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帕金森先生草草寒暄几句后,塞拉菲纳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好久不见”“是的,最近很忙”“抱歉,我得去那边一下”之类泛泛的客套话。对方似乎也只是出于礼貌在敷衍她,两个人都在心照不宣地完成一场社交义务,然后各自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就在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起初只是几声提高的嗓音和急促的脚步,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砰!”在她周围炸开。
不是咒语击中墙壁的闷响,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撕裂空气的爆破声,像是有人同时引爆了好几枚魔法炸弹。地板在她脚下剧烈震动,长桌上的酒杯和烛台纷纷翻倒,红酒泼洒在深灰色的丝绒桌布上,像一片迅速蔓延的血迹。
塞拉菲纳被冲击波掀得猛地一晃,膝盖狠狠磕在椅子腿上,整个人摔倒在地。等她抬起头时,整个主厅已经被浓稠的灰白色烟雾吞没。魔杖的光芒在雾中闪烁不定,尖叫和咒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我们得赶紧离开!”她在心中暗喊不妙,刚准备撑起身子,从骨骼深处传来的痒痛感让她僵在了原地。她的肩膀正在收缩,身形正在变矮,原本合身的凯瑟琳·罗尔的长袍变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袖子长出一截盖过了手指。
深色的头发正在从她眼前褪去,变回她原本的发色。复方汤剂正在失效。
现在,马上,她就会从凯瑟琳·罗尔变回塞拉菲纳·麦格——穿着别人的长袍,站在一群纯血巫师的聚会上,周围全是傲罗。这让她陷于两难之间,她非敌非友,无论是哪方都对她不利。
她用还在变回原样的、发抖的手勉强撑起身体,在烟雾中站了起来。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混乱:几个戴着兜帽的身影正在和闯入的傲罗激烈对射咒语,一道道红光和绿光在雾中交错飞过,击碎的玻璃窗碎片像雨点一样从二楼洒落;有人在喊“掩护撤退”,有人在用幻影移形逃窜,每一次幻影移形都发出一声尖锐的爆裂声,在封闭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巫从她身边踉跄着跑过,一只手捂着正在流血的手臂,嘴里咒骂着什么,还没跑到门口就被一道昏迷咒击中,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汤姆,帮帮我!”她在内心大喊,一边猫着腰躲避误打误撞朝她袭来的咒语。一道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红光擦着她的耳朵掠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团碎屑,石灰粉末溅了她一头一脸。
慌乱之中,她的手摸到了一根冰凉的大理石柱子。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把整个身体缩在柱子后面,背靠着冰凉的柱面,大口喘息。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魔杖。
主厅的出口就在前方大约三十英尺——但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傲罗,正挥舞魔杖朝逃窜的巫师发射束缚咒。贸然出去,等于把自己送到傲罗眼皮底下。
“我没有试过幻影移形,怎么办,汤姆。”她没有退路了。烟雾正在慢慢散去,柱子能藏住她的时间不多了,复方汤剂已经彻底失效——她现在彻彻底底是塞拉菲纳·麦格的模样。一旦被傲罗发现,她就会被送到麦格面前,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可以代替你施展这个咒语。”他说。他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镇定得近乎冷冽,但那种镇定在她的恐慌之中像一块浮木,让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相信我。”
“等下——”她的目光越过柱子边缘,看到了雷古勒斯。他站在主厅另一侧的楼梯口附近,身体紧贴着墙壁,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身后的墙纸融为一体。他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幻影移形。
而他头顶上方二楼栏杆的托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然后整个断裂,一大块带着铁钉和碎木的装饰横梁正朝他砸下来。
她来不及叫他的名字。身体比脑子更快——她从柱子后面冲了出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
雷古勒斯踉跄着撞在她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那根横梁擦着他的后背砸在距离他们不到一英尺的地面上,木屑和碎铁钉溅了一地。
这一拽让她整个人暴露在了傲罗的视线之中。
她离那个傲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节——四十岁上下,方形下颌,淡褐色眼睛,魔杖举在半空中,杖尖还冒着刚才发射过咒语的青烟。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先是职业性的警觉,然后是认出她的瞬间——眼睛瞪大,嘴巴微张,所有的戒备在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震惊。
“塞拉菲纳?!米勒娃——你的女儿?!”他朝后方的同伴喊道,声音里那种难以置信的惊呼穿透了周围的混乱,让塞拉菲纳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但还没等他喊出下一句,她和雷古勒斯已经扭曲、旋转,凭空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
“咳咳——”
塞拉菲纳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碎石路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幻影移形的挤压感还残留在她的骨骼里,像是被一只巨手攥成一团又猛地松开,五脏六腑都在抗议刚才那一瞬间的粗暴位移。她的长袍下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膝盖上磕出的淤青正在隐隐发烫。
她深吸一口夜晚冷冽的空气,让那种带着青草和柴火烟味的气息灌满肺部,然后才有力气抬起头环顾四周。
几栋歪歪扭扭的石头房子安静地立在月光下,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不远处是一座小小的村庄广场,中央立着一座战争纪念碑模样的方尖碑,碑顶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灰色。
空气中弥漫着夏夜金银花的甜香和远处谁家壁炉里飘来的木柴燃烧的气味,远处的田野里传来不知名昆虫的低鸣,一切安静得不像是真的——前一刻她还在爆炸和咒语的混乱中逃命,下一秒就跌进了一个静谧得近乎不真实的村庄里。
这里是戈德里克山谷。而她现在正趴在詹姆·波特家门口的石子路上,手掌还沾着花坛边蹭下来的泥土。
“谢谢你。”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雷古勒斯·布莱克正从地上站起身来。他的深蓝色长袍上蹭了不少和她一样的灰尘和草屑,左手袖口撕了一道小口子,头发也乱了几缕。他朝她伸出手。
塞拉菲纳握住他的手,被他从地上拉起来。
“但你怎么会在那个聚会?”
塞拉菲纳拍了拍自己长袍上沾的碎石子,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雷古勒斯,“我说过,我会在你身边的。”塞拉菲纳说。
雷古勒斯愣了一下,最终只是垂下了眼睛。
塞拉菲纳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消化这个事实。她转过身,朝面前那栋歪歪扭扭的石头房子偏了偏头。房子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门前的小花园里种着几丛不太整齐的薰衣草,花丛旁边丢着一把看起来被遗忘了好几个星期的飞天扫帚。
整栋房子散发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生活气息。
“来吧,波特家。”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提议去霍格莫德喝一杯黄油啤酒,“波特家人很好,大概会收留我们。”
———
令塞拉菲纳感到意外的是,开门的不是詹姆,反而是西里斯。
他站在门框里,背对着屋内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黑发比平时更乱了几分,额前几缕碎发不羁地垂在眉骨上方,手里还抓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显然刚才正窝在波特家的沙发上享受一个无所事事的夏夜。
他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骑扫帚摔出来的旧疤——这副模样和学校里那个总是穿着熨帖校袍的布莱克家大少爷判若两人,反而更像一个正在放暑假的普通麻瓜男孩。
他看到塞拉菲纳,嘴角条件反射地扬起那个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开口便道:“哇,你去干什么了塞拉,简直就像——”
他的笑声在目光扫到她身旁那个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雷古勒斯站在塞拉菲纳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深蓝色的长袍袖口裂了一道口子,脸颊上蹭了一道灰痕,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哥哥。
那表情里有意外,有尴尬,还有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僵硬。
“……你怎么也来了?”西里斯的声音变了。他看着雷古勒斯,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霍格沃茨特快上——被分进不同学院的兄弟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视线。
西里斯没有给家里写过信,雷古勒斯也没有。整个暑假,他对弟弟的全部了解来自詹姆偶尔转述的预言家日报上的纯血家族新闻或者是斯莱特林的小道消息,而雷古勒斯大概对他也是一样。
但此刻雷古勒斯站在他面前,浑身是灰,神情疲惫,刚从一场他不知道的危险中脱身,而塞拉菲纳同样灰头土脸地站在旁边。
西里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扫了一个来回,从塞拉菲纳膝盖上的淤青扫到雷古勒斯袖口的裂口。
詹姆闻声从客厅里跑过来,头发一如既往地乱成一团黑色鸟窝,眼镜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手里还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魁地奇杂志,显然刚才正在和西里斯争论某个球队的战术。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尤其是一个灰头土脸、膝盖淤青的塞拉菲纳,便兴冲冲地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他的表情实在太容易读懂了——那种“哈!看看你这是怎么回事”的幸灾乐祸已经在他脸上排好了队,就等着从他嘴里蹦出来。
西里斯头也不回地踹了他一脚。动作干净利落,精准地踢在詹姆的脚踝上,力道刚好够让他闭嘴但不够让他摔倒。詹姆吃痛地龇了龇牙,看看西里斯的表情,又看看门口两个人狼狈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地把到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讪讪转身溜进了厨房。
片刻之后,他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可可走了出来,杯子上还冒着白色的蒸汽,他在其中一杯里加了两颗棉花糖,另一杯没有加——他记得西里斯喝可可从来不放棉花糖,但他不确定雷古勒斯喜欢什么口味,于是把两颗棉花糖的杯子轻轻放在塞拉菲纳手里,另一颗不加的放在雷古勒斯面前的茶几上。
“我爸妈他们去旅游了,”詹姆压低声音对塞拉菲纳解释,一边用眼神朝西里斯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西里斯和他父母决裂了——就是上上周的事,他半夜用飞路粉直接从家里壁炉飞到我房间,脸上带着一道疤,什么都没带,连魔杖都是第二天才回去拿的。他现在住我这儿,暂时不回那个家了。”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我不是故意要替他说的,但反正你们都是朋友——我想他应该不介意你们知道。”
塞拉菲纳转头看向西里斯。他已经从门边走回来了,正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那块被他咬了一半的饼干。
他的表情很平静。他和自己的父母决裂了,在暑假的某个普通夜晚,脸上带着伤,身无分文,逃到朋友家。而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正在忙着伪造继承权文件和练习大脑封闭术,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雷古勒斯站在茶几旁,没有坐下,也没有伸手去拿可可。他看着自己的哥哥站在沙发旁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块饼干。而西里斯看着自己的弟弟站在茶几旁,刚从一场他不知情的危险中逃出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