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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二次怀孕

沈瑾颜第二次怀孕,是在她来到女真营地的第二个夏至。

北地的夏至,与江南大不相同。没有燥热粘腻的晚风,没有彻夜不息的蝉鸣,只有白日里略为延长的天光,和夜晚依旧带着寒意的风。草原的草正茂盛,野花开得漫山遍野,却总给人一种热闹之下掩藏着清冷的感觉。

发现她有孕的那日,帐内光线昏暗。医官诊脉后,谨慎地向大皇子道贺。完颜述律脸上看不出特别的喜色,只是挥退了旁人,帐中只剩下我、他,和半倚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的沈瑾颜。

他走到榻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沈瑾颜也静静地回望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毡毯。过了许久,完颜述律才缓缓伸出手,不是去碰她依旧平坦的小腹,而是轻轻覆盖在她置于膝头、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因常年握刀骑射而生着厚厚的茧,此刻却只是虚虚地覆着,力度控制得极好,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杀伐决断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仿佛他触碰的不是一个女人的手,而是一件极易碎裂的薄胎瓷器,或是一捧刚凝结的、带着寒意的初雪。

真奇怪。我站在一旁,心中暗忖。他这样独断乾坤、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竟也会有如此谨慎甚至近乎迟疑的时刻。当然,这细微的异常,外人即便看见,大约也只会以为是皇子对子嗣的重视。只有我这样从小看他长大、深知他本性的人,才能觉察那动作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个孩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目光锁着她的眼睛,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生下来,好不好?”

这话问得有些多余,甚至带着点可笑的意味。在这片草原上,在他的营帐里,他完颜述律想要一个孩子,何须询问一个身不由己、命运系于他手的女人的意见?她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和余地。他说“生下来”,她便只能生下来。

沈瑾颜没有立刻回答。她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很深,很静,像冬日封冻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无声盘旋。不是单纯的顺从,也不是明确的抗拒,倒像是在极力辨认什么,衡量什么,又或者,是在透过他,看向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未来。帐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帐外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马嘶。

最后,我看见她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嘴唇微启,吐出同样轻的一个字:“好。”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悦,也听不出怨怼。

这并不奇怪。自她来到大皇子身边,大多时候便是这样一副柔顺得近乎麻木的姿态。叫她吃饭她便吃,叫她换衣她便换,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仿佛她本人并无甚鲜明的意志,唯一的念头便是依附强者、苟活于世。此刻答应生下孩子,也不过是这曲名为“生存”的戏码中,又一幕顺理成章的演出罢了。

怀孕的头两个月尚算平静。到了第三个月,不知是身体负担加重,还是心事愈发沉重,沈瑾颜开始夜夜难寐。她本就浅眠,如今更是常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或是被无声的梦魇攥住,发出压抑的抽息。

起初,是大皇子陪着她。他军务繁忙,常常深夜才归,却总会先去她的帐篷,有时只是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再次不安地睡去;有时若她惊醒得厉害,他便和衣躺下,将她揽入怀中,用体温和存在驱散那些无形的恐惧。

后来,或许是因为他每日要处理的军务公文实在太多,深夜往返不便,也或许是因为别的、更为隐秘的原因,沈瑾颜直接搬进了大皇子的主帐。她的物品不多,几件素淡的衣物,一些零碎的针线,还有那面小小的铜镜,悄然入驻了这间象征着权力与杀伐的营帐,在角落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带来一丝格格不入的、属于江南的柔软气息。

有一夜,我端着炖好的参汤去给大皇子送夜宵。帐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我放轻脚步走进去,看见完颜述律半靠在宽大的床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文书,却并未在看。沈瑾颜侧卧在他身边,身子微微蜷缩,脸朝着他的方向。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左手死死地攥着完颜述律胸前衣襟的一角,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她的头在枕上无意识地摇动,右手在空中虚虚地抓握着,嘴唇翕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含混不清的呓语。我屏息凝神,才勉强听清那不断重复的、气若游丝的几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像忏悔,又像某种绝望的恳求,在梦境的深渊里回荡。

我放下食盒,正不知该进该退,却见完颜述律放下了手中的文书。他侧过身,一手轻轻拍抚她的脸颊,声音低柔得不可思议:“沈瑾颜,醒醒……没事了,只是梦。”

沈瑾颜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瞬间,她眼底是一片空茫的、未散的惊悸,带着孩童般的脆弱与迷茫,直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完颜述律,仿佛不认识他,又仿佛他是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完颜述律将她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从她汗湿的发顶,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顺着长发往下抚摸,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口中继续低声哄着:“别怕,我在这里。只是噩梦,都过去了。”

沈瑾颜在他怀中渐渐停止颤抖,神智也一点一点回笼。那层脆弱的迷茫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深潭般的平静。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她安静地偎着他,没有挣脱,也没有更亲近,只是那样靠着,像一个精致却缺乏生气的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