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笙刚结束上午最后一个采访回到酒店，冲完澡，头发还半湿地搭在额前。
从包里拿出电脑，动作比平时快了些，三两下拨通了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金钟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熟悉的卧室，整个人看起来气色不错，视频接通时眼睛都弯了起来。
“今天怎么样，累吗？”金钟铉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李沐笙一边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在沙发坐下，对着镜头笑了笑：“还好，就一上午的时间，而且没有烦人的存在，好过多了。”
三天前那个露台夜晚后，李沐笙回到酒店就跟金钟铉说了自己遇见艾瑞克的事情与过程。
金钟铉当时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但眼神里没有对沐笙的责怪，只有对那个阴魂不散家伙的厌烦。
此刻，金钟铉听他又提起，也只是撇了撇嘴：“那就好，别再影响到你工作。”
李沐笙应了一声不想再提那个人，开始每日一问：“你腿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能走得更稳一点了，今天还自己下楼拿了快递。”
金钟铉把手机往下移了移，给沐笙看自己坐在床边左腿伸直的姿势。
“小心点，别逞能。”
“阿拉索。”
金钟铉把手机移回来，屏幕里重新出现他的脸。
他看了眼沐笙身后的背景，又问：“话说，沐笙那边的颁奖礼是后天晚上？”
李沐笙靠在沙发上把毛巾随手一扔：“对，后天。不过这次大概率是真的要陪跑。但有提名就很好了，贤硕哥说能进主竞赛单元已经是胜利了。”
金钟铉则一脸认真地说：“那也挺好啊，提名也是有含金量的啊。要是回头你真拿奖了，我请你吃大餐。”
李沐笙挑眉，似笑非笑：“你请我？金小铉，我怎么不知道你工资结算了，请我吃饭？”
“喂！”金钟铉瞪眼，“就算我没工资结算，但请你吃个饭还是绰绰有余的吧！说吧，想吃什么！”
李沐笙被他那副较真的样子逗笑了，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那我要吃——牛肉汤饭！”
金钟铉还以为沐笙想吃什么大餐呢，结果得到一个牛肉汤饭的答案，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沐笙那边的房间门突然被敲响。
而屏幕这边的李沐笙下意识看了眼时间，眉头微微一动。
“你约了人？”金钟铉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身体微微前倾。
李沐笙挑眉，表情有些好笑：“我在这能约谁？点的外卖，应该是前台送上来了。”
“Who is it？”李沐笙提高声音朝门口用英语问。
门外传来一个男声：“Room service.”
李沐笙冲屏幕里的金钟铉挑了挑眉，露出“你看吧”的表情，起身走向门口。
金钟铉在屏幕里看着他，嘴角还带着刚才斗嘴残留的笑意。
毫无防备地，李沐笙拉开了房门——
“嗨，Lee~”
艾瑞克·洛克菲勒那张挂着灿烂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印着餐厅logo的纸袋，打扮得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出来——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甚至领带都系得端端正正。
在他身后半步，站着酒店的前台经理。那个中年男人此刻正不停擦着额头的冷汗，脸色尴尬又惶恐。
“Mr. Lee，我们非常抱歉，这....”经理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
李沐笙的目光在艾瑞克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向经理，摆了摆手打断他：“没事。下去吧，我不会为难你的。”
经理如蒙大赦，连连鞠躬：“好的先生，再次表达对您的抱歉。”
男人瞥了一眼艾瑞克，又看向李沐笙，见后者微微点头，这才如释重负地转身快步离开。
他可得罪不起洛克菲勒家的少爷，但更不敢开罪这位能让洛克菲勒少爷亲自“送餐”的客人。
夹在中间，他只能祈祷这两位大人物别在他的值班时段把酒店房间拆了。
屏幕那端，金钟铉的笑意已经凝固在脸上。
他听见了那句“嗨，Lee”，虽然也记不太清艾瑞克的声音了，但这么叫沐笙的，金钟铉知道的，也就艾瑞克一个。
随即，金钟铉近乎本能地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透过屏幕看清门口发生的一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这个混蛋又要说什么？又要做什么？”
金钟铉抿紧了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只能看到一半的画面。
门口。
就在经理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瞬间，艾瑞克侧过身，敏捷得像条滑入洞穴的蛇，从李沐笙与门框之间那点狭窄的空隙钻进了房间。
“哦，Lee，早说你没吃饭啊，我可以请你啊。上次一起用餐还是三年前的那个午后，真想再和你喝一杯呢。”艾瑞克的声音在房间里荡开，带着刻意的亲昵和一种“我们很熟”的笃定。
边说男人边走到小圆桌旁，将纸袋放下，目光顺势从床铺到书桌，最后落在沙发上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里，有人。
艾瑞克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屏幕里，金钟铉看到艾瑞克的脸时，嘴唇就已经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李沐笙站在门口没动，看着艾瑞克那副自来熟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里钟铉的脸，大开着房门没关。
“我限你三个数出去。不然，我不介意再帮你回想一下，你心心念念的三年前那顿挨打。”李沐笙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艾瑞克对着屏幕的脸上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扯得更开，像是打定主意要把这场戏演下去，没接那个威胁，反而朝电脑走了两步，歪着头，想看清屏幕里那张脸。
“哦？在视频啊。”
艾瑞克弯下腰，让自己的脸凑近摄像头，笑容灿烂像是不认识屏幕里的那人一样，语气也轻快得近乎轻佻。
“嗨，我是艾瑞克，很高兴见到你。”
“艾瑞克！”李沐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金钟铉没有回应，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攥得更紧，但他没有移开视线，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他就这么盯着那张凑近屏幕的脸，像是要用目光在上面烧出一个洞。
他想关掉视频。
他不让这个混蛋看到自己难看的脸色，不在这个男人面前失态。
但另一个更强烈的冲动拽住了金钟铉。
不能关！
他得看着。他得看着沐笙怎么处理这个人，得看着这个混蛋还要说什么做什么。
万一....万一这个疯子要对沐笙做什么呢？
金钟铉知道沐笙能打，自己也见过沐笙教训过坏人，即便他大概率放心沐笙不会怎么样，但他还是得看着。
因为他在这里，隔着屏幕，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陪着。
看到艾瑞克竟敢凑到屏幕前挑衅钟铉，李沐笙没有再说任何废话，甚至没再发出警告。
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猎豹，两步跨过地毯，右手握拳，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击艾瑞克那张笑得碍眼的脸。
“欸欸欸！”
艾瑞克没想到李沐笙这次动手如此干脆，连前奏都省了，狼狈地向后跳开，险险躲过这一拳，踉跄两步才站稳。
“你干什么？！”
艾瑞克的声音拔高，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立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暴怒和强装的镇定。
“不就是和你那小男友说句话嘛，至于的吗！”
艾瑞克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李沐笙根本不理他的叫嚷，脚步一错，再次逼近，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见李沐笙是动真格的，艾瑞克也装不下去了，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挺直了腰背，肌肉在昂贵的西装下绷紧，摆出一个略显生疏但架势十足的搏击防御姿势，双拳护在胸前，下颌收紧。
“你真以为我这三年是白过的？！我这三年可是有好好健身的！”艾瑞克喊道，话里混着恼怒和些许兴奋。
“我说过，我不再是——”
话没说完。
李沐笙左手一记虚晃的刺拳佯攻艾瑞克面部。
艾瑞克下意识抬手格挡——
胸腹门户大开。
就在这一瞬间，李沐笙的右拳已经结结实实地轰在艾瑞克的腹部。
“呃！”艾瑞克闷哼一声，弓起身子。
还没等艾瑞克缓过气，李沐笙的左手已扣住他因疼痛而松懈的右臂，脚下同时一个干脆利落的绊扫。
天旋地转，艾瑞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毯上，还没反应过来，双臂已被反剪到背后，被李沐笙摁在了地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时间，艾瑞克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反应，就已经脸贴地毯，胳膊被扭在身后，疼得龇牙咧嘴。
金钟铉在屏幕里看着这一切，手指慢慢松开了床单。
“怪力男！快放开我！”
艾瑞克又疼又羞愤，四肢徒劳地挣扎扑腾，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
“怎么你们中国人都是武功高手吗？！哎呦！胳膊！胳膊要断了！”
李沐笙没理他。
“沐笙！你没事吧！”金钟铉的声音从电脑方向传来。
李沐笙抬了抬身子，让自己的脸出现在摄像头范围内，对着金钟铉摇了摇头：“我没事。”随即将目光重新落回到身下之人。
“次次都来我面前撩闲，该怎么才能让你真的长记性呢？”
李沐笙边说，边微微抬高手臂的角度。
“嗷嗷嗷！放开！疼！我...我是来找你谈合作的！正经事！”
艾瑞克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语无伦次地喊出真实目的。
“我还是把你扔出去比较省事。”李沐笙不为所动，手上力道作势加重。
“别别别！我说！我说真的！你松开点！”
“我不需要你说，我只需要把你扔出去就行。”
艾瑞克感觉自己的肩关节在哀嚎，于是加快语速，后面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今年，是不是打算要离开YG，正在寻找下一个能签约的公司？！来美国吧！”
李沐笙扣着他手臂的力道，松了一丝。
很细微，但紧贴着他的艾瑞克立刻感觉到了。
艾瑞克立刻趁热打铁，尽管姿势狼狈，语气却重新找回了些许筹码在手的底气。
“来和我签约吧！来美国，和我合作！我出资源，你出人，我们联手双赢！”
房间内突然安静下来，此刻只有艾瑞克粗重的喘息声，和电脑里传来的，金钟铉骤然屏住的细微呼吸声。
李沐笙依旧沉默着。
“现在，能放开了我吧？我们好好谈谈一次，保证我不乱搞事了。”艾瑞克喘着气，试图让声音恢复平稳。
李沐笙看了他一眼，竟然真的松开了手，起身退开两步。
艾瑞克如释重负，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活动着酸疼的肩膀和手臂，揉着剧痛的腹部和肩膀，昂贵的西装彻底毁了形。
“以后能不能不要随随便便动手啊，很疼的，而且我这身西装很贵的。”他抱怨着，试图想找回一点场子。
“行了，我放开你了，你可以走了。”
李沐笙打断艾瑞克的抱怨，指了指房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正在揉肩膀的艾瑞克动作顿住，脸上的表情从疼痛扭曲转为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恼怒。
“不是，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不，不对，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艾瑞克无法理解，自己抛出了洛克菲勒全球影业的橄榄枝，对方竟然在听到后，反应是让他走？
“你知道和我合作意味着什么吗？有多少人排着队想签在洛克菲勒全球影业旗下！”
“我为什么要同意？”李沐笙反问他。
“为什么？！”艾瑞克的声音拔高，那份强装的沉稳面具开始崩裂，露出底下急躁的本性。
“我说的难道不对？还是说你蠢到真想留在韩国那个地方？”
如果李沐笙真敢说是，他不介意再和李沐笙打一场，哪怕自己打不过！
“我在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李沐笙的眼神终于带上了明显的厌烦。
“李沐笙！你就算再讨厌我，也不用拿你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吧！”
这是他第一次喊出他李沐笙的全名。
此刻，艾瑞克的脸上布满阴云，眼睛死死盯着李沐笙，试图从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伪装。
可是，没有。
一点都没有。
艾瑞克喘了口气，像是被李沐笙油盐不进的态度刺激到，忽然冷笑起来，笑容里充满讥讽和一种恶意的了然：
“我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了,你到底是哪儿来的这种过度自信？是对自己实力的盲目自负，还是说对你背后那个一直藏着掖着的‘背景’，过于信赖了？”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没等李沐笙的答案，艾瑞克便自顾自的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仿佛刚才被按在地上的人不是他。
而他的目光在李沐笙和电脑屏幕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屏幕上金钟铉那张紧绷的脸上，嘴角勾起令人不适的弧度。
“以前，我还是你口中那个不成器的二世祖，所以会被你那套‘靠自己’的说辞唬住。但现在，我不会了。”
艾瑞克翘起二郎腿，试图让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
“李沐笙，你以为你能走到今天，站在这间柏林酒店的房间里，真的全凭你的‘实力’吗？”
屏幕那头的金钟铉自艾瑞克说出想要签沐笙去美国的话后就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沐笙的脸，而沐笙似乎一直都很平静，像是根本不在意他说的话。
但当艾瑞克说到刚才时，沐笙的肩膀变得有些绷紧了。
“我靠什么，用不着你多说什么。现在，离开这里，这是我最后的耐心。”
李沐笙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起来，上前一步，似乎知道艾瑞克接下来要说什么，想阻止这场对话继续。
艾瑞克的声音压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感：“你害怕了？”
“害怕被拆穿？还是害怕让你的小男友知道，他眼里那个无所不能的李沐笙，其实脚下踩着多么坚固的、常人难以想象的基石？”
屏幕里，金钟铉嘴唇微微颤抖看了眼沐笙，但眼神并没有如艾瑞克预期的那样出现怀疑或质问，反而转头更加用力地瞪着艾瑞克，像是在用目光捍卫着什么。
李沐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再多跟他废话，直接上前要拽艾瑞克起来。
“我看你根本不敢让他听下去吧？”
艾瑞克灵活地避开李沐笙的手，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话语如同淬毒的箭矢，精准地射向两人关系中最脆弱的部分。
“你给他打造的那个安全区可真舒服啊——用你的名气，你的热度，你那些轻飘飘就能带起来的流量，把他护得严严实实！让他舒舒服服地在这个圈子里生活，永远不用睁眼看清，你们之间隔着的是什么！”
金钟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安全区’
‘护得严严实实’
‘不用睁眼看清’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切进来，切进那些他从不曾对沐笙说出口的、自己偶尔在深夜里会想的念头。
那些他努力压下、努力消化、努力用“沐笙是爱我的”来覆盖的念头。
“闭嘴！”沐笙的声音，带着金钟铉从未听过的怒意。
李沐笙这次直接抓住了艾瑞克的手臂，用力将他从沙发上拽起。
艾瑞克被拽着，却还在说，声音因为挣扎而断断续续，却更尖锐：“你为你那可爱的小男友精心打造的伊甸园，把他保护得滴水不漏，让他永远活在‘我的沐笙是靠自己的努力变得这么厉害’的美好幻觉里。于是，你的‘奋斗’和‘成就’，在他眼里永远自带光环，所以，他永远不会想到——”
“如果‘李沐笙’真的只是‘李沐笙’，一个毫无背景、只有脸蛋和些许才华的普通亚洲练习生，一个在娱乐圈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遑论保护你在意的人，保护你们这份脆弱的爱情。你那小男友甚至连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承受风浪的‘资格’，都可能没有。”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闷拳，砸在金钟铉的胸口。
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他听懂了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他听懂了这个人在用他最深的恐惧，去伤害沐笙。
他懂那种被人用自己的软肋攻击的感觉。
而此刻，沐笙在替他挡着。
金钟铉看见沐笙剜了那人一眼，眼神冷得能冻伤人，随后扔开艾瑞克，转向电脑这边面对着自己。
“钟铉，我先把视频关了。等我处理好这个满嘴胡言的家伙，我再打给你，好吗？”
说话时，李沐笙手指已经搭在了电脑边缘。
金钟铉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那张他熟悉的脸，此刻带着金钟铉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愤怒，克制，还有担心。
担心他。
担心他会被那些话伤到。
金钟铉当然听出来沐笙想保护他，想把他从这场肮脏的对话里摘出去，想把那些不该他听到的东西隔绝在那个叫“安全区”的地方。
就像沐笙一直做的那样。
金钟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除夕夜沐笙在黑暗里对他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一刻自己心里的念头。
如果此刻他让沐笙关掉视频，如果此刻他选择继续待在那个“安全区”里，那他还算什么和沐笙在一起？
“能别关吗？”
李沐笙的动作顿住。
金钟铉抬起眼，透过屏幕直直地看向他。
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以及那最明显的固执。
“让我听明白好吗，沐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