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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赌了一把,输了而已

她怀孕八个月时,身子已沉重得像秋风里最后一枚不肯坠落的果子,颤巍巍地悬在枝头,看得人心惊。大皇子面上不显,私下却吩咐我去寻个可靠的汉人大夫来营地候着。

“我们有自己的军医,”我那时还有些不解,“何须如此麻烦?”

完颜速律正擦拭着他的佩刀,闻言动作顿了顿,刀刃寒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终究是汉人身子骨,底子又虚。女真人的药性烈,怕她受不住。备着,以防万一。”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考虑一件器物的妥当使用,可那特意寻来的“汉人大夫”,终究泄露了一丝超乎寻常的、他自己或许都未深究的谨慎,或者说,是某种不愿承认的关切。

我领命而去,寻了几日,才在远离营地的一个小部族找到一位年迈的、因战乱流落至此的汉人郎中。带着他赶回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远远地,却见大营不同往常,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巡防的兵士比平日多了一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肃杀之气。我的心莫名往下一沉,直觉出了大事。

匆匆赶到大皇子的主帐外,守卫的亲兵面色凝重,挥手让我进去。一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混杂着血腥气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帐内灯火通明,却只映照出寥寥数人。大皇子的几个心腹亲信垂手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陶盏、翻倒的案几,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是地上那一大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以及倒在血泊中的一个人——我依稀认出,那是数月前自北疆军叛降过来的一个副将,此刻他瞪大眼睛,喉间一道狰狞的伤口,已是气息全无。

完颜速律端坐在唯一完好的主案之后,脸上像覆了一层寒冰,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地,蕴着雷霆过后的死寂,以及更深处翻涌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寒意。他手里捏着一卷看似普通的竹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而沈瑾颜,就在这片狼藉与血腥的对面,半靠在那张为她备下的矮榻上。她腹部高高隆起,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额发被虚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奇异的是,她的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在我惶惑不安地看向她时,她还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对我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安抚,又像是自嘲。

帐内死寂,落针可闻。

完颜速律的目光从地上的尸体,缓缓移到沈瑾颜脸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冰窖深处凿出来的:“你真的以为,我对你……一点防备都没有?”

沈瑾颜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她没有辩解,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无。片刻,她竟又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如同晨曦将散时的薄雾,声音低哑却清晰:

“我只是赌一把,输了而已。”

“赌?” 完颜速律猛地将手中竹简掷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榻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她面前大半的光。他俯视着她,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再也无法完全掩藏——有被背叛的暴怒,有深刻入骨的失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它们交织翻滚,最终淬炼成冰冷的锋刃。

“阿敕娜说得没错,”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间挤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的心狂跳起来,不明所以,目光慌乱地在两人之间逡巡。然后,我猛地注意到了——沈瑾颜身下,那素色床褥上,不知何时已泅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正在迅速扩大的鲜红!

“血!大夫!快!姑娘见红了!” 我失声尖叫起来,也顾不得帐内诡异的气氛,急忙推搡着身后吓呆了的老郎中上前。

帐内顿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沈瑾颜的眉头紧紧蹙起,额上冷汗涔涔,显然阵痛已经开始。早产,在这节骨眼上,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她被迅速移往早已准备好的产帐。喧嚣远去,主帐内只剩下完颜速律,以及那浓郁不散的血腥味。我强压着心惊,从旁人零碎的议论和紧绷的气氛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沈瑾颜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从守卫森严的大皇子军帐中,找到了女真边防与部分兵力调动的草图副本。她联络上了这个假意投降、实则心念旧主的北疆军降将,意图偷天换日,将情报传递出去。然而,她的一举一动,从未真正脱离监视。除了我这个明面上的“照看者”,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她这个来自敌国的“夫人”。她太大意了,或者说,她太急于求成了。大皇子对她或许有过片刻的意乱情迷,但在他心里,家国重器,如何能因一个女子而有半分松懈?

我远远看着完颜速律。他依旧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手中紧紧攥着那卷险些被送出的边防图竹简,力道之大,竟让粗糙的竹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血丝顺着掌纹蜿蜒而下,一滴滴落在他墨色的衣袍上,氤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却浑然未觉。

产帐那边,沈瑾颜的痛呼声时高时低,断断续续传来,像钝刀子,一下下刮在紧绷的神经上。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从夜幕初垂到子夜将尽。

终于,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产婆才白着脸,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在襁褓里的婴孩出来,走到完颜速律面前,跪了下去,声音发颤:“殿下……是位小王子……可、可生下来……就没气了……”

完颜速律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那襁褓上。他看了很久,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哑声道:“放进去吧。”

放进去,是放进那个他亲手打磨、雕了云纹与莲花、边角圆润光滑的红松木摇篮里。

小小的婴孩被放入摇篮,裹得严实,闭着眼睛,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摇篮就放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在跳动的烛火下,像一个美好却冰冷异常的梦境。

完颜速律依旧只是远远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那小小的轮廓刻进眼底。然后,他起身,一步步走向产帐。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沈瑾颜虚弱地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唯有那双眼睛,固执地、急切地望向门口的方向,或者说,是望向放置摇篮的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