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个早晨,茱尔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
那香味从公共休息室的方向飘来,混着可可的浓郁和烤榛子的焦香,钻过门缝,爬上楼梯,精准地钻进她的被窝里。茱尔在床上翻了个身,试图用枕头蒙住头,但那香味像长了脚似的,怎么都赶不走。
她认命地爬起来,胡乱套上毛衣,顺着香味往楼下走。
楼梯还没走完,就听见厄尼的声音从休息室里传出来:“斯普劳特教授说了,每人只能拿一个!你拿两个干什么!”
“我又没吃,我就比比看哪个大!”扎卡赖斯的声音也不甘示弱。
茱尔走完最后一级楼梯,看见公共休息室里多了一张长桌,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蛋。大的有脑袋那么大,小的只有拇指那么小,用各色糖纸包着,在炉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斯普劳特教授站在桌子后面,笑眯眯地看着围成一圈的学生们。
“早上好,麦克米兰小姐。”她冲茱尔招招手,“快来挑一个,复活节快乐。”
复活节。
茱尔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昨天晚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道烤羊腿,原来是复活节周末到了。
她走到桌边,开始打量那些巧克力蛋。有包金箔纸的,有系缎带的,有几个上面还画着小兔子和小鸡的图案。她正犹豫着挑哪个,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塞德里克穿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过澡。他走到桌边,冲斯普劳特教授问了声好,然后开始看那些巧克力蛋。
“挑好了吗?”他问茱尔。
“还没有,”茱尔说,“太多了,不知道选哪个。”
塞德里克点点头,认真地看着桌上的巧克力蛋,忽然指着一个说:“这个怎么样?”
茱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中等大小的蛋,包着淡粉色的糖纸,上面系着根白色的缎带。
“为什么是这个?”
“因为……”塞德里克顿了顿,“它看起来比较特别。”
茱尔仔细看了看,没觉得哪里特别。但她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那就这个吧。”
塞德里克自己也挑了一个,蓝色的糖纸,比茱尔那个稍大一点。
两人拿着巧克力蛋,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下来。窗外黑湖的水面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偶尔能看到巨乌贼的触须从水面上懒洋洋地探出来。
“你不打开吃吗?”塞德里克问。
茱尔低头看看手里的蛋,有些舍不得:“想留一会儿。”
塞德里克笑了:“留着也不会变大的。”
茱尔想想也对,于是解开缎带,小心地剥开糖纸。蛋壳是厚厚的一层巧克力,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小包糖珠和一颗太妃糖。
“我的里面有惊喜。”她把那包糖珠拿出来晃了晃。
塞德里克也打开他的蛋,里面是一小盒果仁糖和一张卡片。他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递给茱尔:“你看。”
卡片上印着一只戴眼镜的兔子,下面写着复活节快乐。
茱尔忍不住笑了:“这兔子长得好像珀西·韦斯莱。”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一笑,旁边几个低年级的小巫师都扭头看过来,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位赫奇帕奇的级长候选人笑得这么没形象。
“你别乱说,”塞德里克好不容易止住笑,压低声音说,“让韦斯莱家的人听见了怎么办。”
“又没别人听见,”茱尔也压低声音,“就我们俩。”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我们俩”这个词有点微妙。
塞德里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耳朵尖悄悄红了。他把那盒果仁糖递过来:“你要不要尝尝这个?”
茱尔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六颗裹着巧克力外壳的榛仁,每一颗都用金纸包着。她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榛仁烤得很香,外面的巧克力是牛奶味的,甜而不腻。
“好吃。”她点点头,把盒子递回去。
塞德里克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上次那个栗子,你吃完了吗?”
茱尔一愣,想起霍格莫德那天的事,想起纸袋底部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吃完了,”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塞德里克顿了顿,又问,“那个……你后来找到那张糖纸了吗?”
茱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那张大白兔的?”她故作镇定地问,“找到了。你怎么会有那个?”
塞德里克的耳朵更红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果仁糖盒子,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之前在蜂蜜公爵,那个店员说新到了一批中国的糖果,我看了看,发现里面有这个。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就……顺便买了。”
“顺便?”
“嗯,顺便。”塞德里克点头,但目光一直没抬起来。
茱尔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她想问他是专门买的还是真的顺便,想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顺便”记得她喜欢什么,想问很多很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
“那个糖,”茱尔最终说,“我小时候经常吃。我妈妈每次回中国都会带一大包回来,然后藏起来,每天给我发一颗。”
塞德里克终于抬起头:“那你现在还能吃到吗?”
“能啊,”茱尔说,“我妈妈去年回去了一趟,带了好多回来。你要不要尝尝?”
塞德里克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茱尔站起身,“你等我一下,我去拿。”
她跑上楼,从行李箱最底下翻出那包大白兔奶糖。那是妈妈临走前塞进去的,说万一在学校想家了,就吃一颗。
她犹豫了一下,拿了五六颗,用纸巾包好,又跑下楼。
塞德里克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见她回来,放下手里的果仁糖盒子。
茱尔把糖递过去:“给。”
塞德里克接过来,打开纸巾,看着里面那些包着糯米纸的白色奶糖,表情有些好奇。
“这个糯米纸可以吃吗?”他问。
“可以啊,”茱尔说,“就是没味道。你要连着一起吃,还是把纸剥掉?”
塞德里克想了想,连着糯米纸一起放进嘴里。
茱尔看着他嚼了两下,紧张地问:“怎么样?”
塞德里克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认真品味。过了几秒,他点点头:“很甜。很浓的奶味。”
“喜欢吗?”
“喜欢。”塞德里克又剥了一颗,“这个比太妃糖好吃,太妃糖太黏牙了。”
茱尔忍不住笑了。
她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面前的茶几照得发亮,茶几上摆着两个已经空了的巧克力蛋壳,一盒果仁糖,还有几颗白白的奶糖。
“这个糖,”塞德里克忽然说,“好像比巧克力蛋更适合复活节。”
“为什么?”
“因为复活节就是甜甜的嘛。”塞德里克说,“而且这个糖是白的,像兔子毛的颜色。”
茱尔被他这个逻辑逗笑了:“那按你这么说,什么糖都能跟复活节扯上关系。”
“也对。”塞德里克也笑了。
两个人正说着,厄尼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手里抱着个巨大的巧克力蛋,比别人的两个加起来还大。
“姐你看!”他兴奋地举着那个蛋,“斯普劳特教授特意给我留的!最大那个!”
茱尔看看那个蛋,又看看厄尼圆滚滚的脸,忍不住说:“你确定你一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可以留着慢慢吃啊。”厄尼理直气壮。
“你上次的糖果也说留着慢慢吃,结果一个星期就没了。”
厄尼眨眨眼,好像没听见这话似的,注意力已经被茶几上的大白兔奶糖吸引了。
“这是什么?”他伸手就要拿。
茱尔啪地拍掉他的手:“这是塞德里克的。”
“塞德又不介意分我一个。”厄尼看向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笑着点点头:“你吃吧。”
厄尼立刻抓了一颗,剥开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这个好吃!哪儿买的?”
“中国买的。”茱尔说。
厄尼的表情有些生气:“这么好吃的糖,你以前怎么不拿来给我吃?好东西就知道独享!”
他又看了看茶几上的糖,大概是想再拿一颗,但被茱尔瞪了一眼,讪讪地收回手,抱着他的大巧克力蛋走了。
“你这个弟弟,”塞德里克笑着说,“真是……”
“真是吃货转世。”茱尔接话。
塞德里克笑出声来。
笑完之后,他把手里剩下的几颗大白兔奶糖仔细包好,放进口袋里。
“这个我留着慢慢吃。”他说。
茱尔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不是问我,这个糖是什么味道吗?”
塞德里克抬起头。
“现在知道了?”茱尔问。
塞德里克点点头,认真地说:“知道了。很甜,很软,吃完了还想再吃一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就像春天一样。”
茱尔愣了一下。
她看着窗外黑湖的水面,看着湖边草地上星星点点的绿意,看着偶尔飞过的几只小鸟。
原来春天是这个味道。
不是青草的味道,不是花香的味道,是甜的,软的,让人想一颗接一颗吃下去的味道。
“那我下次再给你带。”她说。
塞德里克笑了:“好。”
炉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公共休息室烘得暖洋洋的。远处有几个低年级的小巫师在玩巫师棋,棋子吵架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厄尼坐在角落里,已经开始拆他那巨大的巧克力蛋了。
茱尔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捏着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没吃,就捏着。
因为她忽然觉得,有些甜的东西,留着比吃掉更好。
——
复活节假期最后一天,茱尔从图书馆回公共休息室的路上,被秋拦住了。
“你这几天都干嘛了?”秋把她拉到走廊角落,一脸探究,“我去赫奇帕奇找你两次,你都不在。”
“在图书馆啊,”茱尔说,“快考试了,不得复习吗?”
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凑近:“你是不是在躲我?”
茱尔被她说中心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没有。”
“有。”秋眯起眼睛,“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茱尔知道瞒不过去,只好老实交代:“塞德里克给了我一颗大白兔奶糖。”
秋等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这?”秋的表情一言难尽,“我还以为你们俩私定终身了呢。”
茱尔脸腾地红了:“你说什么呢!”
秋叹了口气,拉着她在楼梯上坐下:“来来来,从头说。他怎么给你的?怎么说的?你什么反应?”
茱尔只好把复活节早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塞德里克把糖仔细包好放进口袋的时候,秋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留着慢慢吃?”
“嗯。”
“他说吃完了还想再吃?”
“嗯。”
“他说像春天一样?”
“嗯。”
秋一拍大腿:“茱尔·麦克米兰,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茱尔摇头。
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这意味着他喜欢你啊!”
茱尔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知道?”秋翻了个白眼,“一个男生,特意记着你喜欢吃什么,专门去买来给你,还留着慢慢吃,还说像春天——这不是喜欢是什么?你当他是慈善家啊?”
茱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看着她这副样子,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害怕,怕是自己多想,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但是茱尔,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茱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再想想。”茱尔说。
秋拍拍她的肩膀:“行,你想吧。反正离学期结束还有两个月,你慢慢想。”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不过我可提醒你,塞德里克这样的人,霍格沃茨可不止你一个女生盯着。你不抓紧,万一被别人抢走了,到时候别找我哭。”
说完就走了,留下茱尔一个人坐在楼梯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塞德里克发红的耳朵尖,想起他认真地问大白兔奶糖是什么味道,想起他说“就像春天一样”。
也许秋是对的。
也许她真的应该试试。
至少,在下一个糖果出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