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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完颜速律走到床边,俯下身,阴影再次笼罩她。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像是在述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孩子,长得……很像我们。脸型像你,秀气。鼻子像我,挺……眼睛……没睁开,看不出来,但我想,大概是像你的,你的眼睛好看。”他顿了顿,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要是活着,长大以后,一定很英俊。”

他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忽然问,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锥:

“是你故意的吗?这孩子的死。”

沈瑾颜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滞了一瞬。她没有回答,眼睛依旧固执地望向门外摇篮的方向。我看到,有一道湿痕,或许是耗尽气力后的冷汗,也或许是别的什么,顺着她的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迅速没入鬓边汗湿的头发和枕巾里,消失不见。

完颜速律伸出手,动作竟异常轻柔,将她颊边凌乱的碎发一一拨开,理顺。那带着薄茧的指尖,顺着她脸颊柔和的线条,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了她纤细脆弱的颈项间。

他没有立刻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脉搏跳动。

“你曾经,”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间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真心过吗?”

沈瑾颜依旧闭着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没有说话,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反抗,只是那样顺从地等待着。

完颜速律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的呼吸开始困难,苍白的脸渐渐染上窒息的绯红,眉头痛苦地蹙起。

我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动弹分毫。

就在她即将窒息的前一刻,完颜速律的手,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般,猛地松开了。

他倏地站直了身体,背对着床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那只刚刚扼住她脖颈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抖得厉害。

沈瑾颜骤然得到空气,剧烈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身子蜷缩着,咳得撕心裂肺,过了好半天才渐渐平息。她喘息着,抬起眼,望向那个背对着她的、僵硬挺直的背影。

她就那样望着,眼睛里空茫茫的,什么情绪也看不到,又仿佛盛满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直到完颜速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消失在帐外浓重的夜色里,她都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这,便是他们此生见的最后一面。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小小襁褓,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望着那个仿佛随时会碎裂消失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剩下尖锐的厌恶。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沈瑾颜,我真讨厌你。”

她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从门口收回,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我怀里的襁褓上。眼底深处,到底还是难以抑制地,浮起一层薄薄的、脆弱的水光。

“阿敕娜,”她气若游丝地请求,“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孩子,放到黄河岸边。完颜速律……不要他了。让他……顺流而下,代我……回我的故乡去看看,好不好?”

我心中憋闷着一股无名火,为这突如其来的惨剧,为她的算计,也为这无辜逝去的小生命。我几乎是粗暴地接过早已备好的、底下装有浮木的特制摇篮,将那小小的遗体小心放进去,推着它,转身就走。

在我即将踏出帐帘的那一刻,她忽然又唤住了我。

“阿敕娜。”

我停住,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她微弱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光返照般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意:

“对不起。”

我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这句莫名其妙的道歉,径直推着摇篮,走向夜幕下奔腾不息的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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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直到很久以后,久到连她的骨骸都已化为灰烬,被装入琉璃瓶坠,我才从一些零星的线索和后来的战事动向中,拼凑出令人脊背发寒的真相。

真正的、更详尽的布兵与城防图,早已被她用特殊手法,藏在了那个红松木摇篮的夹层暗格之中。她故意暴露一次拙劣的“窃图”行为,引得大皇子震怒,注意力全在那卷作为诱饵的竹简和死去的降将身上。她算准了大皇子对她从未放松的监视,也算准了他的骄傲与愤怒会让他忽略掉这个他亲手所做、充满了讽刺意味的“育儿之物”。

她要我送走“孩子”,实则是要我亲手将这满载着女真军事机密的摇篮,推向黄河,推向在下游某处隐蔽河道中,早已悄然接应、等待多时的沈家军精锐。

我不知道她何时与她的兄长、那位让女真将领吃了不少苦头的沈家军主帅取得了联系。我只觉得彻骨的寒,这个女人,对自己狠,对骨肉狠,对那一点点或许存在过的温情,更狠。

从确认怀孕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她就已经在布局。以身为棋,以情为饵,算计着人心,算计着时机,步步为营,向死而生。

她和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最终,是我,阿敕娜,大皇子最信任的乳娘,亲手推着那个藏着致命秘密的摇篮,走向河边,完成了这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传递。

我将女真的边防软肋,亲手送还给了她的故国。

我真的很讨厌她。

那一夜,大皇子醉倒在王帐,整整三日未曾清醒。我去看他时,帐内酒气冲天,他难得失去了往日威仪,颓然坐在地上,眼神涣散。

看见我,他苍白着脸,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比哭更难听。

“阿敕娜,”他喃喃着,仰头又灌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他下巴滑落,浸湿了衣襟,“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对不对?聪明得……让我都输了……”

我别过头,不忍去看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挫败、痛楚与无尽怅惘的漩涡。那不仅仅是被欺骗的愤怒,更像是一种信仰坍塌后的茫然,一种连恨都无法纯粹、爱更无处着落的绝境。

火光摇曳,映着他孤单的身影。而那个让他爱恨交织、最终输了一切的女子,此刻已在另一个帐篷里,静静等待着属于她的、最后的焚身之火。她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副无法悬挂的铮铮铁骨,更是一道永远刻在他心头、比战伤更痛、比黄河水更深的烙印。

摇篮顺流,带走机密,也带走了所有虚妄温情的可能。灰烬尚未扬起,但心的旷野,已提前燃起了无声的、足以焚尽余生的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