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坐在桌前,谁都没有开口。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茶杯底磕在木桌上那一点细碎的脆响。
热可可的白汽在两杯杯口袅袅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打着旋,然后消散在沉默里。雷古勒斯坐在椅子边缘,手指虚握着杯子却始终没有端起来喝,目光落在杯中的可可上,像是在研究棉花糖的融化速度。
西里斯整个人摊在椅子上,姿态是刻意为之的松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的上臂,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对面那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身影上移开。
塞拉菲纳捧着那杯加了棉花糖的可可,小口小口地啜着,目光在布莱克兄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决定暂时保持沉默。
詹姆·波特终于受不了了。
“好——吧,”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用一种宣布魁地奇决赛首发阵容的语气大声说道,双手在身前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把其他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既然没有人打算说话,那就由本天才来打破僵局。首先——塞拉,你看上去像是和一只鹰头马有翼兽打了一架然后输了。你到底是去干什么了?不不不,先别回答——雷古勒斯,你居然会出现在我家门口,说真的,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踏进任何一个波特家的领地。西里斯,你已经在用眼神杀死那块饼干了,能不能放过它?”
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已经被捏成碎渣的饼干,面无表情地把碎屑拍在桌上。
“我是被塞拉菲纳拽过来的,”雷古勒斯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足够让所有人听见,他的手指终于从可可杯上移开,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微用力按着木纹的纹路,“刚才那场聚会——就是贝拉特里克斯给你寄邀请函的那个——被傲罗突袭了。有人用了爆炸咒,天花板差点塌下来。是她把我从一根掉下来的横梁下拽出来的,然后用幻影移形带我来这里。”
西里斯的手指在饼干碎屑中停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沉,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危险的低音比吼叫更让人后背发凉。他的目光从雷古勒斯身上移向塞拉菲纳。
“一场纯血统巫师的聚会,”雷古勒斯说,目光没有闪躲,他看着自己的哥哥,用那种只有布莱克家的人才懂的隐晦措辞,像是在交换一组只有他们能破译的暗号,“你离开之后,家里觉得……需要有人继续参加这些场合。所以我去。”他顿了顿,把手从桌上收回来,重新搭在膝盖上,那个姿势比刚才稍微松弛了一点,但依旧像一把没有完全入鞘的剑,“他们大概觉得失去一个儿子之后,另一个至少还得能用。今晚的规模不小,贝拉特里克斯也在,卢修斯·马尔福也在,魔法部的几个官员也在。还有——我不确定,但我猜有人在楼上。”他看了塞拉菲纳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足以让她明白他说的是谁。
西里斯又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臂重新交叉抱在胸前,目光钉在天花板上某个虚无的点上,呼吸比平时更深更慢。
“我说哥哥,其实你不应该这样的。你真应该去听听安东宁·多洛霍夫的演讲——至少前半部分——确实有些道理。关于魔法传统的保护,关于古老知识的传承,这些东西本身并没有错。如果不是后来那些爆炸和傲罗的话,那场聚会其实……”
他话还没说完,西里斯已经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有些道理’?”西里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原本懒洋洋搭在桌上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坐在那里听了整整一晚上,然后回来告诉我你觉得‘有些道理’?雷古勒斯,你知道那些‘道理’背后是什么吗?你知道多洛霍夫是什么人吗?他用文绉绉的词藻跟你谈传统、谈传承,但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清除麻瓜、消灭麻瓜种、建立一个只有纯血统才有资格说话的巫师界。你坐在下面听,还觉得‘有道理’?”
“我没有说全部都有道理!而且你想得太极端了!”雷古勒斯也站了起来,他的耳根涨得通红,声音虽然发颤却没有退让,“我说的是前半部分——关于魔法传统的那部分。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确实值得保护,那些古老的咒语、那些家族传承下来的知识——难道你觉得所有传统都该被扔进垃圾桶吗?你那么痛恨纯血统,那你为什么还要用布莱克家的那些祖传咒语?你用的那些黑魔法防御术——你在决斗里用过的那些——你以为是谁发明它们的?”
“我用它们是因为它们有用,而不是因为发明它们的人恰好是我爷爷的爷爷!这就是区别——你分得清什么是‘有用’什么是‘信仰’吗?你以为你只是在保护魔法传统,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包装这些废话?因为总要有人先从‘传统’开始点头,然后变成‘理解’,然后变成‘支持’,最后变成在某个深夜举起魔杖对准一个无辜的麻瓜家庭。你给我一个‘道理’,我就给你一条通往深渊的路——这条路我就是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我不是你!”雷古勒斯吼了出来,这一声像是把整个房间里所有的空气都抽空了,“你选择了离开,好——那是你的选择,你的勇气。但我呢?你走之后,父亲把所有的压力都堆在我身上!你在波特家吃饼干看杂志的时候,是我坐在那张长桌前听他们讨论那些你连听都懒得听的话题!你让我怎么办?也和他们决裂?然后让他们连最后一个继承人都没有?让母亲——”他停住了。那个词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别过头去,额前的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睛,肩膀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不止。
“让母亲什么?”西里斯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没有再攥拳,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弟。他忽然想起他离开家的那个晚上——雷古勒斯站在楼梯拐角,没有叫住他,只是看着他翻出窗户。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挽留。
詹姆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一下塞拉菲纳的脚踝。她转头看向他,他正以一个夸张的口型对她说:“说点什么。”塞拉菲纳瞪回去,用同样夸张的口型回答:“你为什么不自己说?”詹姆挤眉弄眼地用唇语表示:“你是他们朋友,我不认识雷古勒斯——”然后他立刻端起可可杯假装专心喝饮料,把“置身事外”四个字写得满脸都是。
塞拉菲纳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来,椅子腿和地板发出的轻响让两个布莱克同时转过头看向她。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可可——雷古勒斯那杯,他几乎一口都没喝,杯底的棉花糖已经彻底融化,和冷掉的可可混成一层半凝固的甜膜。她把杯子举到两人中间,声音平稳而笃定,语气和她妈妈在课堂上宣布一条变形术基本原理时一模一样。
“你们吵完了吗?如果没有,我把这杯冷可可泼在谁身上会比较有效?”
兄弟俩同时眨了眨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继续吵架。
“好了,”塞拉菲纳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刚好截断了布莱克兄弟之间最后一丝剑拔弩张的余韵,“我们今天不要再提这些事情了——不要带着任何学院偏见,或者别的什么。今晚已经够乱了。”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西里斯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行吧反正我不服但我不说了”的姿态别过头去。
雷古勒斯则垂下眼睛,伸手把那杯冷掉的可可端回来,手指轻轻转着杯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来分散注意力。
塞拉菲纳转头看向雷古勒斯,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依旧笃定:“雷古勒斯,你应该给你母亲写一封信。不是替任何人传话,只是报个平安。今晚的突袭肯定已经在纯血家族圈子里传开了,她现在大概已经急疯了。不管你站在哪一边,让她知道你还活着——这是最基本的。这和你支持什么、反对什么没有关系。”她顿了顿,目光从雷古勒斯微怔的脸上移向那个正在假装透明人的詹姆,嘴角浮起一丝弧度,“我自己也得写一封给我妈妈。詹姆,能把你家猫头鹰借我用用吗?”
詹姆从可可杯后面探出头来,眼镜片上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被突然点名提问的猫头鹰。
“啊?哦——行,当然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饼干屑,语气迅速恢复成那种标准的詹姆·波特式热情过头的轻快,“我家那只老家伙就在后院棚子里,它飞得快,咬人也不疼——至少不会比你妈妈收到信之后来揍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