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的早晨,国王十字车站比往常更加热闹。
茱尔推着行李车穿过人群,车子上堆着两个大箱子,还有一个被妈妈塞得满满当当的零食包裹。她妈坚持认为霍格沃茨的伙食“太西式”,非要让她带上山东煎饼、一罐大豆酱、一大袋真空包装的卤牛肉,还有各式各样中国特有的配菜和调味品。
“妈,真的不用,”茱尔第无数次试图拒绝,“这些学校都有——”
“学校有什么?”齐女士打断她,“学校有大豆酱吗?有卤牛肉吗?有咱们的煎饼吗?”
茱尔说不过她,只能任由那个包裹越来越大。
此刻她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入口前,深吸一口气。
级长徽章昨晚就收到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上面刻着赫奇帕奇的獾。她把徽章别在长袍里面,时不时就要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紧张什么?”齐女士在旁边笑,“你不是都当上级长了?”
茱尔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在紧张什么。
也许是紧张新学期的开始。
也许是紧张级长的职责。
也许是紧张——
她没往下想,推着车子往那堵墙冲过去。
穿过墙壁的瞬间,熟悉的蒸汽味扑面而来。红色的火车停在轨道边,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站台上到处都是送行的家长和找车厢的学生。
茱尔刚站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茱尔!”
她转过头,看见秋站在不远处,正拼命朝她挥手。秋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一看就是她的父母——秋的长相完全是遗传了他们。
“阿姨好,叔叔好。”茱尔走过去,用中文打招呼。
秋妈妈笑得很慈祥:“茱尔又长高了。听秋秋说你当上级长了?真厉害。”
茱尔有点不好意思:“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秋在旁边说,“你明明就很厉害。”
四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秋的父母叮嘱了几句“好好学习”“多穿衣服”之类的话,就先离开了。秋拉着茱尔往火车走,一边走一边问:“你暑假收到我几封信?”
“三封。”
“才三封?我写了五封!”
“有三封就不错了,”茱尔说,“有一封被猫头鹰弄丢了,沾满了泥巴送到我家的时候已经看不清楚写的什么了。”
秋笑得前仰后合。
两个人找到一个人不多的包厢,把行李放好。秋从包里掏出一袋零食,往小桌板上一倒,有瓜子、花生、还有几包辣条。
“我妈让我带的,”她说,“咱们路上吃。”
茱尔看着那堆东西,忽然想起自己包里也有卤牛肉和山东煎饼。
两个中国女孩的标配。
火车快开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厄尼探进头来,圆圆的脸上带着笑:“姐!秋!我找你们半天了!”
他挤进来坐下,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塞德里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看见茱尔的瞬间,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这儿还有人吗?”他问。
茱尔摇头:“没有。”
塞德里克把行李放好,在厄尼旁边坐下。
包厢里一下子满了。
火车启动,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茱尔靠在窗边,看着送行的人群越来越远,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那袋卤牛肉,撕开包装。
“你们要不要尝尝?”
秋第一个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亮了:“好吃!阿姨做的?”
“嗯,我妈非要让我带。”
厄尼也伸手拿了一块,嚼了两下,连连点头:“这个好吃!比学校的肉好吃多了!”
塞德里克接过茱尔递过来的牛肉,尝了一口,认真地说:“谢谢阿姨。”
茱尔忍不住笑了:“她又不在这儿,你谢什么?”
“那也要谢。”塞德里克说。
四个人吃着卤牛肉,聊着暑假的事。秋说她回中国待了一个月,吃了好多好吃的,胖了一圈。厄尼说他哪儿都没去,就在家吃了一个暑假。茱尔说她在家复习O.W.L.s的参考书,被妈妈骂了好几次“放假还这么用功”。
塞德里克听着她们说,偶尔插几句话。他的暑假过得挺简单,帮家里干了点活,和朋友打了几天魁地奇,剩下的时间就是看书。
“你暑假没出去玩?”茱尔问。
塞德里克摇摇头:“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他看了她一眼,又补充道:“就在家待着也挺好。”
茱尔没多想,继续吃牛肉。
火车开了几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又从乡村变成丘陵。厄尼和秋开始玩噼啪爆炸牌,炸得满包厢都是烟。塞德里克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无奈地笑。
茱尔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塞德里克忽然坐过来。
“紧张吗?”
茱尔愣了一下:“什么?”
“今晚的级长会议,”塞德里克说,“还有明天带新生的事。”
茱尔想了想,老实说:“有一点。”
塞德里克点点头:“正常的。第一次的时候都紧张。”
“你也紧张吗?我还以为你胸有成竹呢!”
“我是说,我第一次带新生的时候,”塞德里克笑了,“我暑假的时候跟其他级长聊了下,有个说他开学前一天晚上紧张得睡不着觉,第二天带路的时候差点把新生带进厨房。”
茱尔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塞德里克也笑了,然后说:“不过还好啦,听说新生其实比我们想象的乖,只要把他们带到礼堂就行,路上稍微看着点。”
茱尔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点。
“对了,”塞德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给你。”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今天的。”他说。
茱尔接过来,忍不住笑了。
“你暑假没吃完?”
“吃完了,”塞德里克的耳朵有点红,“这是新买的。”
茱尔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
“谢谢。”
窗外的云被风吹散,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霍格沃茨的夜风比伦敦凉得多,吹在脸上带着湖水的湿气。新生们被海格领着去坐船,老生们则坐上夜骐拉的马车,往城堡的方向走。
级长们要等其他人坐完马车再统一出发到礼堂门口集合,参加开学前的级长会议。
茱尔跟在塞德里克后面,穿过门厅,走上大理石楼梯。一路上碰见几个其他学院的级长,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都冲他们点点头。
级长会议室在二楼,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麦格教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名单,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坐下。”她说。
茱尔找了个位置坐下,塞德里克坐在她旁边。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茱尔看了看,有几个她认识的:拉文克劳的级长里有一个跟秋的关系还不错,格兰芬多的级长里有两个是魁地奇队的,至于斯莱特林平时来往不多,倒是一个不认识,只是看着些许面熟。
麦格教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内容无非是那些:级长的职责,查寝的时间,带路的注意事项,遇到问题怎么处理。茱尔认真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
会议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级长们陆续离开,有的去吃饭,有的直接回公共休息室。茱尔站起来,正准备往外走,麦格教授又叫住她。
“麦克米兰小姐,留一下。”
茱尔停下脚步,心里有点忐忑。
等其他人都走了,麦格教授看着她,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你面试的时候,斯普劳特教授跟我说了很多你的好话,”她说,“说你很细心,很负责。我也很好看你,希望你能保持下去。”
茱尔点点头:“我会的,教授。”
麦格教授看了她两秒,点点头:“去吧。”
茱尔走出会议室,发现塞德里克还在门口等着。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塞德里克说,“想着你一个人,等等你。”
两个人并肩往门厅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火把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能看见黑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麦格教授说什么?”塞德里克问。
“就是说让我好好干,”茱尔说,“斯普劳特教授帮我说了好话。”
塞德里克笑了:“斯普劳特教授一向很喜欢你。”
茱尔想了想,好像确实。从一年级开始,斯普劳特教授就对她挺好的,每次上课都会特意问她有没有听懂,下课还会问她要不要去温室看看新种的植物。
“可能是因为我每次上草药课都会帮她把工具收拾好吧。”她说。
塞德里克笑出声来。
两个人在休息室里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别的学生也来了,看见他们俩胸前别着的级长徽章纷纷来道喜,厄尼在旁边一脸羡慕地盯着他们俩胸前的徽章,大概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
“走吧,”塞德里克说,“该去门厅等着了。”
几个人一起往门厅走。
门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老生按往常的规矩就坐了,只有各个学院的级长都在门口等着新生的到来,现在还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声。
茱尔站在赫奇帕奇的队伍里,手心有点出汗。
“别紧张,”塞德里克在旁边小声说,“跟着我就行。”
茱尔点点头。
门开了。
一年级新生们跟着海格走进来,一个个脸上带着好奇和紧张。他们东张西望地看着城堡里的一切,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紧张得不敢说话。
麦格教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名单。
“一年级新生,跟我来。”
她带着新生们往礼堂走,级长们跟在两边,维持秩序。
茱尔走在队伍旁边,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从身边经过。有的新生好奇地打量她,有的低头看路,有一个小女孩紧张得差点绊倒,茱尔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
小女孩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感激:“谢谢。”
茱尔冲她笑了笑。
队伍走得很慢,因为新生们总是被城堡里的各种东西吸引。有一个男孩盯着天花板上的蜡烛看了半天,差点撞上柱子。有两个女孩在偷偷讨论墙上的画像是不是活的。还有一个男孩一直在问旁边的级长“分院帽是什么”“为什么要唱歌”“唱得好不好听”。
塞德里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茱尔,确认她跟得上。
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麦格教授停下脚步。
“级长们可以先进去坐下了。”
茱尔跟着塞德里克走进礼堂,找到赫奇帕奇的餐桌坐下。其他级长们也陆续就位,等待分院仪式开始。
礼堂里点满了蜡烛,天花板上是今天的夜空,星星闪烁。新生们站在前面,挤成一团,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在偷偷咽口水。
麦格教授把分院帽放在凳子上。
帽子开始唱歌。
茱尔每年都听,但每次听都觉得不一样。今年的歌讲的是团结和勇气,唱到最后,帽子鞠了个躬,全场鼓掌。
分院开始了。
“乔安娜·布朗!”
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走上前,坐在凳子上。帽子在她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大喊:“赫奇帕奇!”
赫奇帕奇的餐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茱尔也跟着鼓掌,看着那个小女孩红着脸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欢迎。”她笑着说。
小女孩看了她一眼,小声说:“谢谢。”
分院继续进行着。一个接一个的新生被分到不同的学院。每当有新生分到赫奇帕奇,茱尔就会鼓掌,有时还会说几句“欢迎”。
开学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新生们跟着级长去各自的公共休息室,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茱尔带着几个赫奇帕奇的新生,走在通往厨房的那条走廊上。
“级长姐姐,公共休息室远不远?”
“级长姐姐,我们每天都要经过厨房吗?”
“级长姐姐,那个木桶怎么进去?”
茱尔一个一个回答,耐心得连自己都惊讶。
走到那排木桶跟前,她停下脚步,按照节奏敲了敲——两下慢,三下快。
木桶的盖子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这就是入口,”她说,“这个节奏要记住,敲错了会被泼醋。”
新生们紧张地点点头,一个个钻进去。茱尔最后一个进去,确认所有人都到了,才放下心来。
公共休息室里炉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新生们好奇地四处打量,有的摸沙发,有的看墙上挂着的赫奇帕奇挂毯,有的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黑湖。
茱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自己一年级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么好奇,这么紧张,这么不知所措。
现在她已经是级长了。
“累了吗?”
塞德里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茱尔转过头,看见他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厨房小精灵煮的,”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说是欢迎新生。”
茱尔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巧克力,甜甜的,暖暖的,正好驱散夜晚的凉意。
“谢谢。”她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新生们在公共休息室里跑来跑去。
过了一会儿,塞德里克忽然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茱尔抬头看他。
“真的,”他说,“很耐心,很细心。他们都很喜欢你。”
茱尔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
“谢谢你陪我。”她说。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以后也会陪着的。”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茱尔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夜色很深,黑湖的水面倒映着城堡的灯火。
炉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担任这个级长,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