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最后一周,霍格沃茨的雪不再停了。
莉莉安穿过门厅时,看见费尔奇正拿着拖把和水桶,对着石砖上那排湿漉漉的脚印骂骂咧咧。洛丽丝夫人蹲在他脚边,尾巴甩得像根绷紧的鞭子。
她绕开那片水渍,走向大礼堂。
早餐的长桌上弥漫着热南瓜汁和烤面包的香气。厄尼正在跟贾斯廷争论魁地奇球队的排名,汉娜捧着一本《魔法史》打瞌睡,书页几乎要糊到她脸上。
莉莉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猫头鹰陆续飞进来。
灰林鸮。
谷仓鸮。
长耳鸮。
她抬头看着那片纷扬的羽毛和羊皮纸,等那只熟悉的、脚环上刻着希尔家纹章的褐鸮。
旺财没有来。
她把茶杯放下。
昨夜她写了一封信给妈妈。
问的是很普通的事——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取暖咒是不是该换了,今年圣诞能不能回家过,爸爸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
没有提笔记本。
没有提那个人的眼睛偶尔会变成黑色。
也没有提薇拉的事。
只是普通的、女儿写给母亲的信。
可是旺财没有来。
莉莉安把冷掉的茶推到一边。
魔药课。
地下教室比外面更冷。
莉莉安切缬草根时,刀刃在指腹滑了一下。
血珠渗出来。
很小一滴。
她正要抬手,一块手帕先递到她面前。
灰色的。
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字母。
她没看清绣的是什么。
“擦掉。”他的声音很低,“缬草根汁液遇血会变质。”
莉莉安接过手帕。
压在伤口上。
“谢谢。”
他没有回答。
坩埚里的药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隔着那层浅金色的蒸汽,他的侧脸有点模糊。
她忽然想起有求必应屋那天。
他说:“怕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她说:“那你教我。”
他说:“好。”
她把手帕攥紧了一点。
下课后,她追上去。
走廊里人很多。
他走得很快。
黑袍下摆在石砖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哈利。”
他停下。
没有回头。
莉莉安走到他面前。
把手帕递还给他。
洗过了。
叠得很整齐。
边角那个小小的字母终于看清了——
不是R。
不是T。
是L。
Lily。
百合。
莉莉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接过手帕。
没有解释。
“你父母。”他说。
莉莉安抬起头。
“旺财今天没有来。”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嗯。”她说。
他看着她。
走廊的火把在他眼底跳动。
“这周也别寄信了。”
莉莉安愣住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垂下眼睛。
“等我查清楚。”
他转身。
这一次莉莉安抓住了他的袖口。
“查清楚什么。”
他停下。
没有挣开她的手。
“奇洛最近在查希尔家。”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走廊的喧嚣盖过。
“他翻过八楼那间废弃教室的旧档案。”
“找到了一些你父亲年轻时的东西。”
莉莉安攥紧他的袖口。
“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
翠绿色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里,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
“你确定现在要知道。”
莉莉安没有松开手。
“我确定。”她说。
他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他说。
“三十年前是拉文克劳的级长。”
莉莉安知道这个。
妈妈说过。
爸爸年轻时是拉文克劳。
很聪明。
是所有教授都喜欢的那种学生。
“他毕业那年的论文。”他的声音很平,“指导教授是斯拉格霍恩。”
莉莉安没有说话。
“论文题目是——”
他顿了一下。
“魂器理论的学术溯源与魔法史批判。”
走廊里的喧嚣忽然很远。
很远。
莉莉安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她想起女贞路的夜晚。
妈妈卧室门缝透出的光。
猫头鹰旺财在月色里飞走又飞回。
她想起开学那天。
妈妈说:别跟斯莱特林走太近,他们家成分复杂。
她想起爸爸站在三步之外。
垂着眼睛。
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还写过别的。”他看着她,“被邓布利多封存了。”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
但莉莉安看见了。
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
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你也写过。”她说。
不是疑问。
他没有否认。
只是垂下眼睛。
“很久以前。”他说。
“那时我还不懂有些东西碰了就不能回头。”
莉莉安看着他。
很久。
“你回头了吗。”她问。
他抬起眼睛。
窗外,雪落无声。
“没有。”他说。
“但我想过。”
那夜。
莉莉安又梦见了海水。
不是邮轮坠海的那片海。
是黑湖。
很深。
很冷。
她在水底游了很久。
找不到出口。
人鱼从她身边游过。
银色的长发擦过她的指尖。
她想抓住。
人鱼游远了。
她继续往下沉。
忽然有人从身后握住她的手。
很凉。
但握得很紧。
她回头。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翠绿色。
在黑湖最深最暗的地方。
亮着。
“不要往下看了。”他说。
“往上。”
莉莉安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
帷幔外只有黑湖水底透来的、极淡的幽光。
她摸了摸枕头。
干的。
她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从书包里取出来。
放在被面上。
月光从湖底漫上来。
落在封皮上。
像一层流动的水银。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封面。
冰凉。
光滑。
像第一次触碰时一样。
她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一行字迹。
不是英文。
不是任何一种她在魔法史课上见过的古如尼文。
但她看懂了。
那行字迹是倒着写的。
像从镜子里看过去的自己。
“你终于来了。”
莉莉安盯着那行字。
指尖发凉。
她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空白。
直到最后一页。
又一行字。
依然是倒写的。
依然是那支她已熟悉到刻进骨血的笔迹。
“我等了你很久。”
莉莉安合上笔记本。
窗外,天快亮了。
她把笔记本放回书包最里层。
贴着那张“针尖朝外”的羊皮纸。
贴着那根漂浮咒课上飘起的羽毛。
贴着那三张叠好的糖纸——他送的,她自己买的,薇拉拆过一颗的那袋。
贴着那根十一英寸冬青木魔杖。
她躺回去。
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行字还在亮着。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很久。
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