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饼人
万圣节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却已经换了另一副模样。
十一月第一天的清晨,茱尔从那排木桶里钻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咧着嘴笑的南瓜灯笼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银色的星星,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门厅里那棵巨大的南瓜雕塑也不知去向,空荡荡的地方立着一棵还没装饰的圣诞树,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
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万圣节过了。
接下来是圣诞。
日子总是这样,一个节日赶着一个节日,还没回过神,时间就溜走了。
公共休息室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炉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几个一年级的新生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瘫在沙发上,面前堆着满满的糖果,脸上的兴奋还没来得及褪去。
乔安娜·布朗窝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小布袋,睡得正香。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大概在梦里还在继续要糖。
茱尔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那张软榻上坐下。
刚坐稳,旁边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塞德里克从另一边的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显然也是在这儿睡的——大概是昨晚陪那群新生陪得太晚,懒得回宿舍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茱尔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闭着眼睛递过来。
一颗大白兔奶糖。
茱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睡着还能记得这个?”
塞德里克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她,耳朵悄悄红了一点。
“习惯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茱尔接过那颗糖,放进口袋里,和昨天那颗放在一起。
窗外黑湖的水面泛着灰蒙蒙的光,十一月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照进来,在湖底投下晃晃悠悠的光纹。
又是一个新的月份。
十一月的霍格沃茨,是属于炉火和热可可的月份。
城堡外的草地覆上了一层白霜,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黑湖的水面一天比一天暗沉,偶尔能看见巨乌贼的触须懒洋洋地探出来,又缩回去。禁林的树梢上挂着细碎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学生们开始换上厚厚的斗篷,走路的时候缩着脖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裹进去。走廊里的火把烧得更旺了,把那些古老的石墙照得暖洋洋的。
公共休息室成了最受欢迎的地方。炉火从早烧到晚,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沙发和软榻上总是躺着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干,就躺在那里发呆,看着炉火跳动的光影发呆。
茱尔最近迷上了这种发呆的感觉。
尤其是当塞德里克也坐在旁边的时候。
那颗糖还是每天都有。有时候是在图书馆里,他趁着平斯夫人不注意,悄悄推过来的;有时候是在公共休息室里,他走过来坐下,顺手放在她手边的;还有一次是在礼堂吃早饭的时候,她刚拿起一片烤面包,就发现盘子旁边多了颗糖。
她问他,你那一包还没吃完?
他说,吃完了,又买了一包。
她就不问了。
有些事,不问也挺好的。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霍格莫德开放。
那天早上,茱尔是被厄尼的敲门声吵醒的。
“姐!快起来!再不去就晚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外还黑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等她洗漱完下楼,公共休息室里已经站了一群人。厄尼穿着一件新买的厚毛衣——亮黄色的,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正和那几个一年级新生说着什么。乔安娜她们都背着大大小小的布袋,显然是为了装糖果准备的。
秋也从拉文克劳那边过来了,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斗篷,衬得脸蛋白里透红。她看见茱尔,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才下来?”
茱尔打了个哈欠:“太早了。”
秋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塞德里克在门口等你呢。”
茱尔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
塞德里克站在那排木桶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手里拿着什么。他看见她,笑了笑,然后走过来。
“给你。”
是一杯热可可,还冒着热气。
茱尔接过来,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谢谢。”
塞德里克摇摇头,然后和她们一起往外走。
霍格莫德的冬天和秋天完全不一样。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软软的。店铺的橱窗里换上了圣诞装饰,蜂蜜公爵的门口挂着一串串会发光的糖果,像星星一样在雪地里闪烁。三把扫帚的窗户上画着冒着热气的黄油啤酒,看着就让人想进去坐坐。
他们先去蜂蜜公爵买糖。一推开门,浓郁的巧克力味和薄荷味扑面而来,混在一起,甜得让人发晕。厄尼一进门就直奔柜台,秋在后面慢悠悠地挑着新品,那几个一年级新生早就散开了,在各个货架前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
茱尔和塞德里克站在门口等。
“你不买点什么?”塞德里克问。
茱尔摇摇头:“没什么特别想买的。”
塞德里克点点头,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小包东西,放进篮子里。
茱尔瞥了一眼,是大白兔奶糖。
她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从蜂蜜公爵出来,他们去了三把扫帚。罗斯默塔女士给他们端来几杯热腾腾的黄油啤酒,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泡,喝一口,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厄尼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长叹一口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秋看着他,笑了:“你这话让斯普劳特教授听见了,下次草药课有你好受的。”
厄尼摆摆手:“斯普劳特教授最疼我了,不会的。”
厄尼又喝了一大口黄油啤酒后,忽然开口,“你们说圣诞节的时候,霍格莫德会不会更好看?”
茱尔想了想,点点头。
“应该会。会有很多灯,还有会唱歌的雪人。”
“那我们圣诞来吗?”
茱尔看了一眼旁边的塞德里克,又看看秋。
“看情况吧。”
厄尼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被桌上的甜品吸引过去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塞德里克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光晕染得更加柔和。他正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茱尔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一直过下去。
十二月的第一周,霍格沃茨彻底换上了冬装。
城堡外的雪积得厚厚的,踩上去会没到脚踝。黑湖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透过冰面能看见底下灰蒙蒙的水在缓缓流动。禁林的树梢上挂满了冰凌,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谁在敲着小小的铃铛。
城堡里面却越来越暖和。
走廊里挂满了冬青和槲寄生,红红的果子在绿叶间闪闪发亮。费尔奇在门厅里立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有十二英尺高,上面挂满了亮晶晶的小玩意儿——会发光的小星星,会唱歌的小天使,会转圈的小雪人。树顶上还有一颗巨大的金色星星,每天傍晚都会亮起来,把整个门厅照得金碧辉煌。
学生们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学习上了。
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公共休息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在讨论圣诞节怎么过,回家还是留校,礼物买了没有,今年会收到什么。
五年级的学生们却不敢完全放松。
OWLs考试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虽然还没到眼前,但已经能感受到它的分量。弗立维教授在课堂上说了无数次“时间不多了”,麦格教授布置的作业一次比一次多,就连宾斯教授都开始强调复习的重要性。
茱尔每天还是往图书馆跑。
那个靠窗的位置,她已经坐了整整一个学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羊皮纸上,有时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对面的位置总是坐着同一个人。
塞德里克最近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坐在那儿的时候,头顶刚好挡住从窗户射进来的那束光,在她面前的羊皮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
有时候她抬起头,会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会愣一下,然后同时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嘴角的那点笑意,藏不住。
那颗糖还是每天都有。
有一天,茱尔数了数口袋里的糖纸,发现已经有厚厚一叠了。
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忽然有点恍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月开学,十月中秋,十一月霍格莫德。
十二月了呢。
圣诞节前一周,霍格沃茨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礼堂里多了十二棵圣诞树,每棵树上都挂满了亮晶晶的装饰。天花板上飘着雪花——不是真的雪,是魔法变出来的那种,落在人身上就会消失,留下一小片凉意。餐桌上每天都堆满了食物,烤火鸡、圣诞布丁、南瓜馅饼、姜饼人,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甜品。
最诱人的是那堆姜饼人。金黄色的,烤得恰到好处,用糖霜画着笑脸,有的戴着帽子,有的系着领结,还有几个被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摆在盘子里,像是在对人招手。
每次路过那堆姜饼人,厄尼都要多看两眼。但他忍住了没拿,说是要留给圣诞夜。
茱尔觉得他坚持不了那么久。
果然,第二天再去礼堂的时候,那堆姜饼人已经少了一半。
厄尼坐在餐桌边,嘴角还沾着糖霜,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我就尝了一个。”
茱尔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一个?”
厄尼眨眨眼,沉默了。
圣诞节那天早上,茱尔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堆着一堆礼物。
有外公外婆寄来的,包装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茱尔亲启”。有厄尼送的,包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包的。有秋送的,包着淡粉色的纸,系着白色的缎带,精致得像商店里买的。还有几个低年级的新生送的——乔安娜送了她一盒自己做的姜饼人,虽然有几个烤得有点焦,有几个缺了胳膊,但每一个都用糖霜认真地画了笑脸。
最上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盒子,不大,却包得很仔细。银色的丝带系成一个工整的蝴蝶结,每一个褶皱都像是认真抚平过的。盒子一角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茱尔。
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她认得。
她小心地拆开丝带,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丝绒,衬得里面的东西格外好看。
是一支羽毛笔。
不是普通的羽毛笔。笔杆是深棕色的木料,光滑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笔尖是银色的,刻着细细的花纹。笔杆的中段镶嵌着一小片银色的金属,上面刻着几个字母:J.M.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信封。
茱尔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转。笔杆的重量刚刚好,握在手里很舒服,比她现在用的那支顺手多了。
她把笔放下,拿起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卡片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熟悉的字迹:
“在霍格莫德看见这支笔的时候,觉得它适合你。笔杆是胡桃木的,据说越用越顺手。笔尖是银制的,不容易坏。希望你用它写OWLs的时候,能写得顺利一点。
另,盒子里还有一包糖。那是今天的。”
茱尔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盒子,在丝绒底下果然找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码得整整齐齐的,和平时的一样。
她把那包糖拿出来,和那支笔放在一起。
窗外的雪还在下,轻轻地落在玻璃上,又慢慢地滑下去。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圣诞过后,日子像被施了加速咒。
一月的第一周,积雪开始融化,城堡外露出斑驳的草地。二月的第一周,黑湖的冰面裂开,巨乌贼又开始在水面上懒洋洋地晒太阳。三月来临的时候,霍格沃茨的春天回来了,草地重新变绿,禁林边缘开出星星点点的野花。
OWLs考试越来越近了。
图书馆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拥挤。每个人桌上都堆着高高的参考书,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平斯夫人忙得不可开交,在书架间飘来飘去,随时准备呵斥任何一个敢出声的人。她的脚步声很轻,但那股严厉的气息,让人一感觉到就不敢再说话。
茱尔和塞德里克还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面前的羊皮纸上。有时候太刺眼了,茱尔会往旁边挪一挪,塞德里克就会下意识地坐直一点,帮她挡住那束光。
她开始用那支新的羽毛笔。
确实很顺手。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时候很顺滑,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不少。有时候写累了,她会停下来,看看笔杆上刻着的那个小小的“J.M.”,然后继续写。
塞德里克偶尔会看一眼那支笔,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茱尔注意到了——他的耳朵会红。
那颗糖还是每天都有。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夜巡结束后。不管多忙,他总能找到时间,把一颗糖放在她手边。
有一天,茱尔数了数攒下来的糖纸,发现已经有厚厚一叠了。
她把那些糖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白色的,印着那只兔子,每一张都一样,又好像每一张都不一样。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塞德里克。他正埋头写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羽毛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很修长,握着羽毛笔的样子很好看。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OWLs考试终于开始了。
第一场是魔咒学理论。茱尔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羽毛笔和墨水摆好。
那支胡桃木的羽毛笔静静地躺在桌上,笔尖在晨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弗立维教授站在讲台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放轻松,”他说,声音细细的,“你们都准备好了。”
茱尔想起这句话,想起那些在图书馆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想起那些怎么也记不住的咒语原理,想起塞德里克帮她讲解时认真的样子,想起那支羽毛笔,想起那些每天一颗的糖。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试卷发下来,她看了一眼题目,然后开始写。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和图书馆里的一模一样。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所有考试都结束了。
最后一门魔法史考完的那天下午,茱尔从考场出来,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她有点恍惚。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看了很久。
云很白,天很蓝,禁林的树梢上停着几只鸟,正在叽叽喳喳地叫。
走廊里到处都是学生,有欢呼的,有哀嚎的,有互相核对答案的。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几缕头发。
秋从拉文克劳的考场那边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终于考完了!”
“终于。”茱尔也抱住她。
两个人在走廊里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相视而笑。秋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考试时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厄尼从另一边跑过来,圆圆的脸上全是笑。他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姐!考完了!可以回家了!”
他看起来比谁都高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塞德里克从后面慢慢走过来,也带着笑。他走得不急不缓,但脚步比平时轻快很多。
“考得怎么样?”
茱尔想了想,说:“还行吧。”
塞德里克点点头。
“那就好。”
四个人一起往公共休息室走。
走过门厅的时候,阳光从大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亮堂堂的光。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早就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盆盛开的鲜花,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里开得热烈。
厄尼忽然停下来。
“姐,今年暑假,去哪玩想好了吗?”
茱尔愣了一下,想了想。
“还没有。”
厄尼点点头,然后又问:“那塞德呢?你打算去哪玩?”
塞德里克摇摇头。
“我也还没有。”
厄尼眨眨眼,忽然笑了。
“那你们都在英国,可以写信了。”
茱尔和塞德里克对视一眼。
塞德里克的耳朵红了。
茱尔的嘴角翘起来。
秋在旁边看着,笑得意味深长,眼睛里全是“我早就知道了”的那种光。
回到公共休息室,茱尔在那张软榻上坐下。
炉火烧得很小,毕竟是夏天了,不需要太旺。但还是有一点暖意,从那几块木柴里透出来,让人安心。
这个位置她已经坐了一整年。垫子被她坐得有点凹下去,刚好贴合她的身形。窗外的景色她看了无数遍——黑湖的水面,禁林的树梢,偶尔飞过的猫头鹰。
塞德里克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是这安静里唯一的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亮斑。黑湖的水面波光粼粼,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把那一片片金色的光点搅得更加细碎。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塞德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今天的。”他说。
茱尔接过来,看着那颗糖。
白色的糖纸,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兔子蹲在那儿,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在笑。
她把糖放进口袋里,和这些天攒的那些放在一起。口袋已经有点鼓了,装满了这一年的糖。
“谢谢。”
塞德里克摇摇头,嘴角带着笑。
窗外阳光正好,又是一个夏天。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在瑞士的雪山上摔得爬不起来,浑身是雪,屁股疼得不行。他走过来,递给她一只乌龟护具,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那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年后的今天,她会坐在他旁边,口袋里装满了他的糖,心里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时间过得真快。
但好像,刚刚好。
三天后,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载着学生们驶向国王十字车站。
茱尔和秋、厄尼、塞德里克在一个包厢里。秋和厄尼在玩噼啪爆炸牌,炸得满包厢都是烟。厄尼输了,嚷嚷着要再来一局,秋笑着奉陪。塞德里克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们,无奈地笑。
茱尔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板上,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摇晃。田野一片一片地从眼前掠过,有的绿,有的黄,偶尔能看见几间农舍,几个模糊的人影。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糖纸。
大白兔奶糖的糖纸,白色的,上面印着那只兔子。糖纸被她抚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新的一样。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折好,放回口袋。
塞德里克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在看什么?”
茱尔摇摇头。
“没什么。”
火车继续向前,窗外的田野变成村庄,又变回田野。偶尔有站台掠过,能看见上面站着几个人,仰着头看着火车呼啸而过。
太阳开始西斜,把窗外的景色染成金黄色的。
塞德里克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离她的手只有几寸的距离。
火车驶进一段隧道,包厢里暗了几秒,然后又亮起来。
等光线恢复的时候,茱尔发现他手边多了一颗糖。
不是给她的,就放在那儿。
她忍不住笑了。
“给自己的?”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不是,是……明天的。”
茱尔看着那颗糖,又看看他。
他正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快要滴血。
她把那颗糖拿过来,放进自己口袋。
“明天我替你给。”
塞德里克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但嘴角的那点笑意,藏不住。
窗外阳光正好,又是一个夏天。
火车继续向前,载着一车的人,一车的行李,一车的回忆。
她想,秋天的时候,他们还会回来的。
那时候应该还会有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