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笙呼吸一滞，看着金钟铉的眼睛，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所有解释、所有安慰、所有“别听他胡说”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李沐笙的沉默，在艾瑞克看来无异于默认。
见此情景，艾瑞克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随后对着屏幕开口，语气近乎怜悯，但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自从三年前我回去以后，就没停止过对你的探查，Lee。”
“如果你真的只是‘李沐笙’，一个普通的中籍韩裔练习生，那么YG凭什么允许一个如此‘超标’的艺人存在？”
“如果你真的毫无倚仗，在最初那场‘空降’舆论风暴里，你就已经被撕碎了，怎么可能反过来利用它给团队造势？”
艾瑞克的声音在继续，那些话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残忍。
他剥开了沐笙的壳，把那些金钟铉从未见过的东西一样样扔到阳光下。
“如果你真的只是‘李沐笙’，YG会给你那么大的自由度，让你随意接触电影剧本，甚至给你自由去拍戏？”
“如果你真的只是‘李沐笙’，你根本走不出韩国娱乐界，只能当个颇有人气，但仅此而已的爱豆罢了。”
艾瑞克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对着李沐笙说，却又像一把小锤，不断地敲打在金钟铉的心上。
“当然，”艾瑞克摊摊手，显得很公允，却更显虚伪，“我承认，你能拿奖，能站在这里，你的演技、你的努力是关键。没有实力，再好的背景也捧不起来。”
“但是，如果你没有那块‘背景’做敲门砖，做护身符，做托举的基石，你连展示实力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你现在有什么理由拒绝我？仅仅因为三年前我那不够成熟的追求方式？还是因为我对你造成的...微不足道的困扰？”
“别天真了，Lee。”
艾瑞克的目光再次扫过屏幕里的金钟铉，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残忍。
“我们，和他，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和层面，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但你却和我很像，Oak。”
艾瑞克换了个更亲密的称呼，语气却愈发冰冷。
“我嘴上说，我靠自己的努力摆脱了‘洛克菲勒次子’的标签，成为了‘艾瑞克·洛克菲勒’。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我不是生为洛克菲勒，我连好莱坞的大门都摸不到，更别提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艾瑞克走进一步，盯着李沐笙：
“你心里也明白，你有背景，有靠山，有托举你的力量。所以你才能有恃无恐，才能在这个圈子里保持你那可笑的‘洁身自好’，才能甚至对我这个洛克菲勒挥拳头。”
“但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毫无背景的韩国爱豆，你要怎么面对一个洛克菲勒的‘兴趣’？靠你的努力？”
“还是，靠你远在韩国的男朋友？”
毒蛇发出最后的嘶鸣。
屏幕那边的金钟铉听到这句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站在一旁的艾瑞克将金钟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快意。
于是，他再次将目光完全转向一直沉默得令人心焦的李沐笙，抛出了他自以为无法抗拒的诱饵：
“所以，为什么不接受我呢？在娱乐界，有什么能比洛克菲勒家族更好的跳板和庇护所？只要你和我联手，资源、渠道、顶尖的制作团队，任你挑选。你有的，我需要的；我有的，你未来不可或缺的。我们可以走到最高的地方，没有人能阻挡。”
“而你——”艾瑞克瞥了一眼屏幕，笑容扭曲。
“依然可以继续庇护你的小男友，给他你想要他过的生活。我甚至可以不介意你心里有别人，”
艾瑞克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必能厘清的执念。
“毕竟，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只不过，最后那句“喜欢”，在此刻的情景下，显得如此荒谬而令人作呕。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论是屏幕那边，还是屏幕这边，谁都没有说话。
漫长的几秒钟后，李沐笙缓缓地抬起眼，看向艾瑞克。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彻、近乎悲悯的疲惫和讥诮。
然后，李沐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说实话，在你说出最后那句令人作呕的话之前，我确实有短暂地、理性地考虑过你合作提议的可行性。”
“但是！”
李沐笙的笑容加深，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冰冷疏离。
“听到你最后那句自我感动的深情告白，我就立刻觉得，自己刚才那几秒钟的‘考虑’，简直可笑至极。”
艾瑞克的脸色阴沉下来：“我说的哪点不对？”
“哦，不，”李沐笙轻轻摇头，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缓缓走向艾瑞克，“有些地方，你说得非常对，简直鞭辟入里。”
李沐笙在艾瑞克面前站定，艾瑞克眯起眼睛，等着他的下文，双方的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
“就比如关于资源，关于起点，关于这个操蛋世界的运行规则。这些，我比你更清楚。”
“但让我恶心的，是你把这一切，都包装在你那虚假的、令人作呕的‘深情’里。”
听到李沐笙在质疑他的“感情”，艾瑞克眼中，酝起怒火。
“你对我所谓的‘感情’，所谓的‘喜欢’，本质上，不过是你人生某个失败阶段里，一个强烈想要征服却未能得手的目标，是你用来证明自己‘脱胎换骨’的一个标志，一个需要被拿下并用来装饰你新生履历的勋章。”
艾瑞克的手在身侧猛地攥紧。
“你看我的眼神，那里面的执着，不甘，征服欲，证明自己的冲动……随便你怎么美化它。但别他妈再用‘爱’这个字。你那点心思，三年前我一眼就看穿了，现在更是令人反胃。”
“我从来就不相信，你是‘为了我’而改变的。我至多，是压垮你那可笑自尊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当你习惯的狩猎被猎物反过来压制、甚至鄙视的时候，你那源于脆弱自尊的不甘和偏执才全面爆发。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李沐笙向前走了一小步，艾瑞克下意识地后退。
“父兄的失望，同龄人的轻视，自我厌弃却又无力挣脱，于是破罐破摔，沉溺酒色，用‘我就是烂泥’的姿态对抗全世界，好像这样就能为自己所有的失败找到借口。”
“直到一次看似普通的‘猎艳’失败，扯下了你最后一块遮羞布后，你发现，你连当个纯粹的混蛋，都做得不够彻底，不够有‘实力’。”
艾瑞克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铁青。
“你觉着，我会以为一个嚣张惯了的纨绔二代，真的能被兄长一个越洋电话就轻易叫回去，乖乖接受‘改造’？”李沐笙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嘲弄。
“与其说你现在是在向我证明什么，不如说，你是在向你最渴望得到其认可的父亲和兄长证明，更是向那个连你自己都看不起的、过去的艾瑞克证明。而我，对你来说，可能是向他们证明的‘开始’，或者，是向你自己证明的‘终局’。”
“但无论哪个，你口口声声的‘喜欢’和‘爱’，都不过是包裹在你强烈执念和征服欲外面的一层糖衣，是虚假的、自欺欺人的东西。”
“嘴上说着多爱我，对我感情多深，可你今天这一出，根本目的只是想拿下那枚最证明自己的华丽勋章。得到我，是你向自己交代的‘胜利’；签下我，是你向好莱坞证明你洛克菲勒家次子能力的‘战利品’。”
李沐笙最后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彻底的厌倦和鄙夷：
“所以，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呕的‘深情’戏码。真的，很恶心。”
“你对我没有爱，你对金钟铉说的那些‘庇护’‘不介意’更是放屁！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唯一，什么是尊重，你只懂占有和征服。那晚在露台我就告诉过你——那根本就不是爱，你和我，都心知肚明。”
“闭嘴！”
艾瑞克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再也维持不住任何冷静或深情的假面，只剩下被彻底戳穿后的暴怒和狰狞。
“你以为你懂得很多？！你以为你看透了一切？！”
艾瑞克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破裂。
“自以为是！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连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你都瞒得死死的，你比我更虚伪！更可笑！”
李沐笙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乏味的闹剧。
“我确实说错过话，”李沐笙等他的吼叫稍歇，才平静地开口，“比如三年前我说，也许‘艾瑞克’会知道我是谁。现在想来，我确实高估了。现在更正一下——”
微微扬起下巴，李沐笙注视着因愤怒而颤抖的艾瑞克。
“你这个人，永远，也没有资格知道我是谁。毕竟，一个心智始终停留在执拗与蛮横阶段的巨婴，脑子里恐怕也装不下太多需要思考的东西。”
这句话，让艾瑞克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沐笙，我们走着瞧。我看你以后能跟谁合作！别让我查到！”
李沐笙毫不在意他的暴怒，甚至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至少，我能查清你是谁，但你却查不到我是谁。与其浪费精力琢磨我会和谁合作，不如先试试看，能不能查出‘李沐笙’到底是谁。”
“再给你三年？加油哦。”
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加油”，配合着李沐笙那毫无波澜的表情，成了最极致的羞辱。
“你——！”艾瑞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沐笙，却再也说不出任何有杀伤力的话。
最终，艾瑞克只能狠狠瞪了李沐笙一眼，又怨毒地瞥了一眼屏幕上脸色复杂的金钟铉，随后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房门，然后重重摔上。
“砰——！”
巨大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微微颤动。
世界终于清静了。
李沐笙站在原地，半晌，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刚才那场污浊的对话带来的所有窒闷都排出体外。
和艾瑞克这种人打交道，就像在泥潭里搏斗，即使赢了，也沾了一身腥臊。
忽然李沐笙想起，视频还开着，心脏莫名一紧，连忙转身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视频连接的窗口还在，金钟铉的脸还在画面里。
钟铉没挂断。
从始至终，他一直都在。
李沐笙看着那张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钟铉也看着他。
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刚才那场风暴般的话语，他们就那样对视了几秒。
然后金钟铉开口了。
“沐笙。”
“...嗯。”
“你早点休息。这几天还有活动吧？别太累了。”
李沐笙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但金钟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等你回来之后，咱们再聊。现在先不说了，你好好工作，我这边也很晚了，要睡了。”金钟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晚安，沐笙。”
“.....晚安。”
视频窗口暗了下去。
李沐笙怔怔地看着那空白的屏幕。
刚才面对艾瑞克时锋利无匹的眼神，此刻一点点黯淡下去，被一种沉重的疲惫取代。
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李沐笙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
目光落在小圆桌上，那里放着已经彻底凉透的外卖。精致的包装袋此刻看起来格外讽刺。
他现在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
李沐笙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半晌，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咒骂，从齿缝间逸出：
“妈的。”
这周三章[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1章 第15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