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很久很久之后了。
久到黄河水几度封冻又解冻,久到草原上的野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久到连我阿敕娜的头发,都从乌黑染上了霜雪的颜色。
大皇子完颜述律,最终死在了战场上。不是老死,不是病逝,是战死,在他戎马一生的终点。要了他命的,是沈家军的一员骁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沈瑾颜的三哥。据说那一战异常惨烈,最后关头,沈三将军一杆银枪,如毒龙出洞,精准狠戾地穿透了完颜述律胸前的铠甲,直贯后背。
消息传回王庭时,天地无声。我去收敛他的遗体。
他安静地躺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卸去了染血的战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面容平静,甚至比生前少了许多凌厉冷硬,仿佛只是疲惫至极后沉沉睡着。唯有胸前那个狰狞的、贯穿性的伤口,无声诉说着最后的惨烈。
我仔细为他擦拭整理,手指触及他颈间时,碰到了那个坚硬微凉的东西——一小巧精致琉璃瓶的坠子,用坚韧的皮绳串着,紧紧贴着他的肌肤,甚至因为长年累月的佩戴和最后的鲜血浸染,精美小巧的五彩琉璃瓶吊坠的边缘似乎都与他心口的皮肤有了某种程度的贴合。皮绳的结扣异常复杂牢固,我花了些力气才解开。
琉璃瓶沉甸甸的,入手温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沈瑾颜的骨灰。
那个南境女子,在产子后油尽灯枯、又得知计划彻底败露的雪夜,点燃了帐篷,将自己烧得只剩下一副跪坐不倒的漆黑骸骨。第二天,完颜述律命人在那片废墟前架起柴堆,将骸骨置于其上,再次点燃。
大火烧了很久,直到坚硬的骨骼也化为齑粉,留下细腻灰白的灰烬。他亲自用玉勺,一点点将灰烬收起,装进这枚他母亲留下的、最为珍视的琉璃瓶坠之中,密封,然后,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从此贴身佩戴,再未摘下。
战场上,沈家人曾数次派使者前来,或阵前喊话,或暗中交涉,索要沈瑾颜的遗骨。他们不信那场大火能烧尽一切,总存着一丝希望,想将自家女儿(妹妹)的哪怕一点残骸带回故土安葬。
每次,完颜述律的回应都冰冷而残酷,带着刻意激怒对方的羞辱:“沈瑾颜?那个叛徒的骨头?早就拿去喂了野狗,怎么,你们想捡点狗啃剩下的回去供起来吗?”
沈家军因此恨他入骨,战场上越发拼命。只有我知道,那些恶毒的话语背后,是他将那一捧灰烬,日夜捂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喂狗?不,他把她藏在了连自己都无法轻易触碰、却又时刻感知的内心深处。
我捧着那枚沾了他体温与血迹的琉璃瓶坠,心中一片空茫的悲凉。我想,大皇子也不见得有多喜欢沈瑾颜吧?或许,最初只是征服者的占有与好奇,后来是不甘心的纠缠与愤怒。一个女人,再特别,再令人心动,时光洪流冲刷之下,浓烈的喜欢总会被冲淡,再深刻的记忆也会蒙尘。世间情爱,大抵如此。
可是沈瑾颜不同。
她给的伤口太深了。不是简单的背叛,而是将最温柔的假象与最冷酷的算计糅合在一起,将私人情愫与家国仇恨捆绑在一处,然后在他稍有松懈、甚至可能动了一丝真情的时刻,给予最彻底的一击。她烧掉的不仅是自己的血肉,更是他某种关于掌控、关于信任、甚至关于“可能拥有”的幻梦。那伤口从未真正愈合,每一次想起,每一次触及与“沈”字相关的事物,甚至每一次看到黄河水,都会隐隐作痛,提醒他那场焚心蚀骨的欺骗与失去。
那不是可以用“喜欢”或“遗忘”来轻易概括的情感。那是一种烙印,一种顽疾。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深夜。那时她刚流产不久,身体和精神都极度脆弱。我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和惊叫惊醒,匆匆赶到她的帐篷外,听见里面传来她带着哭腔的、模糊的梦呓:
“……对不起……别……对不起……”
她在噩梦中喊的是不是他的名字,几次都没听清楚,
后来,我悄悄观察发现,每逢大皇子外出征战或巡防不归的夜晚,她总会将他留下的一件旧外袍叠好,放在枕边,甚至要抱着,嗅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皮革、马匹和一种冷冽的男性气味),才能勉强入睡。那时她闭着眼,眉头微蹙,是一种全然依赖的姿态,与她白日里沉默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曾按捺不住好奇,在一次她相对放松(或许只是疲惫)的时候,试探着问过她:“姑娘,你……喜欢大皇子吗?”
她正在缝补一件小衣(那时她第二次怀孕不久),闻言,穿针引线的手指骤然停住,悬在半空。她没有抬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羊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过了许久,她才继续手上的动作,仿佛我刚才的问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她很擅长沉默。也很擅长,用沉默来掩盖真实,或者编织谎言。
她到底爱没爱过完颜述律?
我不知道。或许连她自己,在国仇家恨、算计使命的重压之下,也未必能分辨清楚那偶尔流露的依赖、那些深夜噩梦惊醒时的寻找、那些抱着他衣袍才能安睡的脆弱时刻,究竟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孤身绝境中不由自主滋生的藤蔓,又有多少,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实的心动。
即使有,那一点微薄的爱意,在她心中天平上的分量,也远远比不上她的故国山河,比不上沈家的门楣荣辱,比不上她对兄长的责任,对妹妹的保护,甚至比不上她心中那“骨不可折”的信念。
她用行动证明了,她的“爱”,可以成为筹码,可以成为掩护,可以毫不犹豫地祭献给更大的目标。
不过,没关系了。
我看着手中染血的琉璃坠,又看看榻上再无生息的完颜述律。
他们扯平了。
他困住了她的人,折辱过她的尊严,却也给了她短暂的庇护、不经意的温柔,以及最后那焚尽一切的恨与不忘。她骗了他的情,窃了他的国,利用了他的骨肉,却也在他心上刻下了最深的痕,让他用余生去捂热一捧冰冷的灰。
没有赢家,只有两败俱伤。
她烧成了灰,他终成白骨。灰烬藏在琉璃瓶坠里,贴过他的心口,如今又染了他的血。或许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那捧灰与这缕魂,终于可以不再有算计、背叛、家国相隔,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互相折磨,也互相陪伴,直至时间的尽头。
我将玉琉璃瓶坠小心地擦拭干净,重新挂回他的颈间,让那捧灰烬,最后一次,贴近他不再跳动的心房。
帐外,风声呜咽,像是草原永不止息的叹息,也像是一场持续了多年、终于渐熄的、无声的焚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