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次见面，是南北会面阅兵。
十八岁的少年人打了场极漂亮的胜仗，出落得如同小白杨。
他行军礼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李渊身边身边围满了人，恭维声此起彼伏。
“虎父无犬子。”
嬴政想，李世民是虎，李渊可不是。
李家二少穿军装的模样太夺目，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赭红色的将校呢裹出少年挺拔的身姿，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腰间皮带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嬴政一直觉得赭红这种色用在军服上会显轻浮，不如秦军的黑那般有秩序感。
可穿在李世民身上，如一团火，即将点燃那些黯淡的炭。
那些士兵看着他，眼中不是畏惧，是满载的希冀。
他们崇拜他，仰望他，喜爱他，心甘情愿追随他。
嬴政已经很久没在底层士兵眼中见过这样的情绪了。
好像他们不是在为了上位者的利益卖命，而是在奔赴某个伟大的理想。
“李渊可真好命。”
身边的王世充酸道：“格老子的，我怎么就生不出这种儿子呢？”
嬴政向来不屑听败者的犬吠，此时此刻却微妙地与其共情了——
是啊，李渊凭什么？
李渊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自视甚高只会打官腔的少爷兵，面对比他强的人就会乖乖当狗。
嬴政见他第一面便知道这人骨头软。
只要压住他，陇西的李就会为嬴家所用。
可惜，狗偏偏生了只老虎。
嬴政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位惊才绝艳的李少帅。
反正已是陌路人。
“嬴大帅！”
少年的声音响起，响亮得所有人都看过去。
完全不管那些惊异的眼神，李世民只朝他奔来。
嬴政低头，看见一顶军帽飞了上来。
他伸手接住。
少年仰着脸对他笑，行了个古拙的军礼——不是西方传来的军礼，是更古老的，只属于秦的军礼。
“陛下，我今天帅吧！”
春风拂面，吹过心脏。
嬴政唇角上扬，“作怪。”
李世民叉腰，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可是特意查了古礼。”
嬴政：“你若在古代向皇帝行礼，早就被拉出去砍头了。”
谁家将领行礼时还盯着皇帝笑？
虽然笑得是好看。
李世民：“这样的暴君，我只能当场反了。”
嬴政：“胡闹。”
两人的对话着实令人张目结舌。
特别是嬴政最后的话，怎么听都带着股亲昵。
李渊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了打官腔：“哈哈哈没想到大帅跟犬子关系不错。”
嬴政：“嗯，是挺好的。”
李渊：“……”他怎么不知道！？
见那小雀叽叽喳喳飞走了，嬴政收好军帽，慢条斯理地说道：“见世民一如往昔，吾心甚慰。”
李渊：“？？？”
你有什么好欣慰的，那是他李渊的崽！
【2】
自李世民正式上战场后，李家的兵就归他管了。
李渊自认为高贵，不屑干那大头兵的低贱事。
所以一见二儿子勇猛，就迫不及待让他上了战场。
一开始看到李二少的时候，李家的将领都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怎么送走高贵的李渊、坠马的李建成后，又来了个比他们俩更漂亮的公子哥儿啊！
你们李家嫡系到底有没有能扛事的人！
事实证明，人不可貌相。
李世民是天生的将帅，单枪匹马就能杀得对方血流成河。
打了一仗后，李家的将领服气了，李家的兵服气了。
李二少一战成名。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看李少帅跟看稀世珍宝一样。
长得好，性格好，能冲锋，会扛事。
这样的长官谁不爱啊！
换个年轻人面对这样的压力，可能就要扛不住了。
偏偏李世民不觉得有什么。
他天生就爱照顾人。
照顾父兄，照顾自己的兵，照顾自己的民。
他希望自己爱的人都开开心心的。
而如他所愿，大家在他的照顾下都很开心。
只有一个人。
嬴政总是不开心的样子。
自从扛起李家的事情后，李世民和嬴政之间的交流就更密集了。
然后他就发现，嬴政处于一种“看全世界都不爽”的状态。
他不是很能理解。
“为什么你总是不开心？”
李少帅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
嬴政反问他：“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李世民：“大权在握，北方军阀奉你为主，这还不够开心的呀？”
嬴政：“还不够。”
他想要更多的地盘，更有秩序的人，更干净的世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谁都想伸爪子进来。
李世民倚栏杆，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北城的街道很干净——这归功于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巡逻队，时刻注视着往来的人，就等着谁扔垃圾就抓进去判刑。
哪怕就是无意间掉落了东西，如果没有及时捡起来，也会被邀请进局子里喝喝茶。
也不怪报纸上一群文人骂嬴政暴君了。
李世民：“你这样急，很容易出问题的。”
嬴政：“所以，你要救赎我？”
前几天路遇一个神叨叨的神父，见嬴政第一面就说要救他于不义之中。
当然对方也被抓进去按法判刑了。
所以嬴政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他也是来劝他的。
果然，这个世界上无人理解他。
“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笑出声。
“救赎？这个词用在我们这种人身上，未免太讽刺了吧。”
我们。
不是您，不是你。
他说的是我们。
这让嬴政升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
“我们生来就是人上人，拥有好体魄、好头脑、好环境，有什么需要救的？”
“我们这样的人，是该救这世道的人。”
“嬴政，你很公平，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王公贵族，平民百姓，于你都是一样的——你的奴隶。”
“但是，公平的暴政，同样是暴政。”
少年人握住他的手，野蛮地烧进他荒芜的心脏。
“超乎时代的伟人，等等这个时代的百姓吧。”
青史留名一行字，血泪啼哭万千人。
李世民拍了拍嬴政的背，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和这座城都绷得太紧了，弓弦不调到恰当的发力点，是会崩掉的。”
嬴政闷闷地说道：“我会找出极限。”
李世民：“是是是，陛下您真的很会奴役人。”
嬴政站在原地，手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回抱，语气却温柔下来。
“你一开始找我，是想做什么？”
“我想问你要不要吃下午茶。”
李世民语气带笑：“不开心的时候，吃上一顿好的，就变得好了。”
嬴政：“我不重口腹之欲。”
“难怪你总是不开心了。”
李世民安抚地拍他的后背，莫名带着长辈的关怀。
“吃好喝好睡好，人才会放松。”
也才有能力去关怀身边人。
嬴政除了年幼时，就没再接受过这样的安抚。
这样拍他背的，只有曾经的母亲。
“那要接受我的邀约吗？”
“……嗯。”
嬴政闭上眼，只觉得自己好像走上了跟母亲一样的不归路。
情爱是最锋利的凶器，能够划破黑暗，也能割伤心脏。
可他实在太过温暖，以至于——
他无法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