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禅院直哉番外(一)
女人天生就应该跟在男人身后三步,禅院直哉从小便是这样想的。
不能离得太远,显得生疏;也不能靠得太近,没了分寸。男人在前面决定方向,女人只要温顺地跟着便好。遇到外人时端庄得体,回到家里柔顺体贴,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应该闭嘴,同时,再为男人生下血脉优秀的孩子,越多越好。
就像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一样,有术式的人就是比没有术式的人尊贵,男人理应比女人站得更高。
这是禅院家教给他的道理,禅院直哉从来没有怀疑过。
禅院直哉的母亲没有咒力,死得也很早。
关于那个女人,他已经不记得什么了。只有幼年时模糊而温热的怀抱,那双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身上带着一点熏香与布料晒过太阳后的味道。后来那双手消失了,禅院直毘人便对这个失去母亲的小儿子多了几分纵容,使他得以从众多兄长之间脱颖而出,拥有比旁人更多的关注与宠爱。
于是禅院直哉很早就知道,自己与那些没用的兄长不一样。他会成为禅院家的家主,继承御三家之一的荣耀与权力。
而他未来的妻子,自然也应该与这个位置相称。
大方得体,温柔贤惠,对丈夫敬重有加。必须出身体面,但不能眼高于顶;最好长得漂亮,但不能过分招摇;如果能有些头脑,那就更好了。
至于自由恋爱,禅院直哉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种无聊的东西。
婚姻原本就是家族之间的选择。与谁结婚,应该看门第、血统、术式和利益。所谓喜欢,不过是用来哄骗小姑娘们的漂亮话。
如果有人对十五岁的禅院直哉说,几年后你会对一个没有咒力的女人爱得死去活来,禅院直哉保准能笑掉大牙。
在东京涩谷的后巷里第一次遇见她时,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并不像言情话本里写的那种“一经见面,就知道是命中注定的相遇”的感觉。
当时,禅院直哉不过是好奇心发作多看了两眼,就被不知死活的家伙挑了衅,因此才出手。至于她,完全是捎带着的。
医院的再会让即便是禅院直哉也感觉颇为巧合。他看她长得漂亮,对一只狗的无聊同情也让他觉得有趣,于是难得善心大发,替她还了债。
钱对禅院家的少爷来说不值一提。
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打来感激涕零的电话。当然,等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要小装一下。
禅院直哉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顺理成章。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被身份尊贵、相貌出众的禅院家少爷出手相救,难道不该感激涕零,主动凑上来吗?
结果电话是打来了,但怎么走向不太对劲?真的只是单纯的还钱吗?
禅院直哉有些不快,但又不好拉下脸面说些什么。
时间一久,他也就忘了。禅院直哉忙得很,不至于为了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女人费太多心思。
直到五年后,他们在京都的墓园里再次相遇。禅院直哉事后回想起来感慨道,命运是躲不掉的。
那日天色不算明亮,风很轻,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味。她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白色的花。
直哉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终于把这张脸与多年前的人重叠起来。
她也认出了他。
他们平淡地聊了聊生老病死的话题,如果说禅院直哉的心中毫无触动是不可能的。
平平无奇的女人,他本该讨厌的。可不知为何,他的余光开始不自觉地追随她,耳机里流淌出来的First Love也像是某种预兆。
于是禅院直哉决定主动出击。
得益于禅院家的优秀基因,长相艳丽的小少爷在感情方面算得上旗开得胜。不过这也是事后说得轻巧,禅院直哉在刚开始追求的时候也是难得忐忑了番,压力比处理一个A级咒灵还大了点。
恋爱最初的那段时间,禅院直哉确实是快乐的,尽管他不太愿意承认。
她会带他去兄长们绝不会踏足的街边摊,会买他从未喝过的廉价咖啡。她从来不把他的出身看得太重,也不会因为他的能力而崇拜他。
这让禅院直哉既有些不爽,又隐约感到轻松。
京都的宅邸终年不见天日。长廊、障子门、榻榻米和庭院里的枯山水,所有东西都整齐摆放,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坟墓。族人看他时带着敬畏、嫉妒或讨好。
与她待在一起的时候,禅院直哉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从那座不见天日的宅邸里逃离开来。他不再是直毘人的小儿子,不再是未来家主,也不再需要日复一日地证明自己比那些兄长、比所有人更加优秀、更有价值。
只是直哉。
仅仅是直哉,就足以被爱。
她经常嫌弃他的性格,有时候也嘲笑他缺乏生活常识。她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男人,而不是需要小心对待的禅院家少爷。
这种感觉很新鲜,也说不上不好。
所以禅院直哉纵容了她很多事,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他从未像对她这样,对一个女人花费过这么多耐心。
可她似乎总不满意,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同他置气。
“直哉,我希望你先问问我的意见。”
“我已经决定了。”
“可这是我的事。”
每当她这样说,禅院直哉都会感到难以言喻的不耐烦。他替她解决麻烦,替她还债,又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把钱算得那么清楚。明明只要留在他身边,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再重要。
他的判断当然比她正确,他拥有她所没有的身份、阅历、金钱和力量。她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听话?
令禅院直哉感到矛盾的是,这些令他丧失耐心的不识好歹,偏偏又是她最初吸引他的地方。
六本木的那场聚会,终究成为了他们关系中无法修补的裂口。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当着五条悟的面,他不可能承认。他看见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看见她抬手摘下耳钉时指尖发抖,也看见皮肤上渗出的血。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难过,可是其他人不也是这样说的吗?那些话不过是这个圈子的暗语,不一定有什么实际意义。
可五条悟就站在旁边,那双令人厌恶的蓝眼睛仿佛早已看穿一切,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歉疚与怒火卡在他的喉咙里。
等回去以后哄一哄就好了。送些东西,再说几句软话。她以前也不是没有生过气,最后总会原谅他。
禅院直哉这样想着,无视了胸口隐约泛起的钝痛。
宴会结束后,他独自回到那条走廊,把她扔下的耳钉捡了起来。银色的耳钉落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表面还沾着一点已经半干的血。
他将耳钉用手帕包着,塞进了口袋。
第二天还在东京的时候,他给她发了短信,说昨天自己喝多了,可不可以见一面。得到的回复却是,如果不能在所有人面前承认她的身份,就没有见面的必要。
禅院直哉对此十分生气,既因为对方的得寸进尺,也因为自己的请求被无情拒绝。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他自以为是的苦心被人误解——将她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百害而无一利。他并不习惯将自己的弱点公之于众。
于是,气在头上的禅院直哉回了几句很难听的话。
回到京都以后,他决定先将此事冷处理。既作为降温剂让自己冷静一下,也作为对她和五条悟有所牵连的惩罚。
他等了一天、两天、一周,手机却始终安静。
当时发的消息石沉大海,她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禅院直哉最初只是冷笑,觉得她不过是在闹脾气,等想开了就会和好。可时间越久,那份笃定便越发动摇。他时不时地将手机拿起来看一眼,又不耐烦地丢回桌上。
最终,他决定按照上一次结束冷战的方式,买了一条项链,价格昂贵,款式也很适合她。
他给她发了两条消息,主动示弱。
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直接去了她家,不成想却撞见了事后现场。
他抓着她的小臂,白发男人衣衫不整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眼里那恶心人的得意根本不加掩饰。房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让一切都变得一目了然。
那一刻,禅院直哉杀人的**达到了顶峰。
但五条悟的六眼让他冷静了下来。
在东京的酒店里,他整整想了一夜。
这件事或许也不能全部怪她。她喝了酒,五条悟又一向卑鄙无耻,趁虚而入并不奇怪。自己那天在聚会上确实说错了话,冷落她太久也有不妥。只要她愿意回来,他可以既往不咎。
第二天的咖啡馆里,他将这份宽宏大量摆在她的面前。他愿意原谅,愿意重新开始,甚至愿意暂时不计较她和五条悟之间发生过的事。
只要她回到自己身边。
可她拒绝了。
她说他们不合适,说这段关系已经结束,也说自己没有办法再回到从前。那些理由在他听来十分可笑,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为了逃避责任编出的借口。
他已经退让到了这种地步,她凭什么还是不肯回来?
当白发蓝眼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神情轻松地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时,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面对这场拙劣的演技,禅院直哉差点笑出声。
这就是你对我的报答吗?
宗泉穗乃。
“婊子。”
他将撕扯着心脏的疼痛向她尽数宣泄而出,痛快地看到她变了脸色。
他又没有说错。她怎敢拒绝他的提议,背叛了他的馈赠,又转身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他还是对她太好了。禅院直哉为自己的仁慈忏悔。女人天生就应该跟在男人身后三步。
直到离开咖啡馆以后,禅院家的小少爷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初恋已经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