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三个周末,霍格沃茨的天气好得有些过分。
阳光从城堡的窗户倾泻进来,在石头走廊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飘着青草和花香,还有从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烤面包的香味。学生们纷纷从公共休息室和图书馆里钻出来,三三两两地聚在草坪上、湖边、或者城堡的某个向阳的角落里,抓紧考试前最后一个可以放松的周末。
茱尔本来也想出去的。
她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打算去湖边找个阴凉的地方继续复习魔法史。可刚走到门厅,就被眼前的景象劝退了——门外的草坪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有晒太阳的,有聊天的,有几个格兰芬多的男生甚至在那儿追着一只游走球跑来跑去,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换个地方。
图书馆太闷,公共休息室太吵,温室那边倒是个好去处,但斯普劳特教授最近在培育一批新的曼德拉草,严禁学生靠近。
想来想去,她只好往城堡楼上走。
八楼有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台很宽,能坐人。那是她一年级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后来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每当她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去那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肖像画里偶尔传出的低语。茱尔走到那扇窗前,把书放在窗台上,刚准备坐下,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说话声。
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是另一条走廊,窗户正对着的方向是一条死胡同,平时很少有人去。但此刻那儿站着三个人,看袍子应该是拉文克劳的女生。
茱尔没在意,正准备收回目光,忽然听见一个名字。
“……塞德里克·迪戈里,你们不觉得他很好看吗?”
她的手顿住了。
“当然觉得啊,”另一个声音说,“整个霍格沃茨谁不觉得?我上次在礼堂看见他,他冲我这边笑了一下,我心跳都快停了。”
“你别自作多情了,人家那是冲级长桌那边笑的,级长桌就在咱们旁边好不好。”
“那也笑的是咱们这个方向嘛。”
三个女生笑起来。
茱尔站在窗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知道偷听别人说话不好,但那几个人的声音实在不算小,她就算不想听也听得一清二楚。
而且,她们说的是塞德里克。
她犹豫了两秒,最终没有离开,也没有探出头去,就静静地站在窗边,假装在看书。
“不过他好像不怎么跟女生说话,”第一个声音说,“我从来没见过他跟哪个女生单独待着。”
“他跟赫奇帕奇那个中国女孩倒是经常一起,”第三个声音说,“就那个黑头发的,叫什么……茱尔?麦克米兰?”
茱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假的?”
“真的啊,我见过好几次了,他们两个经常一起从图书馆出来,还一起回公共休息室。有一次我还看见他们坐在赫奇帕奇那边走廊的窗户边上,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可能是朋友吧,”第一个声音说,“塞德里克对谁都挺好的。”
“对谁都好”这四个字落在茱尔耳朵里,忽然有点刺。
“也是,”第二个声音说,“他那种人,就是对谁都温柔。不过这样更好,说明咱们都有机会嘛。”
“你有什么机会?”第三个声音笑了,“你连话都没跟他说过。”
“我马上就能说上了,”第二个声音理直气壮,“下个月不是有级长选拔吗?我听我们学院的级长说的,每个学院都要选新的级长,男女各一个。到时候肯定有机会跟他说话。”
“那也得选上才行啊。”
“肯定能选上的,塞德里克那种人,不选他选谁?”
茱尔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书,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知道自己没理由不高兴。塞德里克对谁都好,这是事实。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温柔,体贴,有礼貌,对每个人都很友善。
但“对谁都好”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怎么听着就这么不舒服呢?
楼下那几个女生还在继续说。
“不过说真的,”第一个声音说,“你们觉得塞德里克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肯定要漂亮的吧。”
“也不一定,我觉得他那种人,可能更看重性格。”
“什么性格?”
“温柔的?安静的?反正不会是咋咋呼呼的那种。”
“那不就是我嘛。”第三个声音说。
另外两个笑起来:“你?你上次魔咒课把弗立维教授的讲台炸了半边,叫温柔?”
“那是意外!”
茱尔听着她们的笑声,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傻。
她正准备悄悄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茱尔?”
她猛地回头。
塞德里克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样子也是来找安静地方复习的。他看见她,有些意外,然后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
茱尔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楼下那几个女生的声音又传上来了。
“……要我说,塞德里克那种人,谁跟他在一起都赚到了。长得好看,成绩好,性格也好,简直是完美男友模板。”
“可惜就是太难接近了,我每次看见他都不敢说话。”
“你不敢说话?上次变形课上他还帮你捡羽毛笔来着,你连谢谢都没说?”
“我太紧张了嘛……”
塞德里克的脚步顿住了。
他显然也听见了那些话。
茱尔看着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意外,然后变成尴尬,最后耳朵尖悄悄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
“诶,你们说,如果现在塞德里克从这里路过,跟他说句话,他会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肯定是礼貌地笑笑然后走开啊,还能有什么反应。”
“那也好啊,能看见他笑就够了。”
“你就这点出息。”
“你有出息你去啊。”
“我去就我去,等下次见到他我就上去搭讪。”
茱尔看着塞德里克发红的耳朵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散了一点。
她指了指楼下,用口型说:她们在说你。
塞德里克的表情更尴尬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用口型问:要不等她们走了再过去?
茱尔想了想,摇摇头,也用口型说:我就准备走了。
她弯腰抱起窗台上的书,轻手轻脚地往塞德里克那边走。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说,塞德里克有没有可能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做梦吧你。”
“万一呢!”
茱尔和塞德里克对视一眼。
塞德里克的表情一言难尽,既有尴尬,又有点好笑。他压低声音说:“我们快走吧。”
茱尔点点头,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往走廊另一边走。走到转角处,茱尔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塞德里克正低头走路,耳朵还是红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原来他也会这样啊。
听见别人讨论自己,也会尴尬,也会不好意思,也会想悄悄逃走。
不是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温柔、永远完美的塞德里克·迪戈里。
就是一个普通的,会被女生议论得不好意思的,十五岁男孩。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彻底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亲近感。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确定那些声音听不见了,才停下来。
塞德里克长出一口气,揉了揉耳朵:“太尴尬了。”
茱尔忍不住笑了:“你听见多少?”
“没听见多少,”塞德里克说,“就最后几句。但是也够尴尬的了。”
他顿了顿,看着茱尔:“你听见多少?”
茱尔想了想,老实说:“从‘塞德里克·迪戈里你们不觉得他很好看吗’开始听的。”
塞德里克的脸腾地红了。
这次不只是耳朵尖,整张脸都红了。
茱尔看着他这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尴尬了。她甚至有点想笑——原来他被人夸好看的时候,反应是这样的。
“你、你别听她们乱说,”塞德里克有些语无伦次,“她们就是随便说说……”
茱尔歪着头看他:“可是她们说的都是事实啊。”
“什么事实?”
“长得好看,成绩好,性格也好。”茱尔掰着手指头数,“这不是事实吗?”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你怎么也跟她们一样……”
“我怎么了?”茱尔眨眨眼,“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塞德里克看着她,目光有些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过了几秒,他忽然问:“那你呢?”
茱尔没反应过来:“我什么?”
“你觉得……”塞德里克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茱尔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完全没准备。
她看着塞德里克,他正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期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茱尔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我觉得你很好,特别好,好到我有时候都不敢相信你会对我这么好。
她想说,我觉得你是霍格沃茨最好的人,不是因为那些女生说的那些,是因为你对每个人都那么温柔,对每件事都那么认真,对我——对我那么细心。
她想说,我觉得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闷闷地说:“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好人?这是什么回答?跟“你是个好人”有什么区别?这是发好人卡吗?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人?”他重复了一遍。
茱尔抬起头,看见他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眼睛都弯起来的那种。
她更窘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茱尔张了张嘴,最后自暴自弃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塞德里克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没关系,”他说,“慢慢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楼梯口,谁都没说话。
阳光慢慢地移动,照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塞德里克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茱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一年级,九月一号。”塞德里克说,“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茱尔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那时候我也在等车,”塞德里克继续说,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你跟你妈妈站在一起,在说一种我听不懂的话。我从来没听过那种语言,很好听,像唱歌一样。”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我就一直看你们,看到你妈妈帮你把行李搬上车,看到你上车之后还趴在窗户上跟她挥手。过了好久,在一次聚会上,我遇到厄尼,问了他后才知道你们当时说的是中文,因为你的妈妈来自古老又神明的中国。”
茱尔听着他说,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就记住你了。”塞德里克说,“开学之后,我发现你跟我一个学院,就在心里想,是那个会说好听的话的女孩。后来飞行课上,我看见你——”
他忽然停住,好像意识到自己要说的话不太合适。
茱尔却已经猜到了:“看见我摔得很惨?”
塞德里克的表情有些尴尬:“也、也不算很惨……”
“你就说实话吧,”茱尔笑了,“我自己知道,我一年级飞行课摔了多少次。”
塞德里克也笑了:“好吧,是挺惨的。但我当时想的是,她摔了这么多次,怎么还在试?”
茱尔愣了一下。
“然后我就过去跟你说话了,”塞德里克说,“问你有没有摔疼。你当时看了我一眼,说‘没事,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他学她当时的语气,把茱尔逗笑了。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塞德里克点点头,“后来我们就慢慢认识了。我发现你每次吃饭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看书的时候喜欢咬羽毛笔的尾巴,魔咒课回答问题的时候会紧张,但每次都能答对。发现你不太爱说话,但对朋友很好,秋每次来找你,你都会把好吃的东西分给她。发现你明明觉得自己运动很差,但还是在瑞士的雪山上摔了无数次也要学会滑雪。”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所以你看,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很特别。”
茱尔站在那里,听着他说这些,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了。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偶然”,其实都是他的“特意”。
“所以,”塞德里克顿了顿,“你不用觉得自己普通。在我眼里,你一点都不普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茱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发酸,心里却像有阳光照进来一样暖。
最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
“给。”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那颗糖,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并肩往楼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茱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那几个女生说,下个月有级长选拔?”
塞德里克点点头:“嗯,每个学院要选新的级长,男女各一个,等下个学期开学就要上任了。”
“你会选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好人啊。”茱尔说完,自己先笑了。
塞德里克也笑了,然后忽然问:“那你呢?”
茱尔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想不想参选?”
茱尔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参选级长?
“我怎么可能,”她下意识说,“我又不是什么厉害的人。”
“你怎么不厉害?”塞德里克认真地看着她,“你成绩好,认真,细心,对同学也友善。赫奇帕奇需要的级长,不就是这样的吗?”
茱尔张了张嘴,想找理由反驳,但一时找不到。
“而且,”塞德里克继续说,“我觉得你应该试试。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这句话有些耳熟。
茱尔想起来,秋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台阶,沉默了一会儿。
“我再想想。”她最终说。
塞德里克点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塞德里克忽然说:“如果你参选的话,我会支持你的。”
茱尔抬头看他。
“我是认真的,”他说,“我觉得你会是个很好的级长。”
茱尔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好,”她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塞德里克笑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那天晚上,茱尔回到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厄尼正在那儿吃零食。
“姐你回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复习。”茱尔说。
“哦。”厄尼继续低头吃他的零食。
茱尔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炉火发呆。
过了一会儿,厄尼忽然凑过来:“姐,你脸怎么又这么红?”
茱尔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太热了。”她说。
厄尼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炉火——今天炉火烧得比平时还小。
“你最近怎么老说太热了?”他嘟囔着,“明明春天都快过完了。”
茱尔没理他。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炉火,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那句“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很特别”。
想着那句“在我眼里,你一点都不普通”。
想着那句“如果你参选的话,我会支持你的”。
想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然后她笑了。
厄尼在旁边看见她笑,更疑惑了:“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好奇怪。”
“你才奇怪。”
厄尼嘟囔着“女生就是奇怪”,继续低头吃他的零食。
茱尔靠在沙发上,看着炉火,心情很好。
窗外有夜风吹过,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春天快过完了,夏天要来了。
她忽然很期待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