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7月初,猫头鹰从窗口飞进来,丢下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戳,只有他的名字。那个字迹,他太熟悉了。五十年了,一笔一划都没变。
他拆开信。
“五十年了……阿尔就要十一岁了……和你一样的湛蓝眼睛……阿格莱亚·阿不思·格林德沃”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到窗前。站了很久。
那个中间名,刺得他眼睛疼。
七月底,他写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去。
八月初,他去了纽蒙迦德。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确认。
确认那个女孩是不是真的。确认那个人是不是又在谋划什么。确认——
他不想承认的那个“确认”。
---
纽蒙迦德的塔楼比他记忆里更灰暗。
守卫让开路,他走上盘旋的楼梯。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壁上没有窗户,只有每隔几步一盏昏黄的灯。越往上走,越安静。
五十年了。他送那个人进来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
顶层那扇门半掩着。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推门。
门里传来一声咳嗽。很轻。
他推开门。
阳光从狭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窗边那个人身上。
盖勒特背对着他,坐在一把旧木椅上。肩膀微微佝偻着,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有点刺眼。
邓布利多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盖勒特动了动。
“站门口做什么。”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怕我咬你?”
邓布利多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盖勒特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比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五十年前一样。蓝的,亮的,带着一丝谁也看不透的笑意。
“你来了。”盖勒特说。
“你的信。”
盖勒特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收到了?”
“嗯。”
盖勒特看着他,不说话。
邓布利多也不说话。他在观察。
这间屋子。这张脸。这个人的状态。
是真病,还是装的?
盖勒特先开口。
“坐吧。站着像来视察的。”
邓布利多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很硬。他不动声色。
“五十年没来,一来就盯着我看。”盖勒特靠在椅背上,“看够了?”
“没看够。”邓布利多说,“你比我想的差。”
盖勒特笑了。
“你比我想的好。头发还那么多。”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盖勒特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那个女孩,”邓布利多说,“她是谁?”
“我的女儿。”
“我知道是你的女儿。我问的是,她从哪里来?”
盖勒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从格林德沃家来的。”
“什么叫从格林德沃家来的?”
盖勒特抬起手,理了理自己的袍子,动作慢条斯理。
“就是……家族的孩子。他们送来的。”
“他们为什么送来给你?”
盖勒特看着他,眼神无辜得过分。
“你猜。”
邓布利多盯着他。
“盖勒特。”
“嗯?”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盖勒特点点头,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邓布利多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一下。他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方向。
“你把她送到霍格沃茨。”
“嗯。”
“为什么?”
盖勒特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德姆斯特朗太冷。她从小在塔楼里长大,没见过阳光。”
邓布利多看着他。
“德姆斯特朗把你开除了。”
盖勒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记得?”
“我记得你把塔楼炸了。”
盖勒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是冬天。塔楼太旧了,我只是帮它提前退休。”
邓布利多看着他。
“他们后来又拿你当骄傲。”
盖勒特点点头。
“我的母校。他们总不能一直记仇。”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送她来霍格沃茨,是因为德姆斯特朗有你画像?”
盖勒特看着他,眼神无辜。
“有这原因。不想让她天天看我的脸。”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盖勒特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盖勒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这里有校长。”
邓布利多的手指动了动。
“什么?”
盖勒特笑了,笑得很轻。
“我说,这里有校长。比我那个强。”
邓布利多看着他。
“你这是在夸我?”
盖勒特点点头。
“不明显吗?”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
“我该走了。”
盖勒特没有动。
“走这么快?”
邓布利多看着他。
“你想留我?”
盖勒特笑了。
“留你做什么?陪我坐牢?”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盖勒特看着他。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邓布利多愣了一下。
“你写信从来不问我。”
盖勒特点点头。
“我问了你会回吗?”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盖勒特看着他。
“你看,你不回,我问了也没用。”
邓布利多的手指动了动。
“福克斯还好吗?”盖勒特忽然问。
“你问福克斯?”
“嗯。我记得它。金色的,很亮。”
邓布利多看着他。
“它很好。”
盖勒特点点头。
“那就好。”
沉默。
邓布利多站着,盖勒特坐着。
“你为什么问福克斯?”邓布利多问。
盖勒特想了想。
“因为它是你的。我想知道你好不好。”
邓布利多看着他。
“你想知道我好不好,写了五十封信,一句没问过。”
盖勒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看出来了?”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盖勒特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
“我就是想看看,你能忍多久。”
邓布利多看着他。
“忍什么?”
“忍不问。”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
“你赢了?”
他说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盖勒特看着他。
“你觉得呢?”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盖勒特。”
“嗯?”
“那些信……我收了。”
盖勒特没有回头。
“我知道。”
邓布利多的手按在门上。
“你写那么多,不怕累?”
盖勒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
“怕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邓布利多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路上慢点。”盖勒特说。
邓布利多推开门。
“阿不思。”
他停住。
盖勒特的声音很轻。
“下次来,带点糖。”
邓布利多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
---
他走下楼梯,走出纽蒙迦德。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但脑子里全是那个人说的话。
“她眼睛像你。”
“你猜。”
“因为它是你的。我想知道你好不好。”
他走回霍格沃茨,走回校长办公室,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不信。
盖勒特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不信。
什么“德姆斯特朗太冷”。什么“不想让她天天看我的脸”。什么“这里有校长”。
都是借口。
那个人从来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
塔楼上,盖勒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
他慢慢直起身子。虚弱的表情消失了,肩膀也挺直了。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没有停留,一直往前走。
盖勒特看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谁也看不透的笑。
“你赢了?”他低声说,“还是我赢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桌子,拿起羽毛笔。
写给文达。
“准备搬家。”
写完,他看着窗外的光,忽然笑了。
“阿不思,你来了。就够了。”
---
八月剩下的日子,阿格莱亚在对角巷。
她不知道爸爸在准备什么。她只知道,这个暑假文达带她买了很多东西,然后住在不认识的人家里。
她问文达:“爸爸呢?”
文达说:“先生在忙。”
她没再问。
开学那天,她坐上了霍格沃茨特快。
她不知道的是,爸爸已经离开了纽蒙迦德。
她也不知道,有一个老人,此刻正站在霍格沃茨的校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想着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