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深夜二十三点十七分。
金钟铉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视频窗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聊天界面里那个静止的头像。
一个沐笙的侧脸照,窝在沙发上的那种。
那是金钟铉偷拍的,还偷偷给沐笙换了这个头像,沐笙后来知道了也没让他删。
窗帘没拉严,有一线月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光痕。
金钟铉就盯着那道光痕看,看了很久。
脑子里很乱。
不,不仅是乱,更有一种奇怪的空洞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呼呼地灌进来,凉得他有点发抖。
金钟铉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自己蜷起来一点。
然后那些话开始一句一句地浮上来。
“你给他打造的那个安全区可真舒服啊。”
那个美国佬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
嘴角翘着,眼睛里有种恶意的得意,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懂的真相。
金钟铉当时盯着屏幕,只觉得愤怒,愤怒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说沐笙,用这种语气说他们之间的事。
但现在,金钟铉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忽然觉着,那句话变成了一根针,钝钝的,一下一下地往心里戳。
安全区。
确实是安全区。
住在这里,每天有人给他做吃的,有人帮他检查复健进度,有人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来,住下,被照顾,什么都不用想。
金钟铉想起了除夕夜那晚,沐笙在黑暗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于是后来我就不再喜欢等别人给我一个结果。想要什么,我自己去拿。想保护什么,我自己去护着。这样至少不会落空。”
那是沐笙的恐惧,害怕失去,害怕像小时候那样,明明那么爱的人最后还是会离开。
所以沐笙要护着,要抓着,要让一切都在自己手里,这样才不会落空。
那时金钟铉听完心里想的是:原来沐笙也是残缺的,而我们刚好可以拼在一起。
可现在他却考虑起——
“如果沐笙的恐惧是“失去”,那他恐惧的是什么?”
金钟铉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他恐惧的,是那个美国佬说的另一句话。
“你那小男友甚至连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承受风浪的‘资格’,都可能没有。”
金钟铉闭上眼睛。
资格。
他没有资格。
不是怕沐笙不爱他,不是怕他们之间感情变淡,不是怕那些偶像剧里常见的分手的理由。
他怕的,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站在沐笙身边。
无法参与沐笙那些他看不懂的世界;无法在沐笙需要的时候真正站在他身边;是眼睁睁看着沐笙承担着那些他从不知道的重量,而他只能在屏幕这头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并肩的,是一起站在那里的。
但是那个美国佬的话戳破了金钟铉的那层滤镜——
他们只是站在一起,但没有并肩过。
沐笙在外面,挡着所有他看不见的东西。
金钟铉又翻了个身,仰躺着,继续盯着天花板。
那个美国佬说的很多话,他其实没信。
比如那句“如果你真的只是‘李沐笙’,你根本走不出韩国娱乐界,只能当个颇有人气,但仅此而已的爱豆罢了。”
扯淡。
金钟铉想起几年前,沐笙刚出道那会。
YG给他戴的那顶“空降”的帽子,让他在舆论里被喷了多久。铺天盖地的骂声,说他是关系户,说他挤掉了别人的出道名额,说他凭什么。
那些恶评金钟铉都看过,一条一条,像刀子一样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沐笙那时候年纪还小,韩语都说的不利索,硬是靠着一次一次上台,一次一次证明自己。
那是沐笙自己挣的,不是什么背景给的。
那个美国佬不懂,他以为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靠家族、靠资源、靠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手。
他不知道沐笙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那些摔得青紫的膝盖,不知道那些被骂到关掉评论区,第二天依旧照常上台的日子。
所以那段话,金钟铉没往心里去,可后面那些话,他没办法不往心里去。
因为那些话,戳中的是他一直知道却从不敢细想的东西。
“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毫无背景的韩国爱豆,你要怎么面对一个洛克菲勒的‘兴趣’?”
金钟铉没有面对过,他不知道。
因为沐笙替他挡了。
从始至终,那个美国佬的“兴趣”,都是冲着沐笙来的。
他只需要在屏幕这边看着,只需要相信沐笙会处理好,只需要事后听沐笙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事”。
他从来没有面对过那个层面的任何东西。
那些风浪,沐笙一个人扛了。
他只是在风平浪静的安全区里,舒舒服服地待着。
“你以为你是并肩站着的,其实你一直站在他身后。”
这句话是金钟铉自己想的,那个美国佬没说过。
但这句话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摁不下去了。
金钟铉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这双手能做什么?
能写歌,能弹琴,能在舞台上跳舞。能在沐笙累的时候帮他按按肩膀,能在沐笙难过的时候抱抱他。
但能护住他吗?
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那些他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吗?
不能。
那个美国佬说的没错——如果今天站在那里的不是沐笙,而是一个普通的、毫无背景的韩国爱豆,面对一个洛克菲勒的“兴趣”,他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金钟铉想起和沐笙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沐笙,觉得他耀眼,觉得他厉害,觉得自己配不上。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沐笙用日复一日的温柔和陪伴,一点点消融了那种“配不上”的感觉,让自己相信最重要的,是他们相爱。
可那个美国佬的话,像一把刀,切开了金钟铉一直不愿细看的东西。
那个“拼在一起”的幻想,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沐笙替他遮挡的那一半上。
沐笙站在前面,挡住了所有的风雨,于是他才能舒舒服服地待着,以为自己是并肩站着的那个人。
而他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挡住过。
一次都没有。
“...在你说出最后那句令人作呕的话之前,我确实有短暂地、理性地考虑过你合作提议的可行性。”
那一刻,金钟铉的心脏真的停了一拍。
虽然他知道沐笙最后会拒绝,他相信他,且沐笙后来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维护他。
但那时,他也意识到了——沐笙去美国,会有更好的发展。
这是真的。
那个美国佬别的话可以不信,但这句话他没办法不信。
洛克菲勒全球影业的资源,好莱坞的平台,国际制作的团队....
那些是沐笙这个级别的演员应该去的地方,留在韩国,对沐笙来说,才是委屈。
金钟铉一直知道这件事,只是他从来不去想。
他让自己沉浸在那些小确幸里,沉浸在“我们在一起”的快乐里,沉浸在沐笙每一次温柔的眼神里。
他让自己相信,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很好。
可他从来没想过,或者说不愿承认的东西——沐笙愿意留在韩国,是因为他。
沐笙说“我的现在和未来,在首尔,在你身边”,沐笙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看着他的眼睛,那么认真,那么笃定。
金钟铉信了。
他真的信了。
可今天他才发现,信归信,那道裂痕还是在那里。
李沐笙可以和世界上最顶级的团队合作,可以接国际制作,可以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而金钟铉会留在韩国,继续当他的偶像,跑行程,上节目,发专辑。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生活。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继续异地恋,隔着时差视频,偶尔见面,说“我想你”。
然后有一天,沐笙会越来越忙,忙到视频的时间越来越少。
金钟铉会越来越理解,越来越懂事,越来越习惯一个人待着。
然后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彼此的生活已经隔得太远,远到连“我爱你”都变成一句需要用力才能说出口的话。
然后——
金钟铉闭上眼睛,不让那个画面继续往下走。
他知道这些都是最坏的可能。
他知道沐笙不会那样。
他知道沐笙说过“我的现在和未来,在首尔,在你身边”。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知道”就能安心。
因为那个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有点晕:
“如果沐笙真的去美国,他会过得更好吧?”
那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能做什么?
能说“你别去”吗?——那是沐笙的前途,是沐笙应该走的路。
能说“我等你”吗?——然后呢?等多久?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大到再也拉不回来?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愿意让沐笙为了他放弃什么。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里,一个人,想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手机亮了一下。
金钟铉余光瞥见屏幕亮起的光,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是沐笙发的,但他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没事,我不在意”? ——那是在骗沐笙,也是在骗自己。
说“我需要时间消化”? ——那会让沐笙更担心,会让他想立刻飞回来。
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他有什么立场问这句话?那些是沐笙自己的事,沐笙的世界,沐笙一直在替他挡着的东西。沐笙不告诉他,是因为想保护他。
沐笙一直想保护他。
从他们在一起的那天起,就是这样。
金钟铉慢慢翻过身,看着天花板。
他想,沐笙现在在柏林,那里应该还是下午。阳光很好,可能沐笙正站在窗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想着要给他发什么消息才能让他不那么担心。
他想,沐笙后天要走红毯,穿那件海蓝色的礼服会很好看。他挑的那枚银杏叶胸针,沐笙一直戴着。
他想,沐笙回来以后,他们约好了要去中国玩。沐笙说要带他吃最地道的火锅,爬长城,看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他想了很多。
但那个问题一直在那儿,不走。
“如果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吧?”
金钟铉知道这个想法不对,他知道感情不是这么算的,知道沐笙不会这么想。
但知道有什么用?
他知道沐笙爱他,知道沐笙不会离开他,知道那些“如果”都是假的。
但金钟铉不知道,他到底要怎样才能站在沐笙身边,而不是站在他身后。
他要怎样才能真正地、平等地、并肩地,和他一起走。
金钟铉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拼在一起”的想法,现在看起来有点可笑。
因为如果沐笙越来越完整,而他还在原地,那他们怎么拼?他拿什么去拼?
沐笙在成为更好的人。
而他自己呢?
他的腿伤会好,会继续跑行程,继续上节目,继续当那个“SHINee的主唱金钟铉”。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金钟铉躺在那儿,没有开灯,也没有睡。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
过了很久,金钟铉伸出手,把手机翻过来。
两条消息,都是沐笙发的。
第一条:[钟铉,你还好吗?]
隔了几分钟,第二条:[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说话。没关系。我在这儿。什么时候你想聊了,我都在,咱们没有必要等到我回韩国再聊。]
金钟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沐笙在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给他空间,给他安全感。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发一句“我没事”,可能会好一些。
但他发不出去。
因为他确实有事,还不是那些可以用“没事”带过去的东西。
是有一块东西,横在心里,硌得他难受。
“如果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吧?”
这句话像个魔咒,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金钟铉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句话不对,因为感情不是这样算的,沐笙爱他,不是因为“需要他”。
但金钟铉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知道了就能不难受的。
过了很久。
金钟铉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金钟铉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回复。
沐笙可能会担心,可能看到自己没回消息会多想,会觉得他在生气,或者在冷战。
但他真的没有生气。
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对那个他刚刚看清的事实——他以为自己站在沐笙身边,其实他一直站在沐笙身后。
而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走到他身边去。
他只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把这些事情想清楚。
至于怎么想清楚,要多久才能想清楚。
他不知道。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
金钟铉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
那条消息,他一直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