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述律很爱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这是营地上下都看得出来的。尽管他面上依旧冷峻，但那些细微的变化逃不过身边人的眼睛。他会过问医官她的饮食调理，会命人寻来江南口味的清淡点心（尽管她吃得很少），会在深夜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即使那里还并不明显。
最明显的，是孩子四个月左右，胎像算是稳了的时候，他竟开始亲手做摇篮。
寻来的是上好的红松木料，木质紧密，纹理清晰，带着淡淡的松香。他不用匠人，只在处理完军务的闲暇，独自在帐外的空地上，就着天光或灯火，用锛、凿、刨、砂纸，一点点地打磨。那些拿惯了刀剑、批惯了文书、握惯了缰绳的手，做起这等精细的木工活，起初难免生疏笨拙，甚至不小心被木刺扎破过手指。但他极有耐心，错了便重来，不匀便再磨。
我常常陪着沈瑾颜，站在不远处看他。她穿着宽松的衣裙，外罩一件厚厚的披风，静静地望着那个埋头劳作的高大身影。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目光悠远，仿佛看的不是眼前为她腹中骨肉制作摇篮的男人，而是别的、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有一次，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完颜述律因长时间低头打磨而微微汗湿的鬓角，看着他专注侧脸上罕见的平和神情，一股强烈的不安混合着莫名的哀恳涌上心头。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带着颤抖，对身前的沈瑾颜说：
“姑娘……不管你怎么看他，怎么想你的故国你的家……但他对这个孩子，到底是真心的。我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事、任何人，这般上心过。” 我顿了顿，语气近乎哀求，“求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别伤害他，好不好？”
沈瑾颜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望着完颜述律的方向，望着他手中渐渐成形的、线条圆润的摇篮雏形。旷野的风吹过，带来青草和远处炊烟的气息，也带来一阵漫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才缓缓转过头来。天光下，她的面容平静无波，甚至称得上柔和。她看着我，清晰而平稳地说：
“姑姑多虑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续话语的意味。
这并非我多虑。最近前线战报频传，女真与大梁在边境摩擦不断，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大军压境、正式开战的阴影如同越来越厚的乌云，笼罩在营地上空。营帐之中，暗潮汹涌，主战与主和的将领之间争论日益激烈，气氛一日紧过一日。她那样聪慧敏锐的人，我不信她毫无察觉，不信她不知道，一旦两国战火重燃，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将置身于怎样可怕而尴尬的漩涡中心。
天呐，这简直是个灾难。我心中一阵冰凉，恍惚想起她刚来的那个雪夜，想起大皇子当时冰冷嫌恶的眼神。如果早知道会有今日这般纠葛深重、进退维谷的局面，当年在她踏入营地的第一天，我就该拼死劝谏大皇子的。
可是，我能劝他什么呢？劝他不要留下这个沈家女？劝他不要对她产生任何超出“战利品”范畴的关注？劝他及早抽身，以免陷入这情与仇、家与国编织的致命罗网？
他那样清醒到近乎冷酷的人啊。连我这个旁观的老妇，都能日渐看清沈瑾颜那温柔顺从的表象下，那份始终游离的、无法真正触及核心的疏离与沉默。我不相信，与她同床共枕、日夜相对的他，会毫无所觉。
可他们两人，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将所有的惊涛骇浪、算计挣扎，都掩藏在那日渐隆起的腹部之下，掩藏在偶尔流露的、看似温存的互动之中，掩藏在越来越精美的摇篮木屑之下。
而我，除了旁观，除了在无人处发出这苍白无力的恳求，还能做什么呢？
我只能看着，看着夏日最后的光热渐渐褪去，看着草原的风开始带上初秋的凛冽，看着那个红松木的摇篮一日日成形，雕上吉祥的云纹，也刻下江南的莲花，边边角角都被打磨得无比光滑圆润，绝不会伤到婴儿娇嫩的肌肤。
我也只能看着，沈瑾颜的肚子一日日隆起，她依旧沉默，依旧喜欢在黄昏时望向黄河的方向，只是目光越发沉静，沉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凝固的霞光。
摇篮快要做好了。而我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无声无息中，编织成了一张无可逃脱的网，或是筑起了一座走向毁灭的高台。只等那最后的时机到来，轰然倾塌，将所有人都埋葬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