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愣了一下,随即立马点点头,以一种熟练的语气应道:“是的,我正在收集罗塞尔大帝的著作。”
阿兹克的目光在书脊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智慧之旅》……这是他晚年的作品了。”
他说着,侧身让开半步,示意白鸦一同向外走去。两人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很喜欢罗塞尔大帝的作品?”白鸦抱着纸袋,微微偏头看向他。
阿兹克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嗯。他写的那些话,有些很有意思。”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比如‘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一无所知。’”*
白鸦愣了一下,觉得这话耳熟得很。
“还有一句,”阿兹克继续说,语调依旧舒缓,“‘当你为错过太阳而哭泣的时候,你也要再错过群星了。’”*
“……说得真好。”白鸦诚恳地点头,同时在心里默默嘀咕: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像梦主当年塞给她的那本诗集,翻开任何一页都能找到几句类似的。什么“黑夜是白昼的另一种形态”“孤独让人完整”……全是这种调调。
她当时还认真读过几天,后来发现梦主本人翻那本诗集最多不超过三次,纯粹是别人送的礼物转手塞给她当“精神食粮”。
大道理这东西,果然哪里都有。
拉帝奥教授好像有开哲学方面的课程,回来在这个世界收集一下,给教授看看……如果她还能回去的话。
两人走过一片梧桐树荫,斑驳的光影落在阿兹克的黑色礼帽上。
白鸦想了想,开口问:“阿兹克先生,除了霍伊大学的图书馆,廷根市还有别的地方能借到书吗?”
阿兹克放缓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金梧桐区,德维尔图书馆。”他说。
——
周五。
赛安娜今天不准备去德维尔图书馆,她先去了一趟花店,从中买了几种安神助眠的花。
便再次来到了墓园,为了维持人设,她必须隔三差五就去祭拜自己的父母与姐妹。
墓园寂静,只有风穿过柏树的声音。
白鸦在墓碑前蹲下,将裹好油纸的花束靠在石碑上。三块墓碑,三束花,姿势和上周一模一样。
她垂着眼睫,安静地待了几秒。
——姐姐,我又来看你了,顺便看看你父母。
白鸦在心里默念,她熟练地向同谐祷告,伸手拨了拨花瓣,让它看起来更自然些。
她站起身,拍掉裙摆上沾的草屑,沿墓园外的路往下走,慢慢就拐进了廷根市该有的样子,白鸦饶有兴致的边走边看。
卖面包的妇人正往橱窗里摆新出炉的一炉,热气扑在玻璃上糊成白雾。修理铺门口堆着几件农具,学徒蹲在门槛上啃苹果,啃得咔嚓响。
两个穿围裙的女工从缝纫店出来,手里拎着纸包,边走边嘀咕什么——白鸦路过时听见半句“涨价了”,也不知道涨的是什么。
街角有个推车摊,油锅里滋滋响。白鸦凑过去看了一眼:面糊裹着鱼块,炸得金黄。她买了两块,用油纸托着边走边吃,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好吃。
吃完一块,拿第二块的时候,她瞥见路边报童怀里抱着一摞报纸,正扯着嗓子喊:“《廷根市老实人报》!新鲜出炉的《廷根市老实人报》!”
白鸦叼着鱼块,腾出手摸出几个铜币。
报童麻利地抽出一份递过来,又扯着嗓子往下一条街喊去了。
她把报纸卷起来塞进纸袋,继续往前走。炸鱼的油香和报纸的油墨味混在一块儿,闻着居然还挺搭。
拐过街角,水仙花街就到了。
她在11号门口站定,摸钥匙的时候想:今天效率不错,祭拜完了,吃了,报纸也买了。
完美。
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白鸦跳过头版的长篇大论,目光落在第三条。
“……杀害韦尔奇先生和娜娅女士的罪犯已全部落网,相信蔓延在北区、金梧桐区和东区的恐慌氛围将得到极大缓解……”*
她眨了眨眼,往下看。
“……韦尔奇的父亲,银行家麦格文先生,护送着他小儿子的尸体返回了康斯顿城,即将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
今天她一大早就躲出去了。
裁缝店那事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量体裁衣要贴身站着,裁缝的卷尺往身上一搭,肩宽臂长腰围全得暴露。
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确实就长这样,但问题是,她现在这张脸和身材是用「调律」微调过的。万一裁缝是老手,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就得大白天当着众人的面进行[调律]了……头疼……
所以她一早就出门了,去图书馆,在墓园消磨时间,在街上瞎逛,买炸鱼块,买报纸——等裁缝店关门再回去。
计划本来挺完美。
结果现在告诉她,麦格文先生已经不在廷根了,白鸦往后一靠,陷进兔皮沙发的软垫里,伸了个懒腰。
正想着,门铃响了。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灰色正装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态度恭敬。
“米切尔小姐?我是麦格文先生的秘书。先生临走前特意嘱咐我上门向您致歉——他本答应这周日带您去拜访邻居,顺便订制衣裳,但康斯顿那边出了急事,不得不连夜赶回。”
“这是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
白鸦接过信封,掂了掂,厚度可观。
“先生还说,等康斯顿的事处理完,他会尽快赶回来。这段时间您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信,或者找我。”
白鸦点点头,道了谢,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她拆开信封数了数——好家伙,比上次还厚。她把钱收好,重新拿起报纸,目光又落在那条新闻上。
“小儿子”的死因没写,葬礼日期没写,什么时候回来也没写。
看来得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麦格文应该是真相信了警方的说辞,离了她的[调律]缓解心情,失去小儿子的心情可不算好受。
她放下报纸,叹了口气。
拜访邻居这事,得自己一个人搞定了,也是好事,她不用再昧着良心进行[调律]了,演戏也是很耗费精力神的。
问题是——她连邻居姓什么叫什么都不清楚,更别提写拜访用的名片了。
——
名片到底该怎么写?
白鸦盯着桌上那张空白信纸,盯了足足三分钟。
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字该怎么写,她叹了口气,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原本的打算是等麦格文先生回来,让他帮忙操持这些——反正他乐意,她也不用动脑子。结果现在人家回康斯顿办葬礼去了,短时间回不来,拜访邻居这事,得她自己来。
第一步:写名片。
第二步:……她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白鸦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去敲门。但这地方的礼仪规矩她多少摸清了一点——贸然登门不带拜帖,是下层劳工的做法。她现在好歹是个“正经人家的小姐”,住着麦格文名下的房子,收着麦格文给的“精神损失费”,再干这种事就太不像样了。
而且万一邻居问起来“你是哪家的”,她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
正确来说,自己的需要由女仆送去,她明天还得再去雇佣女仆。
头疼。
白鸦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的水仙花街上。
这条街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至少都是认字的。
认字的……
入夜。
白鸦躺在床上,闭上眼,「调律」缓缓铺开,像水一样渗进夜色,顺着水仙花街的脉络向外蔓延。
一户,两户,三户……
她挨个“敲门”。
第一家,梦里是个中年男人,正对着空气发表演说——议员梦,没用。
第二家,梦里是个妇人,一直梦中在试新衣,没用。
第三家,梦里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睡得跟只扑满一样,更没用。
第四家,梦里有人在算账,满桌数字——是个商人,认字但不教字。
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
白鸦走得腿都软了——虽然是用「调律」走的,但还是累。
第八家。
梦境的画面晃了晃,渐渐清晰。
一间卧室。一张书桌。桌上一本翻开的教科书,旁边摊着笔记本,墨水瓶还没盖上。
一个黑发少女坐在桌前,背对着她,正低着头写字。
白鸦眯起眼,凑近看了看。
少女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桌上的课本摊开着,页边密密麻麻标着笔记。
学生,女学生,正在复习的女学生。
白鸦没有立刻靠近。她先让「调律」探进去,轻轻触碰少女的意识边缘——
梅丽莎,十五岁,霍伊大学附属中学的学生。成绩很好。家里有个哥哥在上班,另一个哥哥最近刚找到工作。她正在为下周的考试发愁。
其中一个哥哥,正是克莱恩。正是韦尔奇和娜娅的朋友,侥幸逃过一劫的历史系大学生。
以入梦的位置来看,克莱恩就是那位愚者先生的眷者。
怪不得他逃过一劫了,真是好运!
白鸦绕着这个梦境转了一圈,仔细打量那张脸。
确实和她曾经见过的克莱恩有几分像。同样的黑色头发,同样的五官轮廓,只是更秀气些,面容带着少女的青涩,神采奕奕。
她站在梦境边缘,犹豫了几秒。
选她?
理由很充分:学生,正在复习,梦里全是课本。完美符合需求。
但她是克莱恩的妹妹。克莱恩是“愚者”的眷者。那位“愚者”……她还没摸清底细。
不过转念一想,正因为是“愚者”的眷者,才更安全——至少证明这一家子是被某种存在罩着的,不会因为她入个梦就出什么事。
而且她又不会伤害这女孩,只是借梦用用。
白鸦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遍,就她了。她收回思绪,让「调律」在指尖凝成一线,轻轻拨动梦境的边缘。
少女的肩膀微微一顿,写字的动作慢下来。
白鸦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调律」无声地运转,梦境微微一颤,她以无脸人的形象进入梅丽莎的梦境。
梅丽莎抬起头,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像是被临时赋予了某种身份,某种使命感。
“老师?”她迟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学生对师长特有的恭敬。
白鸦在她对面坐下,微微点头。
“继续。”她说。
梅丽莎低下头,继续写字。
白鸦看着那些陌生的字符一个一个冒出来,看着她在笔记本上标注的读音,看着那些形状慢慢和自己的认知对上——
拉帝奥教授说过,学习能力不是天赋,是习惯。好吧,或许他没说,但这不重要!
她在第一真理大学的那些年,早就把“习惯”练成了本能。
虽然教授如果知道她现在正坐在别人的梦里冒充老师,肯定会说自己误人子弟吧……
无所谓,教授现在又不在!
不知过了多久,梦境开始模糊,梅丽莎的身影渐渐变淡,白鸦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课本,复印在自己的意识中。
差不多了。
第二天早上,白鸦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回想了一夜学到的东西,差不多够用了,接着便翻了个身,决定再睡一会儿。
这本比假面愚者更好写,这本时间线挺清楚的,那本的写着写着就得查时间线。现在是一边重刷诡秘之主一边写,看到哪写哪[合十]
假面愚者那本先放放,先赶一下这本进度,这本有一点存稿,等章数一样就一起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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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