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212室。
操作台上放着新的金属箱,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伊戈尔打开箱盖。
八十支试管。标签上印着各种项目代码,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
他开始处理。
核对标签,登记信息,离心分离,分装储存,数据记录。
一支接一支。
全部完成,用时两小时十分钟。
他合上记录表,站起来,去307室。
凯尔希在看文件。
“处理完了。”
“放桌上。”
伊戈尔放下记录表,站着。
凯尔希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下午的训练场,有新的项目?”
凯尔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
“下午两点,地下训练场。精神特训。”
伊戈尔点点头。
“是。”
他转身要走。
“索科洛夫。”
他停住。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伊戈尔想了想。
“正常。”
凯尔希没有抬头。
“那就好。去吧。”
下午两点,地下训练场。
还是那个圆形的房间,黑色的涂层,中央的椅子,悬挂的头盔。
凯尔希已经在里面了,站在控制台前,调试着设备。
伊戈尔走进去,在椅子前站定。
“今天的目标是什么?”
凯尔希没有立刻回答。她调试完最后一个参数,才转过身。
“四十分钟。”她说。
“上次是三十二分钟。”
“对。”
伊戈尔点点头,坐进椅子。
凯尔希走过来,为他戴上头盔,连接传感器。
黑暗。
伊戈尔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雪原上。
他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彼得。
但他不一样。
穿着军装,肩上扛着少校军衔,脸上有疤,眼神疲惫而坚硬。
“索科洛夫。”他说,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伊戈尔看着他。
“你是模拟。”
彼得笑了。
“对,我是模拟。但我是根据你的记忆模拟出来的——二十年后的彼得。如果你继续走现在的路,会发生的事。”
伊戈尔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二十年后的彼得是什么样的吗?”那个彼得问,“想看看你的选择会带来什么?”
“不想。”
彼得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
彼得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我们。”彼得说,“害怕一个人走到最后。害怕变成——”
“不会。”伊戈尔打断他。
“什么不会?”
“我不会失去你们。”伊戈尔说,“你们会死,我也会死,但这不是失去。”
彼得皱起眉。
“那什么是失去?”
“忘记。”伊戈尔说,“只要我记得你们,你们就没有失去。”
彼得沉默了。
伊戈尔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彼得的笑声。
“你真的是......”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伊戈尔继续走。
雪原消失了,他站在一座城市里。
圣骏堡。
但它燃烧着。
建筑在倒塌,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天空被烟雾染成黑色,远处传来爆炸声和尖叫。
他走在街道上,踩着碎砖和血迹。
前方有一个人。
列夫。
他靠在墙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索科洛夫。”列夫的声音很轻,“你来了。”
伊戈尔蹲下,看着他。
“你是模拟。”
列夫点点头。
“对。但我的血是真的——在这个场景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胸口的贯穿伤,血流不止。
“这个场景想让我看什么?”伊戈尔问。
列夫抬起头,看着他。
“想让你看我的死。”他说,“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继续走现在的路,你会见证很多这样的时刻。”
伊戈尔没有说话。
列夫咳嗽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
“你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
“我快死了。”列夫说,“你的朋友快死了。”
伊戈尔看着他。
“你是模拟。”他说,“你不是真的列夫。”
“但如果是真的呢?”
伊戈尔沉默了两秒。
“如果是真的,”他说,“我会记住你。”
列夫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继续走。”
列夫也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
他闭上眼睛。
伊戈尔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列夫最后的声音:
“索科洛夫。”
“你真的是......怪物。”
城市消失了。
伊戈尔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有一个人。
凯尔希。
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张手术台前,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看不清脸。
凯尔希转过头,看着他。
“索科洛夫。”
“你是模拟。”
“对。”凯尔希说,“我是根据你的记忆模拟的——你眼中的我。”
伊戈尔等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做这些特训吗?”
“为了让我更强。”
“对,但不只是这个。”凯尔希说,“我想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我想知道,一个人可以承受多少,而不崩溃。”
伊戈尔没有说话。
“你让我很困惑。”凯尔希说,“你没有恐惧,你从不退缩,你面对任何场景,都只是确认、然后前进。”
她走近一步。
伊戈尔看着她。
“这不正常?”
“是。”
她指着手术台上的那个人。
“你知道那是谁吗?”
伊戈尔走过去,掀开白布。
是他自己。
伊戈尔·索科洛夫。
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已经死了。
“这是你的未来。”年轻的凯尔希说,“你会死在北境,死在那些东西中间,没有人会找到你的尸体,没有人会记住你的名字。”
伊戈尔看着那张脸。
他自己的脸。
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你害怕吗?”凯尔希问。
伊戈尔想了想。
“不会死。”他说。
凯尔希皱起眉。
“什么?”
“我不会死在这里。”伊戈尔说,“这不是我的结局。”
他看着那个凯尔希。
“你如果是根据我的记忆模拟的,”他说,“你应该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从不相信模拟。”
他伸出手,按住那张脸。
“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真的。”
他用力一推。
黑暗破碎了。
他睁开眼睛。
凯尔希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记录板。
“五十八分钟。”她说,“你主动终止了模拟。”
伊戈尔坐起来,自己摘下头盔。
“那个场景没有意义。”他说。
凯尔希看着他。
“为什么?”
“它想让我害怕自己的死亡。”伊戈尔说,“但我不怕。”
凯尔希沉默了两秒。
“你不怕死?”
“不怕。”
“为什么?”
伊戈尔想了想。
“死只是结束。”他说,“重要的是怎么结束。”
凯尔希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记录板。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她问。
“您刚才在模拟里问过了。”伊戈尔说,“不正常。”
凯尔希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
“模拟里的您,对此的回答是不正常。”伊戈尔说,“我听到了所有东西。”
凯尔希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您指什么?”
“你拥有的那种东西。”
伊戈尔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需要做的事。”
“什么事?”
“变强。”伊戈尔说,“守护乌萨斯,杀死那些东西,不让它们越过边境。”
她沉默了一会。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明天继续。”
伊戈尔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索科洛夫。”
他停住。
“如果有一天,乌萨斯不再是现在的乌萨斯,”凯尔希说,“你会怎么做?”
伊戈尔沉默了两秒。
“它会是的。”他说,“它会一直是。”
他推开门,走出去。
凯尔希站在原地,看着门缓缓关上。
很久之后,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今天的记录。
五十八分钟,主动终止。
“你会变成什么样呢?”她轻声说。
伊戈尔走出军医学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雪又开始下。
他推开营房的门。
列夫在,米哈伊尔也在。
他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看见伊戈尔进来,列夫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凯尔希医生那边?”
“嗯。”
列夫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把桌上的纸推过来。
“刚才**夫上尉来过。”
伊戈尔接过纸。
是一份通知。
高级特训对抗阶段安排。
时间:明日0800
地点:适应性战斗模拟区·对抗场
内容:实战对抗(与精英班学员)
要求:全负荷装备,武器自选,无限制对抗(安全协议激活)
备注:此为评估性对抗,计入学期总评。
伊戈尔看着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然后抬起头。
“对抗精英班。”
“对。”米哈伊尔说,“无限制。”
“对手是谁?”
“不知道。”列夫说,“**夫没说,只说让你准备好。”
伊戈尔点点头,把通知放下。
彼得的位置空着。明天他应该还在火车上。
“你看起来不紧张。”米哈伊尔说。
伊戈尔想了想。
“紧张有用吗?”
米哈伊尔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没用。”他说,“但大多数人还是会紧张。”
列夫收拾起桌上的稿纸。
“我查过之前的记录。”他说,“精英班学员参与的高级特训对抗,新生胜率不到百分之十。而且那些新生,都是二年级以上的。”
伊戈尔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列夫抬起头。
“想说你明天可能会输。”
伊戈尔点点头。
“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开始检查装备。
两千八百公斤的负重,那把定制直刃刀。
全部检查一遍。
列夫和米哈伊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熄灯号响了。
第二天。
清晨五点,伊戈尔起床。
穿上负重装备,拿上刀,走出营房。
训练场空无一人,他热身,慢跑,练了几十遍刀法。
七点四十分,他走向适应性战斗模拟区。
对抗场在模拟区的最深处,一个巨大的圆形场地,周围是看台和防护屏障,平时用于高年级的实战演练,新生很少有机会进来。
他推开入场门。
看台上已经有人了。
瓦西里少校,叶莲娜教官,**夫上尉,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高级军官。他们坐在最高处,俯视着整个场地。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伊戈尔没见过的高年级生,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削,穿着轻便的作战服,手里握着一对短刃,刀身很细,泛着诡异的蓝色光泽。
伊戈尔走进场地。
那个学员转过身,看着他。
“索科洛夫?”
“是。”
“我是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四年级,精英班。”他打量了一下伊戈尔身上的负重装备,眉毛微微挑起,“你就是那个能扛两千多公斤的新生?”
伊戈尔没有回答。
“有意思。”安德烈笑了笑,“不过今天,重量不是优势。”
瓦西里少校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双方入场完毕。规则:无限制对抗,直到一方认输或被判定失去战斗力。安全协议已激活,致命攻击会被自动拦截,开始。”
安德烈摆出架势,短刃在手中转了个圈。
“来吧。”
伊戈尔握紧刀。
战斗开始。
安德烈动了。
伊戈尔只看到残影在视野中一闪,下一瞬,风声已经从侧面袭来。
他侧身,短刃擦着负重装备的边缘划过,带起一串火花。速度很快——比伊戈尔见过的任何学员都快。每秒至少两百米,甚至更高。
“反应不错。”安德烈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伊戈尔转身。
安德烈站在十米外,双刃在手中转着圈,像玩杂耍一样。
“但穿着两千八百公斤的东西,你能撑多久?”
他再次消失。
这一次伊戈尔没有等,他向前踏步,刀横扫而出,封住身前的大片区域。金属碰撞声炸响——安德烈的短刃和他的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安德烈借力后翻,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落地。
“力量确实大。”他说,活动了一下手腕,“震得我手麻。”
伊戈尔没有说话。他在计算——刚才那一刀,他只用了七成力,安德烈接住了,但接得很勉强,速度和力量,总要有取舍。
安德烈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改变策略,开始绕圈,从各个角度试探性攻击——左边,右边,上方,下方。每次都一击即退,不给伊戈尔反击的机会。
伊戈尔站在原地,刀护住周身。负重装备限制了他的转向速度,但他不需要转向——他只需要预判。
第五次攻击时,他捕捉到了规律。
安德烈喜欢从右侧进攻,因为他是右撇子,每次进攻前,他的重心会微微右移。
第七次攻击,伊戈尔没有格挡。
他提前半步踏向右方,刀从下往上撩起。
安德烈惊愕的眼神一闪,强行收力,身体在空中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堪堪躲过那一刀,但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第一次露出破绽。
伊戈尔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看着安德烈。
“你适应了。”安德烈说,语气里有一丝惊讶。
“是。”
“怎么做到的?”
“你的习惯。”
安德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
“热身差不多了。”他说,“可以认真打了吗?”
伊戈尔握紧刀。
“可以。”
看台上。
瓦西里少校看着场内的两人,没有说话。
叶莲娜教官侧头看向**夫上尉。
“他又进步了。”
**夫没有回应。
另一个高级军官开口了:
“安德烈还没用全力。”
“对。”瓦西里少校终于说,“但那个新生,也没用全力。”
场内。
安德烈举起双刃,架在身前。
“接下来这一轮,”他说,“我会用我的源石技艺全力,风的速度,风的轨迹,风的压力。”
伊戈尔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
“试试。”
安德烈消失了。
不是之前的残影,他仿佛真的消失了。
伊戈尔只感到一阵风压扑面而来,本能地向左闪避。
短刃从右侧刺来,几乎贴着他的肋骨划过,负重装备的金属外壳被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伊戈尔转身,刀横扫。
空无一人。
风又从背后袭来。
他向前翻滚,躲过一击,同时借力弹起,刀向后撩去。
又空了。
安德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速度很快,但不够快。你力量很大,但打不到我,你适应我的习惯,但当我全力的时候,习惯是可以改变的。”
伊戈尔站在原地,呼吸平稳。
他在听。
听风。
安德烈的速度太快,移动时必然扰动空气,风会告诉他方向。
左侧。
他侧身,刀格挡,短刃撞在刀身上,火花四溅。
后方。
他下蹲,刀向后扫,安德烈跃起,从空中掠过。
上方。
他抬头,安德烈正悬在半空,短暂地滞空,然后像鹰一样俯冲下来。
伊戈尔没有躲。
他迎着俯冲的方向,一刀斩出。
刀锋和双刃碰撞,冲击波炸开,震得周围的地面龟裂,安德烈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你......”他抬起头,眼神变了,“你刚才,硬接我的攻击?”
伊戈尔收刀,站直。
“你的攻击力不够破我的防。”他说,“速度和力量,你选了速度,那就意味着你的攻击,我可以用承受来换。”
安德烈站起来,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安德烈笑了。
“你是真不怕死。”他说,“还是算准了我破不了你的防?”
“都有。”
安德烈点点头。
他举起右手。
“教官!”他对着看台喊,“申请全力对战。”
看台上,瓦西里少校的独眼眯了眯。
“理由。”
“这个新生值得。”安德烈说,“我想看看,他能承受多少。”
瓦西里少校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夫上尉。
**夫点点头。
瓦西里少校拿起扩音器。
“索科洛夫学员,你怎么说?”
伊戈尔抬头看着看台。
“同意。”
瓦西里少校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说的‘全力’是什么意思吗?”
伊戈尔想了想。
“那对刀。”
瓦西里少校沉默了两秒。
“准许。”他说,“双方准备。”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举起双刃。
那对短刃的蓝色光泽开始变化,从表面渗出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
雾气缠绕着他的手臂,沿着他的肩膀向上蔓延,最后没入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蓝色。
“索科洛夫。”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接下来,你可能真的会受伤。”
伊戈尔没有回答。
他开始卸下负重装备。
两千八百公斤的金属,一块一块卸下,扔在场地边缘,当最后一块背板落在地上时,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安德烈握紧双刃。
“来吧。”
伊戈尔动了。
没有负重的束缚,他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安德烈。
刀斩下。
安德烈没有躲。
他只是不见了。
伊戈尔的刀斩空了。
他立刻转身,但身后没有人。
安德烈出现在他左侧,然后又消失,又出现在右侧,又消失,又出现在前方。
他的移动没有轨迹,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可以预判的规律。
“这是非线性移动。”安德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可以在空间中的任意点出现,只要我想去。”
伊戈尔停下,站在场地中央。
“速度快只是附带的。”安德烈出现在他身后五米处,这次没有消失,“真正可怕的是这个。”
他举起双刃。
刀身上的黑色雾气更浓了,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嗡鸣。
“它会污染你。”安德烈说,“每一次被它击中,你就会听到一些东西。看到一些东西。想起一些最不想想起的东西。”
伊戈尔看着他。
“你试过?”
“试过。”安德烈说,“所以我知道。”
下一刻,安德烈消失了。
伊戈尔感到身后有风。
伊戈尔没有躲。
他躲不开。
这一击的速度,角度,时机,完美到没有任何闪避的可能。
双刀刺入。
刀刃刺穿皮肤,刺穿肌肉,刺入胸腔。
伊戈尔的身体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大,瞳孔剧烈收缩,黑色的雾气从伤口涌入,沿着血管扩散,冲进大脑,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碎裂、重组。
他看到了——
黑色的雪原。
铅灰色的天空。
那些东西在远处游荡。
安德烈没有停。
双刀刺入的瞬间,他就已经抽身后退,然后再次前冲,他知道邪魔碎片的精神污染需要时间发作,而那段时间,就是他乘胜追击的机会。
第二击。
第三击。
第四击。
每一击都刺向要害,每一击都带着黑雾,伊戈尔的身体在被不断刺穿,血从十几个伤口同时涌出,染红了整个地面。
但他的眼睛——
安德烈突然注意到。
那双眼睛。
它们没有闭上。
它们没有涣散。
它们正盯着他。
黑雾中。
伊戈尔的身体仍旧无法动弹。
但他的手指——
动了。
安德烈第五次前冲,双刀刺向伊戈尔的咽喉。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握住了刀刃。
安德烈愣住。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血从指缝间流下来,但那只手握得死死的,像铁钳一样,让刀刃无法再前进一寸。
他抬起头。
伊戈尔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他的手动了。
黑雾中。
伊戈尔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游荡的东西。
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但他的右手——
那不是他在控制。
那是身体自己的选择。
安德烈想抽刀后退,但那只手握得太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伊戈尔另一只手举起刀——
然后斩下。
黑雾中。
那些扭曲的东西还在游荡。
然后它们停住了。
因为它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伊戈尔嘴里发出的,是从他身体深处发出的。
刀吟。
刀在鸣叫。
安德烈向后翻滚,躲开那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胸口划过,在作战服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口。
他站定,看着伊戈尔。
伊戈尔还站在原地。
浑身是血。
眼睛闭着。
但他在动。
黑雾中。
伊戈尔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些扭曲的脸。
“你们。”他说。
那些脸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真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
黑雾开始震颤。
现实。
伊戈尔睁开眼睛。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迷茫,只有一种平静到可怕的清醒。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口,血还在流,但速度已经慢了。
愈合开始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安德烈。
“你说的污染。”他说,“就这些?”
安德烈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刀身上残余的黑雾还在试图涌向伊戈尔,但那些雾气刚一接触他的皮肤,就像被什么东西推开了一样,向四周逸散。
“你...你听到了吗?”安德烈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听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怎么——”
安德烈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刚才那几秒,伊戈尔明明完全僵直,明明被刺了四五刀,明明应该已经陷入幻觉无法自拔——
但他在僵直的那一刻,动了。
安德烈见过很多强大的能力者。见过能融化钢铁的,见过能飞行的,见过能操控时间的。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在意识被完全侵蚀的情况下,身体自己战斗。
“你的身体记住了战斗。”
伊戈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刀。
“继续。”
安德烈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那个浑身是血但依然站得笔直的身体,那把握得稳稳的刀。
他忽然想起那位医生说过的话。
“有些人天生不一样。”
“不一样到什么程度?”
“到你害怕的程度。”
他现在懂了。
但,人类就是在恐惧中前行的。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双刀。
“好。”他说,“那最后一件事——”
他握紧双刀,刀身上的黑色雾气再次涌出。
“用这双刀,再试一次,看你的身体,能记住多少。”
伊戈尔点点头。
他握紧自己的刀,摆出架势。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刀身上的雾气全部凝聚在刀身周围,形成两团扭曲的黑暗。
他动了。
不是非线性移动,而是纯粹的直线冲刺。音爆在他身后炸开,空气被撕裂,地面被踩碎,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整个人都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快到——
伊戈尔也动了。
他没有躲,他向前踏出一步,刀从下往上撩起,迎着那道黑影斩去。
两道光影交错。
然后——
静止。
安德烈站在伊戈尔身后五米处,保持着冲刺结束的姿势,的双刀向前刺出,但刺空了。
伊戈尔站在原地,保持着挥刀的姿势。他的刀身上沾着血。
安德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道深深的刀痕从左肩斜劈到右肋,血流如注。
他转过身,看着伊戈尔。
“你...躲开了?”
“没有。”伊戈尔说,“我砍了你。”
“我知道你砍了我。”安德烈说,“但你怎么躲开我的攻击的?”
伊戈尔想了想。
“我没躲。”他说,“我只是在你刺中我之前,砍中了你。”
安德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伤口都在流血,笑得整个人弯下腰。
“好。”他说,抬起头,“好。”
他松开手,双刀落在地上。然后他整个人向后倒去,躺在血泊中,看着灰白的天空。
“我输了。”他说。
看台上,瓦西里少校的声音传来。
“对抗结束。胜者,索科洛夫。”
伊戈尔站在原地,握着刀。
他没有欢呼,没有放松,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安德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检查他的伤口。
“医疗队马上来。”他说。
安德烈看着他。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很轻,“真的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伊戈尔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安德烈闭上眼睛,“刚才我用精神污染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
伊戈尔等着。
“我看到了我自己。”安德烈说,“拿着这双刀,站在北境的雪地里,身边全是那些东西。我一个人在杀,杀了一整夜,杀到手都握不住刀,然后......”
他睁开眼睛,看着伊戈尔。
“然后我看到了你。”
“我?”
“你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面具,我看不见你的脸,但我知道是你。”安德烈说,“你看着我,然后转身走了。”
伊戈尔没有说话。
医疗队冲进场内,把安德烈抬上担架。
被抬走的时候,安德烈最后看了伊戈尔一眼。
“索科洛夫。”
“嗯。”
“小心。”他说,“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忘不掉。”
他被抬走了。
伊戈尔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出口。
然后他转身,走向武器架,把刀挂回去。
看台上,瓦西里少校的声音传来。
“索科洛夫,上来。”
伊戈尔走上看台。
几个教官都在,**夫上尉,瓦西里少校,叶莲娜教官,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高级军官。他们都看着他,眼神各异。
瓦西里少校第一个开口。
“你的伤。”
伊戈尔低头看自己。浑身是血,有他的,有安德烈的。但那些伤口都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已经好了。”
沉默。
**夫上尉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仔细打量那些红痕。
“愈合速度,”他说,“比测试数据还快。”
“对抗的时候,身体会调动更多资源。”伊戈尔说,“正常。”
叶莲娜教官点点头。
“你的刀法进步了,最后一击的时机和角度,已经超出了你平时训练的水平。”
“他太快了。”伊戈尔说,“用正常方式打不中。只能预判。”
“预判?”瓦西里少校的独眼盯着他,“那种速度,你能预判?”
伊戈尔想了想。
“不是预判他的动作。”他说,“是预判他攻击的终点,我不看他,看他要去的地方。”
沉默更长了。
一个不认识的军官开口了,是上校军衔。
“今天的对抗,会记录在案。”他说,“回去休息吧。”
伊戈尔敬了个礼,转身走下看台。
走出对抗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雪还在下,很轻,落在肩上很快就化。
他走回营房。
推开门。
列夫在,米哈伊尔在。
他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书,但显然没在看,看见伊戈尔进来,他们同时抬头。
伊戈尔浑身是血。
列夫站起来。
“赢了输了?”
“赢了。”
米哈伊尔也站起来。
“伤呢?”
“好了。”
两个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列夫指了指他的床铺。
“坐下。”
伊戈尔坐下。
米哈伊尔去倒了杯水,递给他。
列夫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件新的作训服,扔给他。
“换掉。”
伊戈尔接过作训服,开始换,血糊在身上,脱衣服的时候有点疼,但很快就过去了。
换完衣服,他坐在床边,喝水。
列夫和米哈伊尔也坐下,看着他。
“说说。”列夫说。
伊戈尔想了想。
“对手是安德烈,精英班,风能力,用双刀,那刀是特制的,有邪魔碎片。”
米哈伊尔皱起眉。
“邪魔碎片?”
“凯尔希医生参与的项目,特化武器。”伊戈尔说,“它们会说话,会污染精神。”
列夫沉默了一下。
“你被污染了?”
“被刺中了,看到了幻觉。”
“然后?”
伊戈尔喝完最后一口水。
“然后身体动了。”他说。
列夫看着他。
“什么意思?”
伊戈尔想了想。
“意识被污染的时候,身体自己反击了。”
沉默。
米哈伊尔靠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你真的是......”他说,没有说完。
列夫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