗已经被捏热的爆爆糖，塞进了莉莉安掌心。
“你也是。”她说。
天文塔的钟敲了十一下。
她们各自回公共休息室。
莉莉安走下螺旋楼梯时，在转角处顿住脚步。
有人站在那里。
黑发。
翠绿色的眼睛。
月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怎么——”
“晚上出来走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
莉莉安攥紧了口袋里的那颗爆爆糖。
她想起薇拉的话。
你小时候喜欢哈利·波特，是因为他勇敢、善良、有正义感。
可你现在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英雄。
“哈利。”她开口。
他看着她。
“你晚上经常出来走走吗。”
他顿了一下。
“最近是。”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动。
“因为你晚上也经常出来走走。”他说。
莉莉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走向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
脚步声在石板走廊里渐渐远去。
莉莉安站在原地。
很久。
她把那颗爆爆糖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糖纸上印着蜂蜜公爵的店徽，还有一个笑得很开心的巫师。
她把糖纸展开，抚平
折好。
重新放进口袋。
贴着那行字迹工整的羊皮纸
——针尖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