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伊戈尔站在器械区中央,手里握着刀。
他举起刀,开始第一千零一遍劈砍。
“停。”
声音从场边传来。
伊戈尔收刀,转头。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少校站在那里。独眼,机械右臂,还是那副看不出表情的脸。
“教官?”
“你刚才那一刀,慢了。”少校走过来,“不是体力问题,是注意力问题。”
伊戈尔没有说话。
“你上午在军医学院待了多久?”
“四个小时。”
“做什么?”
“处理样本。”
“动脑子的事。”少校点点头,“然后下午又来训练场,一天两练,中间不休息。”
“是。”
“你知道这叫什么?”
伊戈尔想了想。
“训练。”
少校盯着他看了几秒。
“愚蠢。”他说。
他走到伊戈尔面前,用机械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的身体能扛住两千五百公斤,能每秒跑一百多米,能一拳打爆测试靶。但你知不知道,你脑子里那根弦,也有极限?”
伊戈尔没有说话。
“回去休息。”少校说,“今天别练了。”
“教官——”
“这是命令。”
少校转身走了。
伊戈尔站在原地,握着刀。
过了很久,他把刀挂回武器架,慢慢走回营房。
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床铺——彼得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米哈伊尔的床头放着几本炮兵手册,列夫的桌上摊着计算稿纸。
他脱下负重装备。两千五百公斤的金属从身上卸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他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坐到床边,看着窗外。
训练场上,有几个留校的学员在加练。源石技艺的光效在灰白的天幕下闪烁。远处,军医学院的楼安静地立着。
伊戈尔没什么让自己放松的办法,如果只是这样发呆的话,他很快就会思考。
思考自己的信念,向自己发问,然后肯定它。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出营房。
走向军医学院。
伊戈尔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
凯尔希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索科洛夫学员。这个时间,你应该在训练场。”
“教官让我休息。”
凯尔希看着他,没有说话。
伊戈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凯尔希放下文件。
“进来,关门。”
伊戈尔走进房间,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问题?”
伊戈尔沉默了几秒。
“您怎么放松?”
凯尔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
“放松。”伊戈尔说,“不训练的时候,不工作的时候,脑子里不乱想的时候。您怎么做?”
凯尔希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问这个?”
“瓦西里少校说,我脑子里那根弦有极限。”伊戈尔说,“他说得对。我上午处理样本,下午训练,晚上看书,不停下来的时候,还好。停下来的时候......”
他没有继续说。
凯尔希等着。
“停下来的时候,”伊戈尔说,“脑子里全是东西。训练的事,测试的事,那些模拟场景里看到的事,停不下来。”
凯尔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怎么做的?”
“以前?”伊戈尔想了想,“以前不休息,一直练到睡着。”
“现在呢?”
“现在教官不让练。”
凯尔希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伊戈尔。
“如果是精神方面的疲累,我恐怕不能给你一个完全正确的答案。”凯尔希说。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需要一件事。”她说,“一件和训练无关,和研究无关,和战争无关的事。一件你只是去做,不用想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凯尔希说,“那是你自己要找的。”
伊戈尔没有说话。
凯尔希看着他。
“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你想不到别的人可以问。”
伊戈尔没有否认。
“你信任我?”
伊戈尔想了想。
“您不骗我。”
凯尔希摇头。
“你错了。”她说,“我会骗你。如果必要的话。”
伊戈尔看着她。
“但你现在问的问题,”凯尔希说,“不需要骗你。”
她站起来。
“今天剩下的时间,不要训练,不要看书,不要想任何和乌萨斯、和战争、和未来有关的事。”
“那我做什么?”
凯尔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去走一走。”她说,“圣骏堡很大。有些地方,你还没去过。”
伊戈尔站起来。
“去哪?”
“随便。”凯尔希说,“只要不是这里,不是训练场,不是营房。”
她转过身。
“明天早上八点,212室。新的样本。”
伊戈尔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停下。
“凯尔希医生。”
“嗯。”
“谢谢。”
凯尔希没有回答。
伊戈尔拉开门,走出去。
圣骏堡的街道上。
伊戈尔穿着便装,慢慢走着。没有负重装备,没有刀,没有书。
街道两旁是老旧的建筑,有些是商店,有些是住宅,有些他看不出是什么。偶尔有马车经过,马蹄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只是走。
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
脑子里还在想。
想凯尔希说的话,想一件和训练无关的事。一件只是去做,不用想的事。
他想不出来。
他从小就只有那么几件事。
训练,变强,成为军人,守护乌萨斯。
其他的东西,他没有想过。
他继续走。
走过一座桥,桥下是冻住的河。几个小孩在冰面上玩,用树枝戳着冰面,看能戳多深。他们笑着,喊着,互相推搡。
伊戈尔站在桥上,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走。
走过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像。一个军人,骑在马上,剑指北方。
基座上刻着字:为了乌萨斯。
他站在雕像前,看着那张石头的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和训练场上的教官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成暖黄色,照在雪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前方有个人影站在路边。
是个女人,中年,裹着深色的披肩,面前摆着一张折叠小桌,桌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布上放着一叠卡片,卡片背面有复杂的图案,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陈旧。
塔罗牌。
伊戈尔在圣骏堡见过几次这种占卜摊。据说最近挺流行,尤其是年轻学员之间。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只是图个乐子。
他本来想直接走过去。
“年轻人。”
那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伊戈尔停住,转头。
她看着他,眼睛在围巾上方弯了弯——像是在笑。
“你看起来很需要停下来。”
伊戈尔没有说话。
“你一直在走,走得太快了。”
伊戈尔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看了几十年人。看得出来谁在走,谁在跑,谁在逃。”
伊戈尔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逃。”
“我知道。”她点点头,“你不是逃的那种,你是追的那种,追着什么东西跑,一直追,一直追,停不下来。”
伊戈尔没有说话。
她指了指桌前的空凳子。
“坐一会儿,不占卜也行,就是坐一会儿。”
伊戈尔看着那张凳子。很旧的木凳,凳面磨得发亮。
他坐下了。
女人点点头,从桌上的壶里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喝吧,不收钱。”
伊戈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淡,有点甜。
“你是军校的学生。”女人说。
“你怎么知道?”
“站姿,说话的方式,还有那种眼神。”她说,“我见过好几个了,都是你们学院的。有些来过,有些走了,有些再也没回来。”
伊戈尔放下茶杯。
“你给他们占卜过?”
“占过几个。”女人说,“有些人想找自己的慕斯。有些人想找别的东西。”
“找到了吗?”
女人沉默了一下。
“找到了。”她说,“但不一定是他们想要的。”
伊戈尔看着她。
“占卜这种事,”女人缓缓说,“不是告诉你想要的答案。是告诉你本来就有的答案,你看不看得到,是你自己的事。”
她拿起桌上的牌,开始洗。动作很慢,很稳。
“要试试吗?”
伊戈尔看着那些牌。
他想起凯尔希说的话。
接受它,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方式。
“好。”
女人点点头,把牌放在桌上,切了三下,然后摊开成一个扇形。
“抽三张。”她说,“第一张,你的过去。第二张,你的现在。第三张,你的未来。”
伊戈尔伸出手,抽了三张。
女人把牌翻开。
第一张,一个男人倒吊着,一条腿绑在木架上。他的表情平静,头上有一圈光晕。
“倒吊人。”女人说,“你为某种信念付出过很多,失去过很多。但不觉得是牺牲。你觉得那是应该的。”
伊戈尔看着那张牌。
“你相信的东西,比你自己重要。”女人继续说,“你愿意为它承受一切。包括疼痛,包括孤独,包括别人不理解的目光。”
她抬头看了伊戈尔一眼。
“你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将来呢?”
女人翻开第二张。
牌面上画着一个人,骑在马上,手里握着剑。
“骑士。”
“你在前进,你在战斗,你有明确的目标,有坚定的意志。这张牌出现在现在的位置,说明你正处于行动之中。”
伊戈尔看着那张牌。
第三张。
女人翻开。
牌面上画着一个孩子,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面旗帜。背景是太阳,很大,很亮,几乎占据了整张牌的上半部分。
“太阳。”女人说。
她沉默了一下。
“你的未来是太阳。”
伊戈尔看着她。
“什么意思?”
女人盯着那张牌看了很久。
“太阳是塔罗里最好的牌之一。”她说,“代表成功,代表光明,代表最终的胜利。不管你现在在经历什么,最终你会到达那个地方——太阳升起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伊戈尔的眼睛。
“你的太阳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在走向太阳。”她慢慢说,“你是在成为太阳。”
伊戈尔没有说话。
“隐士提着灯,照亮自己的路;骑士拿着剑,开辟自己的路;太阳不需要走路。太阳只要在那里,就照亮一切。”
她看着伊戈尔。
“你的慕斯,不在这些牌里。”
“那在哪里?”
“在你眼前,但你要走很久,才能明白。”
“他是谁?”
女人又盯着牌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牌没有告诉我名字,但它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他会改变一切。”女人说,“你遇见他的那一刻,一切都会不一样。”
伊戈尔沉默。
女人把牌收起来,叠好。
“你还想问什么吗?”
伊戈尔站起来。
“不用了。”
“学员。”女人叫住他。
他回头。
“那张太阳牌,”女人说,“它还有另一个意思。”
伊戈尔等着。
“你照亮别人。”女人说,“你站在那里,别人就能看见光。但你看不见自己。”
她笑了笑。
“也许这才是你该找的——不是那个改变一切的人,而是那个能让你看见自己的人。”
伊戈尔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点点头。
“谢谢。”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一个小时。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走。穿过几条街,绕过几个广场,经过几座桥。圣骏堡的冬日上午很安静,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
脑子里还在转。
隐士。骑士。太阳。
你是在成为太阳。
你照亮别人。
你自己看不见自己。
他想起父亲。
父亲站在站台上,说纯粹的东西容易碎。
他停下脚步。
站在一座桥上。
桥下是冰封的河面,雪积得很厚,白茫茫一片,远处能看见学院的尖塔。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太阳。
他想起自己对列夫说过的话。
为了乌萨斯。
乌萨斯就是太阳。
是照耀世间一切之物,是永不坠落的太阳。
他要让这太阳升起,他要守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