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世民一直觉得，嬴政的眼睛像黑曜石。
沉到极致，反倒有了光。
所以他就想着，这么好看的眼睛就该多点光。
既然他不容易感受快乐，那他就把自己的快乐分他一半吧。
嬴大帅每次路过南城，忙完正事就会被李少帅带去吃吃喝喝。
今天不一样，李家二少带他去了歌舞厅。
为了嬴政不被吵到，他还特意选了个楼上的包厢。
但瞧对方明显不悦的模样，李世民摸不着头脑。
之前带他去码头吃苍蝇馆子的时候也没见这么低气压啊。
“南城最美的姑娘，最好听的歌喉，大帅哪里不满意？”
他可是特意请了南城第一歌女来为大帅献唱。
嬴政扫过台下的歌女，想起关于某人日常情报里那句“南城第一纨绔”的评价，冷笑道：“不如你。”
得亏房玄龄不在场，否则听到大帅这番称得上调戏的话，高低要展现什么叫母鸡护崽，文人意气。
但此刻包厢就李世民和嬴政两人。
李世民只是一愣，很快就接受了他的说法。
小凤凰自信地说道：“南城最美的人的确是本少爷。”
嬴政没好气地说道：“没在夸你。”
李世民捧着脸，靠近他：“难道我不美？”
嬴政感受到他的气息，别扭地撇开脸，“不是。”
“所以还是夸我美嘛。”
李世民笑得开怀，“那要听南城第一美人为你献奏吗？陛下。”
嬴政看他那么开心，忍不住就想刁难一下。
“下面可都是你的兵。”
没见过谁家将领大庭广众下为别人献奏的。
李世民乐了：“那不正好？”
“正好什么？”
“与民同乐嘛。”
嬴政不理解。
看着他就那样大大方方地穿过人群，对歌女笑着说什么。
那歌女也不怕他，打趣了几句。
交谈得太久，让嬴政更不悦了。
他好像谁都能聊上几句。
【2】
李家二少上台后，原本只是来听小曲的士兵们情绪瞬间高昂起来。
“少帅今天要唱什么？”
“今天要跳舞吗？”
“我刚学了洋人的钢琴，要不给少帅伴个奏？”
李世民笑嘻嘻地说道：“不了，今天的曲子不适合钢琴。”
嬴政没见过像李世民这样的将领——平易近人到可以跟底层士兵玩闹。
王翦不会，蒙恬不会，连最跳的李信都不会。
李世民解开外套扔给副官，马靴勾过椅子坐下，手上是乐队送来的琵琶。
琵琶不稀奇，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应酬中，总有旗袍歌女抱着琵琶，唱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软得没有骨头。
嬴政想，他不怕自己的威严受损吗？
直到他听到琵琶声响起。
“铮——”
刀出鞘了。
刚烈的琵琶声像马蹄踏过冰河，刀锋划过银甲。
铁骑三千，直驱雄关，气吞山河。
台上人弹的不是风花雪月如泣如诉，而是将军破阵金戈铁马。
台下人越来越多，无论高级军官还是最普通的兵都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一样。
弦声一振，战场到了末尾，李世民的手指还在飞，但他抬起头先是看了眼上面的嬴大帅，又看向自己的兵。
少年人的笑容意气风发，张扬得过分。
那乐声随之一变，变得更加的活泼了。
将军止戈，便是凯旋。
与轻快的乐声不一样的是少年唱的词。
他笑着唱道：“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那些兵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中含泪。
有人开始用脚打拍子，靴子踩在青砖上。
咚。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然后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进来。
咚，咚。
一片靴声，像战鼓。
咚，咚，咚。
那震动太强烈，以至于嬴政看着台上人，像被子弹射中了心脏。
李世民站了起来，琵琶还在手里，弦仍在指下。
“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最后一句词，迎来的是一片寂静，紧接着就是掀翻顶的掌声。
那些粗粝的大头兵们无法用文雅的词句表达自己的喜悦，只能靠掌声来为自己的主帅献上喝彩。
李家二少一边接受喝彩，一边不忘阻止某些激动过头的人。
“别拍枪套，你们是真不怕走火啊！”
“少帅啊，俺心头激动得嘞！”
“曾大牛，别把鼻涕擦我外套上！”
【3】
李世民受不住如此热情的拥簇——主要是这群狗崽子都想用他的外套擦鼻涕眼泪——连忙逃回了包厢。
包厢门口立着一个人。
一米九八，玄黑色的将校呢，狭长的凤眼，深不见底的瞳色。
往那一站，旁边的卫兵都一脸喘不过气的样子。
李世民小跑过去，把自己脏兮兮的外套给了卫兵，示意他们退下。
“怎么了，嬴大帅，听得不够开心？”
嬴政：“我该开心？”
李世民：“我弹得不好？”
嬴政：“好。”
就是好得过了头。
他的语气带上讽刺，“只凭这首歌，就够李家延寿五十年了。”
“谢谢夸奖——好吧，别瞪我，我知道你没在夸我。”
嬴政被气笑了。
比起李信那种真傻，李世民这种人精装傻才更气人。
“哎呀，你看你又不开心了。”
见嬴政拉着脸往外走，李世民绕着他转，“别气啦别气啦。”
“我知道我知道，你以为我是打着为你献乐的旗号，实际上是招揽人心吗？”
嬴政停下脚步，冷漠说道：“难道不是？”
他又不是母亲那种情爱上头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蠢货，这么明显的利用他怎么可能看不清楚——
“不是哦。”
因为身高差的原因，李世民干脆伸手搂过他的后颈，强行让两人对视。
那双琥珀眼又靠近了。
嬴政下意识想挣脱，但很快感受到了为何眼前人被称为“小项羽”的原因。
——该死的天生神力！
李世民很想笑，但怕把大帅真气急了，只能咽下笑意哄他。
“我只是向你表明心意。”
嬴政僵住了。
李世民浑然不觉自己的表述有什么错误，还在认认真真跟嬴政进行思想上的共鸣。
“我想借这首歌告诉你，我打仗为的不是胜利。”
嬴政不挣扎了，犹豫了一下，手指摩挲上对方的腰。
好细。
“那是为了什么？”
李世民顿了顿，总觉得这姿势怪怪的。
直男少帅只能归咎于自己的腰太敏感了。
“和平。”
嬴政哼笑：“你这话放出去，南北军阀都要笑你虚伪。”
李世民不在意：“笑就笑呗，反正迟早要被我打服。”
嬴政挑眉：“我也是？”
李世民叹息：“你这个北方军阀很难打的，所以我想跟你打好关系，等我统一南方后，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嘛。”
这样直白的理由换个人来说，嬴政只会嘲笑对方不懂谈判的艺术。
可偏偏是李世民。
他手指握紧了点，终于惹来李少帅的抱怨：“你说话就说话，非得搂我腰吗？”
嬴政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习惯了。”
李世民牙疼：“你这哪来的坏习惯？”
也没听嬴政身边有什么风月事啊。
“哪个倒霉姑娘陪你谈事的？”
以嬴政的工作狂性格，那姑娘岂不是白天陪着谈完事晚上还要陪睡。
李世民都想为对方上香了。
封建皇帝都没压榨妃子到这种程度吧。
嬴政：“没有女人。”
李世民：“哦。”
没有就没有呗，盯着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要让他介绍姑娘吗？
嬴政：“你有很多女人？”
听到这话，李世民瞬间垮了脸，“原本有个极好的姑娘，我们都要订亲了，结果她收到了国外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订亲就取消了。”
他和无忧青梅竹马，眼见她有更好的前途，自然不愿对方困在此处，哭唧唧地送人出国了。
嬴政垂眸：“长孙家的女儿？”
李世民：“你怎么知道？”
嬴政：“南城报纸刊登了你哭着送人的照片，哭得挺好看的。”
李世民：“……”
都说了，他真的很讨厌报纸！
写就写，怎么还带拍脸的！
嬴政见他一脸不想见人的模样，干脆把他揉进怀里。
李世民埋入他怀中，闻到一股幽兰的香气。
不愧是贵族，还有熏香欸。
但和他印象中那种腻人的香气不同，嬴政身上的香更加清冷。
像咸阳城，像秦岭。
他什么都没说，仿佛是在无声安慰他逝去的爱情。
没像大哥和四弟一样嘲笑他，而是理解他的行为。
李世民被感动到了。
果然，他就知道，嬴政是个好人！
嬴政抚摸少年的头，极黑的瞳落在虚空。
看来长孙家还算讲信誉，既然如此，理应派人好好护卫那位长孙家的女孩。
学生就该学好本领，学个博士再回国。
——省得眼前人沉溺情爱，忘了大业。
*歌词皆出自《秦王破阵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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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阵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