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火把也是个有讲究的活,不能离贵人太近,容易伤着人,同时火光太刺眼,反而看不清东西,但也不能离贵人太远,否则就会看不清近处的路,容易脚下失误摔跤。
——身为苏木城的城主,鲭目的武士们自然都是一表人才,粗中有细,对于这种小事也能办得很周全。
周全的结果是,鲭目的脸正好处在两支火把之间,光与光相互交叠,但又最暗淡的位置,脖子及以下的部位则因为深色的外衣而和夜色相融,看上去就像是凭空悬浮着一张半人半鱼的鬼脸,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话。
多罗罗狠狠打了个哆嗦,抓着鲇子的腰带将脑袋埋了起来。
“多谢城主好意,只是招待一事就免了吧。”鲇子不动声色地把百鬼丸拉了回来:“贫尼身上还肩负着先皇的旨意,理应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传播医术和教化民众中去,如此方能报答先皇的知遇之恩。”
开什么玩笑,哪有这样请人去府中做客的?
看看这架势,围着这间小小的茅屋水泄不通,只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要是去了绝对是一去不回!
这种时候就要扯出先皇这面大旗,再狂的家伙听了也要犹豫几分。毕竟身为贵族,最重要的就是脸面,要是强迫先皇宠臣、有能名医的风声传出去,那可不用在贵族圈子里混了。
“至于……”鲇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被塞了嘴巴,只能发出“呜呜”声的太郎和次郎:“这两个孩子,多谢城主找到了他们,请将他们交给贫尼吧。我佛慈悲,贫尼一定会用佛祖的教诲感化他们二人,令他们自此痛改前非,不会再犯了。”
鲭目的眼睛眨动了一下,声音平静地说出了代表着遗憾情绪的话语:“真的不行吗?其实不只是我,内子也想要见一见您。前段时间,我们的孩子小小病了一场,只是常见的小儿病,很快就好了,但是内子一直非常担心,以至于食不下咽,我还想请您从医者的角度劝一劝她呢。”
完全不知真假的话和武士轻轻推出刀鞘的雪白刀刃,完全堵住了鲇子的退路。
看来这下是不得不去了……
“那这两个孩子就先……”鲇子还想再多争取一些余地,却被鲭目直接打断了话语:“城中自有法度,他们做了错事,自然需要受到惩罚。这些流浪儿向来是城中一害,是时候让他们知道做错事的后果是什么了——我会命人将他们送去苏木池边上,再不许他们进城。”
流浪儿们纷纷倒吸凉气,后背冷汗直流。
“请恕我直言,将这两个孩子驱逐出城,这样的惩罚会不会太过严重了一些?他们只是偷东西,不该这样被惩罚。”鲇子也被惊到了,为太郎和次郎求情道。
苏木池就在苏木城的边上,周围是一大片茂密的深林,指不定有什么猛兽生活在里面,危险不言而喻。
“我想您可能是搞错了。”鲭目的嘴角似乎往上牵动了一下:“不是这两个小毛贼被送过去,是所有的流浪儿都要被送过去。”
“?!”鲇子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鲭目还在说着他令人作呕的逻辑:“您看,他们团结在一起生活,日子不是也过的很好吗?我想只要有这份团结,就算在哪里,他们都能把生活经营好的,苏木池边上也不例外,我对这些流浪儿们很有信心。”
信心?你有信心有什么用?孩子们知道这回事吗?
鲇子被这臭不要脸的程度惊得一时两眼发黑,想不出能用什么话来与他辩驳,又没有以一敌十的武艺能把流浪儿们都保护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武士把人绑走。
武士们动作很快,先塞东西堵上孩子们的嘴,然后把人捆起来带走,一系列行动下来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就算有,这里的住民也不敢声张。
身为城主,处置一群流浪儿而已,根本不值一提,说出去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对。贵族们会拍手叫好,庶民们也只是哀叹一句“穷人命苦”,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是同样的性命之忧放到鲭目头上,立马就会变成大事。
和苏我皇孙那回不一样,这里是繁华的苏木城,不是穷乡僻壤的海边小渔村,且目击者众多,如果动手了,必然后患无穷。
“请。”鲭目那冷漠平滑的嗓音说道。
鲇子的拳头紧了又紧,到底什么也没做,带着两个孩子上车了。
凝重的压迫氛围一直持续到鲇子进入城主府内宅才有所减缓。
鲭目似乎非常爱重他的夫人,说话都变得有轻微的起伏了:“麦姬,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名医,池后尼寺的善慧尼师。”
“……哦。”这位麦姬夫人过了一会儿才给出回应。
不过也可能是她的注意力不在鲇子身上——她从头到尾都在盯着多罗罗看,好像这个屋子里就只进来了多罗罗一个人一样。
鲭目非常习惯了,他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麦姬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摸出两颗饴糖送给多罗罗:“来,吃糖。”
她的声音非常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飘飘忽忽落不到重点上,看起来确实有精神出问题的可能。
但这并不等同于鲭目没有撒谎,鲇子充满警惕地想道。
这个男人刚把自己治下的子民们绑起来驱逐到苏木池边的密林自生自灭,他的心一定是冷漠的、无情的。底层的庶民对他来说不是“人”,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物”。
那么地位低于他,需要由他供养的麦姬夫人和孩子……在他眼里是“人”还是“物”?
这是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
鲇子之前也见过这样对外狠厉、对内宠溺的丈夫,都是些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什么爱重妻儿,全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一个“爱妻”的无害好名声罢了。实际上私下里是怎么相处的,外人可不会知道。
苏木城是肯定不能再待了的,今天晚上就想办法趁机逃走。
……
待鲇子再次睁开眼睛,已然是月上中天。
“唔……”脑袋昏昏沉沉晕得难受,眼前还有些许重影,鲇子赶紧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睛明穴,又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
她怎么睡过去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敢闭上眼睛,强撑着翻出了薄荷叶吃了点,清凉辛辣的味道让她清醒多了,手上也多了一些力气。
鲇子只记得自己在给鲭目和麦姬讲授育儿经,再之后的事情她就记不清了,就像被剪刀突然裁断的布一样,怎么都接不上,太突兀了。
是迷药,肯定是迷药。
可恨的卑鄙小人鲭目!居然敢给他们下迷药!
在再次因为迷药而陷入昏沉之前,鲇子打开了拉门,晚间新鲜的冷风吹进房间,冲散了屋内浑浊的空气。
“醒醒!快醒醒!”鲇子用力摇晃仍在昏睡中的多罗罗和百鬼丸,可是效果不大。
她只能先一手拖一个,把孩子们拽到走廊上吹冷风,又把薄荷叶在手心里搓烂,塞到多罗罗的鼻孔里——百鬼丸没有嗅觉和味觉,薄荷叶对他起不到提神的效用,没办法,鲇子只能稍微粗暴一点,强行把百鬼丸摇醒。
百鬼丸身负神明的庇护,体质异于常人,迷药对他的作用会小一些,很快也醒了。
“……阿嚏!”多罗罗迷迷糊糊打了个喷嚏,眼睛都没睁开,眼看着就要再次睡过去,鲇子赶紧又往她嘴里塞了一片薄薄的黄连:“多罗罗!不要睡!快醒醒!”
“唔——哕……”黄连的苦味比薄荷还要刺激,多罗罗的鼻孔里还塞着薄荷叶,用鼻子呼吸也不舒服,但是嘴巴里更是苦得口水直流:“呸!呸呸呸!”
多罗罗被苦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这下是完全清醒了:“什么东西啊?好苦!”
“黄连片。”鲇子言简意赅地答道,随手用袖子给多罗罗擦了把脸:“我们中了迷药,快站起来,要赶紧走了。”
“迷药!”多罗罗捂住嘴巴,小声惊呼道:“好过分!”
鲇子冷笑一声:“哼,只怕这还不是全部。走,我们必须去苏木池边上看一眼。”
鲭目敢把他们带进城主府迷晕,肯定也不只是驱逐流浪儿们,鲇子有所预感,他一定还打着什么更过分的主意。
三个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就走到了城主府的大门口,中间一个守夜的侍卫也没碰上,这是相当不正常的。鲇子皱了皱眉,想不通这是什么情况,但既然走出来了,那就不要停下纠结。躲过宵禁后的街道巡逻队伍和打更人,前往枋湖的路上再没有什么阻碍,寂静无声,就连风吹落树叶的响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安静得过分了。
“走这里,这里断开的草还是新鲜的。”鲇子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多罗罗,百鬼丸在最后面断后,开始深入树林。
又向前走了大约半里不到的路程,视野豁然开朗起来,前方最中间的开阔地带泛着点点银光,正是苏木池。
而苏木池前面还站了两个人影,他们闻声转过身来——是鲭目和麦姬。
鲭目依旧揽着麦姬,麦姬也依旧怀抱着那个雪白的襁褓,二人似乎对鲇子等人的出现非常惊讶。
“善慧尼师,您怎么会在这里?”鲭目虽然惊讶,但仍旧是那副死鱼脸:“真是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你们会直接一觉睡到大天亮的。果然还是不能小看医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