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着脚的女孩风驰电掣般经过了鲇子的身边，随身掀起的气流吹动了鲇子的头巾，让她不得不抬手整理一下。
鲇子站直身子，望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某个歪斜的矮墙之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啊啦，跑得好快的孩子。”
虽说跑得快在部分人眼中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但对于这些流浪儿来说，绝对是拿得出手的长处了。将来要是有机会，这个女孩可以去给人跑腿送信，送急信——飞鸟城的青年贵族男女们一定很需要速度这么快的信使，好让自己的情意快快飞到恋人的手中——未尝不能凭此过上安稳的日子。
就算不能，跑得快也证明了这个女孩的身体素质强，不容易生病，遇到什么危险了也能比别人多一分活命的可能。
总之是好事。
鲇子爱往远了想的毛病又犯了，短短一会儿时间，光着脚跑走的女孩已经在鲇子的脑海中过完了她的一生。
多罗罗轻轻拉了拉鲇子的衣袖，抽离了她的思绪。
“怎么了？”
多罗罗没说话，抬了下下巴，示意她看那边。
流浪儿们的表情，超——可怕。
啊，好像说错话了……鲇子突然反应过来，有点心虚。
先是被一个疑似人牙子的女人找上门，然后与自己情同手足的小伙伴还被“坏人”盯着看了这么久，还说了相当暧昧不明的危险话语，不管怎么想，都没办法往好的方向去想吧。
但是现在已经晚了，想说补救的话解释也没用，只会被流浪儿们当作“坏人”的狡辩，越抹越黑。
“……是去找能管事的人了吧，那么我们就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好了。”鲇子说完这些便干脆闭嘴了。
为首的小男孩瞪着眼睛看鲇子，时间长了，眼睛开始发酸，但他还是坚持要瞪着鲇子，似乎这样能够显示他的骨气，维护他的尊严。
鲇子是不介意自己被人盯着的，但是孩子们身上背着的小宝宝们会介意，其中两个一前一后地哭起来，让小哥哥小姐姐们不得不暂时放下和“坏人”的对视，帮小宝宝换尿布。
孩子们的动作非常利索，很快就换上了干净的尿布，脏尿布也被安排给了专门的孩子，立刻跑去小河边洗干净晾起来，否则尿布上会永远留下印记，还不卫生，会让小宝宝生病的。他们没法看病，必须从源头减少小宝宝生病的可能性。
忙完了尿布，屋子里的一个小孩子又因为玩具被另一个孩子抢走了哭泣。
说是玩具，其实只是一块比较光滑圆润的石头罢了，约莫小孩拳头大小，握在手里也干不了什么。但这就是玩具，他们少有的乐趣的源泉。
处理了小孩子们的矛盾，白天出去采摘的孩子们又回来了，又要忙着分配食物，几乎没有一刻是能够停下来的。
美绪被火急火燎地叫回来时，一打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鲇子，比丘尼抬眼的瞬间，摄人心魄。
美绪摸着胸口，心脏在手掌下砰砰直跳：“……那，那个，实在是非常抱歉！我已经叫孩子去找太郎和次郎他们两个了，我一定会叫他们把钱还给你们的！虽然这么说很不要脸，但还是请您不要报官！”
美绪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只能跪在地上，希望用压得更低的脑袋和脊背取得对方的原谅。
“快起来！”鲇子手上稍微用了点力，将美绪从地上拉起来：“你放心好了，我没有报官，真是因为想要私下处理了这件事，所以才会找到这里来。”
美绪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鲇子打量了一下美绪，这个少女大约有十六七岁，作为流浪儿来说，绝对是超龄的。美绪的腰间还系着围裙，上面有一些水渍和腥味，是鱼内脏的味道，显然是在哪家的后厨做厨娘。
既然已经有了不错的工作，为什么不离开贫民窟呢？
找一个包吃包住的工作，不比在这里要强得多？
美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诸如“都是我没有教好太郎和次郎”，“之后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们的”之类的话语，为两个小毛贼进行开脱。
多罗罗听了还挺高兴的，看来这个小姐姐是个好人，有这样的好人在旁边盯着，那两个小毛贼之后应该不会再犯了。
可惜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美绪在撒谎。
她之后确实会教训太郎和次郎，但是不是教训他们不要偷窃，而是不要再被人发现，还被找到家里来。
不偷是不可能的，不偷的话他们就活不下去。
活命还是遵纪守法，他们只能二选一。
美绪当然知道这么干是错误的，但是偷窃带来的负罪感还是远远比不上饿肚子的可怕，所以她对太郎和次郎等人的行为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鼓励，也不制止。
毕竟也不会怎么样，不是吗？
……
鲭目听完了属下的汇报，有些吃惊：“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位尼师来了？”
“是真的，‘容貌绮丽，医术超群’，正是那位善慧尼师，绝对错不了。”属下将自己调查到的消息细细说来：“只是似乎有两个小毛贼不长眼，偷了善慧尼师的钱袋子。不过她没有报官，而失去了贫民窟……”
“属下是想，是否应该把那两个小毛贼抓住，好好教训教训呢？”
鲭目点点头，面上没有表情，他相对常人而言更加突出的两只眼睛里没有光芒，看上去略微有点耸人，他语调缓慢地说道：“是该这样，毕竟是先皇座下的宠臣，而且医术高明，于情于理都不该让这位善慧尼师遭遇这种事。这实在是耻辱，要是让善慧尼师以为我的治下就是这种不像样的情况，汇报上去，那可就不好了。”
“这样，”鲭目的视线从遥远的某个地方挪回了属下身上：“这次我亲自带人前去，最好是能将这位善慧尼师请回府内。”
一旁一直抱着襁褓逗弄着的女人听见鲭目要出去，不安抬头：“你要去哪里？”
女人单薄的身姿被华丽的和服遮盖，宽袍大袖，更显清瘦，特别是她还有一头银发，衬得她楚楚动人，蹙眉的模样让见了的人都要惊叹一句——好一朵菟丝花！
“不要担心，麦姬。”鲭目笑了笑安抚自家夫人，虽然这个笑容相当死板，就像是杂耍艺人手中的提线木偶一样生硬：“我去稍微处理一点事情，为了城池，也为了你和我们的孩子。”
听到为了孩子，麦姬笑了：“嗯，那你要快去快回，我和宝宝……都等着你。”
说完，麦姬又低下头去看襁褓里的孩子，那慈爱的神情，仿佛这个襁褓里的孩子就是她的全世界。
温柔，脆弱，美丽，慈爱，麦姬夫人具备了作为妻子和母亲所需要的一切美好特质，城主府上上下下都相当喜爱这位夫人。
“宝宝……我的宝宝……”麦姬将脸贴近了襁褓，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丝红晕。
……
鲇子一行人和流浪儿们在贫民窟从天亮等到天黑，始终都没有等来太郎和次郎。
美绪非常担心，但是还有小孩子们在，她将担心的情绪外露会影响到孩子们，所以只能尽力克制自己的感情，但是握紧了的双拳和时不时就要瞟向路上的眼睛暴露了她的现状。
太郎和次郎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从来没有过这么晚都还没回来的情况。在自身安全方面，他们两个还是比较稳重的。
不过也说不定，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或许再等一会儿他们就回来了……
突然，安静的贫民窟响起了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刀剑碰撞声，听起来阵仗不小。
火把摇晃的光线将人影映照在地面上，影影绰绰，真真假假。
美绪脸色大变，愤然站起身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没有报官吗？你这个骗子！”
少女的嗓音尖锐刺耳，百鬼丸受不住，捂住耳朵直接跑了出去。
“啊，等下，百鬼丸！”鲇子伸出手想把他叫回来，却又被反应过来的流浪儿们团团围住。
“为什么要骗我们？！”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孩子们的小脸上燃烧着怒火，但还不等他们做些什么，破茅屋的门板就被踢开。双目外鼓、有些像鱼眼睛的男人站立在一众武士下属的中心位置，前面的小块空地上跪着两个人影——是被捆住了的太郎和次郎！
短短一会儿功夫，带刀的武士们就彻底包围了流浪儿之家，孩子们像是淋了雨的幼猫，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纷纷看向年龄最大的美绪。
美绪咬紧了下嘴唇，面色发白，这样的大场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请问是善慧尼师吗？”鲭目自我介绍道：“鄙人乃苏木城的城主鲭目，久闻善慧尼师大名，特此前来拜会。”
鲇子在黑暗中皱了皱眉，走出来应声道：“原来如此，贫尼善慧见过城主。”
鲭目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平滑，没有什么起伏，很难说清他其中是否蕴含了什么感情，反正鲇子听着觉得不是很舒服。
“听闻今日善慧尼师的遭遇，我深感抱歉，没想到竟然让这两个小毛贼偷了善慧尼师的钱袋，要是他们再有什么危险的想法，伤害了善慧尼师，我鲭目只怕是死也难以接受。”
“……”
“为了向您致歉，也为了弥补一二，请让我在府中好好招待您，不知您意下如何？”
太久没码字，卡文卡得好厉害。。。
放晚了，sorry了bb们
再编：改了一下地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