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五条悟番外（四）
当那张纸签绕了一圈，又回到他的手上时，五条悟的心情很是复杂。隐隐作痛的心脏中夹杂着些许解脱的释然。
他传达到了。
只可惜，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蓦然想起两年多前，他邀请她去六本木的时候，曾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拯救他。
那时候的他并没有想太多。最多不过是在说，快来把我从这场看不到尽头的单相思里解救出去吧，或者快点喜欢我。
可没想到如今竟夹杂了这么多其他的含义。
面对昔日的恋人，五条悟撒下了接二连三的谎言。
他说他们从来不是恋人，说那张纸签没有任何意义，说她对他的感情不过是身体残留下来的错觉，只要离开他，很快就会消失。
但有一句话是真的。
现在和她在一起，他确实不快乐。
他还爱她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但越是爱她，就越是无法忍受现状。
他总是难以避免地想起死去的挚友，想起那日的血溅在自己手上的滚烫温度。他难以忍受她望向他的眼神，难以忍受她对他疏离的称呼。而这种难以忍受与日俱增。越是靠近她就越是痛苦，相比之下，远离了她反倒显得轻松。
或许这样的结局对她更好，五条悟心想。
回到家时，屋里还残留着她生活过的痕迹。
玄关的架子上摆着她常穿的两双低跟皮鞋，厨房冰箱上贴着画有颜文字的便签，沙发上搭着一张浅灰色的毯子，杯架上并排放着两个马克杯。
五条悟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收拾。
洪流般的记忆碎片开始侵扰他。
她环着他，靠在沙发上看书。
她在厨房里做着热气腾腾的晚餐。
她站在阳台晾衣服，白衬衫被初夏的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不期然，他瞥见茶几上的丑猫摆件，是那年夏天他们从镰仓带回来的。
五条悟靠在沙发边上，将它拿了起来，打量良久。
半晌，他抬起一条手臂，挡住了眼睛。
“你妈妈不要我们了。”
尾音飘落在空荡荡的屋里，很快就消散了。
后面的事，他托硝子替他费心了一二。
硝子抽着烟问他：
“既然如此放不下，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全部。”
硝子吐出一口烟。
“你们以前的关系，她为什么失忆。告诉她，让她自己决定。”
五条悟不甚在意。
“或许是我的错也说不定呢。”
硝子不以为然，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递来一支烟。
他摇摇头。
“抽这么多会早死的哦，硝子。”
硝子淡淡地回击道：
“我应该会活得比你久。”
说罢，她掐灭烟，转身离开。
经过他身边时，她脚步一顿。
“悟。”
“嗯？”
“不要后悔。”
五条悟笑起来。
“我什么时候后悔过？”
伏黑惠后来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那天一年级的新生刚结束训练，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正为了一袋零食到底是谁买的拌嘴。伏黑惠站在一旁，神情冷淡。
等另外两个人走远，他低声问：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五条悟咬着棒棒糖，装作没听懂。
“什么？”
“宗泉小姐。”
“哦。”
五条悟拖长声音。
“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
伏黑惠看着他。
“她以前……”
“以前是以前。”
五条悟打断他。
“现在这样也很好。”
伏黑惠眉头皱起。
“你觉得好就行。”
说完，他转身就走。
五条悟在背后喊他：
“惠好冷淡——老师失恋了都不安慰一下吗？”
“看不出来你需要安慰。”
恰好虎杖悠仁折返回来，听见最后一句，猛地停下脚步。
“欸？”
他睁大眼睛。
“五条老师失恋了？”
钉崎野蔷薇立刻从后面探出头。
“什么？他居然有过女朋友？”
“喂喂。”五条悟抗议，“这个‘居然’是什么意思？”
虎杖满脸震撼。
“老师真的谈过恋爱吗？”
钉崎野蔷薇上下打量着自家老师，语气怀疑：
“该不会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吧。”
五条悟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秘密哦。”
虎杖和钉崎同时转向伏黑惠。
两人追了上去，一边一个地抓住他的袖子。
“伏黑，你知道吧？”
“告诉我们嘛！”
伏黑惠面无表情。
“你们也听到了。五条老师说是秘密。”
“所以你果然知道！”
“你这家伙——”
“是谁？漂亮吗？性格怎么样？”
“先等等，重点难道不是她为什么受得了五条老师？”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自从津美纪陷入沉睡以后，惠这小子也越来越不可爱了。
然而，五条悟的嘴上说着结束了，身体却很诚实。
他总是动不动出现在她的附近，远远地看着她，也确保她偶尔能够发现自己。但这种距离是恰到好处的，不会伤害到谁，也不会让谁感到痛苦。
十月三十一日那天，五条悟心里始终有种说不清楚的不安。
万圣节的装饰铺满店铺橱窗，街上的年轻人穿着夸张的服装，远处电子屏幕上播放着广告。
他很想见她一面。
于是隔着宽阔的马路，他在人行横道的另一端找到了她。她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提着的袋子，站在来往的人群里低头看着手机。晚秋的风吹起她的黑发。
抬起头的那一刻，她也看见了他。
隔着车流和不断变换的信号灯，她还是记忆中的那副模样。
一如初见。
五条悟忽然产生一种荒谬的冲动。
也许他应该走过去，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们曾经相爱；告诉她，他没有一天停止爱她。
他垂下眼。
在信号灯由红转绿时，消失在人行横道的这一侧。
那天晚上，他在涩谷展开了零点二秒的领域。
而后，他在人群中看见了那张属于挚友的脸。
他的大脑宕机了。
夏油杰已经死了。
五条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可那张脸仍然站在他面前，笑着叫他的名字。
狱门疆在脚下展开。
被封印的那一刻，五条悟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至少那个傻瓜再也不用为他哭鼻子了。
新宿决战，他与两面宿傩的战斗到了咒力枯竭，最后只凭借着本能战斗。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光影也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他看见了熟悉的长椅。
年轻的夏油杰坐在旁边，穿着高专时期的制服，黑发扎成丸子，侧脸仍然是十六岁时的模样。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
“拜托，现在一定要是我的幻觉啊。”
夏油杰侧过脸看他。
“这有什么不好？”
语气漫不经心。
“是不是幻觉都无所谓吧。”
“不好啊。”
五条悟在长椅上坐下来，仰头靠着椅背。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什么事？”
“他父亲的事还没......还有小.......”
他一顿，没说出口。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和杰聊起了宿傩，在说到杀死自己的不是时间或者疾病而是比自己更强大的家伙真是太好了的时候。年轻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在他们身后坐下，背靠着背。
“怎么听都不像现代人的脑回路，听着真膈应。”
灰原侧过头，神色仍然像记忆里那样明亮。
“你并不是为了使咒术延续也不是为了去保护什么，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所以尽情潇洒的变态罢了。”
——不是这样的哦。
——悟其实是喜欢大家的吧。
于是他说，骗人。
灰原雄一愣，没想到五条悟会反驳自己。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哎呀，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
七海垂下眼眸。
“从前在向冥小姐咨询推荐的移居地时她告诉我，如果想成为崭新的自己那就向北，如果想回到从前的自己那就向南。我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向南，曾那样消极的我在临终之时赌上了未来。是很不错的临终之时呢，也很感激灰原。”
灰原有些不好意思。
“谢啦。”
五条悟微微勾起嘴角。
“这样啊。”
随即，他冲着不远处的夜蛾正道大喊：
“校长——你不是说咒术师不存在没有后悔的死亡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声熟悉又温暖。
他们沿着宽阔的通道往前走。
五条悟跟在那些已经逝去的伙伴身后，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是什么呢？
明明应该已经没有遗憾了。
十六岁的夏天完好地停留在前方，仿佛只要继续走下去，他就可以回到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季节。
悟。
悟——
诚实地活下去。
活下去。
五条悟停住了脚步。
夏油杰回过头。
“悟？”
五条悟沉默地站在原地。
良久，他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
“抱歉，杰。”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是吗。”
他的挚友会心一笑，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欣慰。
“我一直都在等待这样的一天。”
“那就回去吧，悟，回到人间去。”
因为有人在等你啊。
五条悟望着自己的挚友。
“杰。”
“嗯？”
“再见。”
夏油杰笑着看他。
“再见，悟。”
世界骤然碎裂。
五条悟猛地吸进一口气，猝然睁开了眼睛。
明亮的手术灯刺得眼睛发疼。
身体的知觉逐渐回归，腰腹传来尖锐的疼痛。
硝子靠在手术台边，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见他睁眼，她投来淡淡一瞥，对电话那头说：
“嗯。”
“……他在等你。”
说罢，她挂断电话，走了过来。
“终于舍得醒了？”
五条悟撑起身子，腰上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低下头，看见缝合线横过身体。
硝子站在旁边，语气平静：
“好看吗？你头上也有。”
五条悟抬手摸了一下额头。
他努力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怎么......？”
硝子检查着仪器上的数值。
“好在你还有一点求生欲。”
她说。
“要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你从鬼门关捞回来。”
五条悟看向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友人。
他们都不再是十几岁的学生了。灰原死了，杰死了，七海也死了。作为总是被留下的那个人，硝子却日复一日，毫无怨言地收拾他们的烂摊子，试图救下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的命。
他诚恳道：
“谢谢你，硝子。”
硝子手上的动作停顿。
随后，她摆摆手。
“如果想感谢我的话，就多珍惜下你们自己的命吧。”
“我会的。”
一阵静默。
“刚刚......”五条悟迟疑地开口，“是她打来的电话吗？”
硝子一笑。
“你们两个小情侣还真是有默契，也不知道一直在闹什么别扭。”
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硝子解开固定在他手腕上的监测仪器。
“去吧，悟。”
“记得暂时不要使用咒力，你的身体还承受不住。”
他换了一身衣服，冲出了医院。
他要见她。
这个想法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咒力受到禁锢以后，对身体与外界的感知变得截然不同。不能瞬移，也不能通过六眼清晰捕捉整座城市里的咒力痕迹。地铁车厢里的灯光稍显刺眼，人群的说话声混杂，列车启动时身体会随着惯性晃动，尚未愈合的伤口更是隐隐作痛。
世界不再通透，却更加真实。
五条悟站在人挤人的地铁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黑暗。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忘了拿手机，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她。
东京那么大。
她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可五条悟莫名觉得，他们一定会再次相遇。
在东京这座城市里，如果命运真的要安排一次重逢，它就应该发生在人潮汹涌、车流交错、所有人都在与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涩谷十字路口。
于是，他回到了这里。
涩谷已经重新恢复了秩序。
曾经的废墟被清理，破损的建筑正在修复，施工围挡遮住了部分街道。巨大的电子屏幕重新亮起，广告在人群上方不断变换，红绿灯控制着成千上万的人在十字路口聚拢又散开。
他站在人群中，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抓住了一个外国男人的手臂。
对方显然被吓了一跳。
他忍俊不禁。
“欸——”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
“认错人也太过分了吧，小穗乃。”
她猛地转过身。
隔着涌动的人潮，他看见她漆黑的眼睛里层层染上了明亮的喜悦与激动。
他抱住冲过来的她。尚未痊愈的身体因撞击而疼痛着。但疼痛使一切感官都更加鲜活。
她柔软的头发擦过他的下颌。
她的双臂紧紧抱住他。
她身上的温度和急促的呼吸。
“我想起来了。”
“全部。”
她抬起头看他，涩谷绚烂缤纷的灯光和他的倒影一齐落进了她的眼睛。
那些被遗忘的雨夜、大海、春夏秋冬、吻与拥抱。
“关于我爱你这件事。”
“小穗乃。”
他浅浅地笑起来。
“欢迎回来。”
谢谢你爱我。
赋予了我为之而生的理由。
这章要不就叫《向北》吧哈哈哈。
五条悟的番外到这里就结束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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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五条悟 番外（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