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禅院直哉番外（二）
此后每个月，银行转账仍然会按时到账。数额不多不少，备注永远只有偿还债务的月份和剩余金额。
刚开始，他把她拉进了黑名单。但在收款日的前一天又重新放了出来。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举动之后，禅院直哉愤怒地摔报废了一部手机。
有一次，他在整理旧物时，从书柜最下层翻出了一只已经落了灰的信封。信封没有署名，边角被压得有些发软。
禅院直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里面是他们还在交往时洗出来的照片。
当初恋爱的时候，她总说电子照片不够真实，还是洗出来比较有仪式感。他当时嘲笑她老派，嘴上说着谁会把这种东西摆在家里，却还是选了一张让人冲洗出来，甚至挑了相纸和尺寸，只是后来忘了把它放进相框。
他把照片抽了出来，是一张东京塔下拍的旧照。
红色的钢铁塔身在深沉的夜色里极其明亮。她站在他身前，微微偏着头，对着镜头笑。他穿着黑色大衣，露出大半张侧脸，垂着眼看她。
禅院直哉皱起眉。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够露出这样的神情。
真令人倒胃口。
“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禅院直哉立刻将照片扣在桌面上。
禅院真希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目光落在他的手边。
“关你什么事？”
他的语气森然。
禅院真希看了看那只信封，又看了看被他压住的照片，神色了然。
“前女友？”
他脸色更难看。
“都说了关你什么事。”
“原来直哉你还会留这种东西。”
禅院直哉冷笑了一声，将照片重新塞回信封里。
“只不过是忘了扔罢了。”
禅院真希看着他。
“是吗？”
“少摆出那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
禅院真希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禅院直哉最讨厌别人这样看他。
他站起来，从禅院真希的身边走过，肩膀狠狠撞上她。
“一个连咒力都没有的废物，也配来谈我的事？”
他警告道。
“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就把你的眼睛挖掉。”
二零一七年的十二月，银行的转账通知没有如期出现。禅院直哉几乎是在日期过去的第一天便察觉到了这件事，而对于自己竟然把这件事记得如此清楚，禅院直哉感到无比烦躁。
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他像随口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似的，对身边的人问了一句，五条悟最近在东京做什么。禅院家的下人自然懂得这位阴晴不定的少主的意思，没过多久，东京那边的消息便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据说，五条悟近日在东京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处理了数名与盘星教有关的诅咒师；而事情的起因，是那群人绑架了他的女朋友。
禅院直哉听完，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当日便从京都去了东京，一路上都在想五条悟那个自诩最强的蠢货究竟是怎么把事情弄成这样的。他告诉自己，他去东京只是为了找五条悟算账。
裹挟着冷风与寒气，他冲进病房，看见白发男人站在床边。五条悟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甚至还带着一点令人厌恶的疲惫与冷淡。
他抬手便是一拳。
拳头却停在了距离五条悟面颊极近的位置，无法再向前分毫。
无下限横亘在两人之间，明明只隔着一线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你这个傲慢的、自大的——。”
他咬着牙，眼神阴沉得骇人。
病床上传来的迟疑声音让他大脑停滞了半拍。
“啊......那个。”
“Peace and love，请不要打架......”
心里响起一阵无声的喟叹。
说起来，他已经多久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了？
他转过头。
她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角贴着纱布，眼里带着不安。她看了看五条悟，也看了看他，目光礼貌而疏离。
”先生，这里是我的病房，请问您是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他呼吸一滞。
“......先生？”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种防备的姿态极其细微，却足够清楚。
禅院直哉被气笑了。
“宗泉穗乃，别想糊弄过去，你这个月还没还钱。”
他说这个做什么？老天，他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钱的事情。
他很快从五条悟难看的脸色和她茫然的神情中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刚才一路积攒起来的情绪停滞了一瞬，然后像气球被戳破了一般迅速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错愕与恍惚。
失忆？
狗血的失忆，她竟然忘记了他。
她怎么敢？
他勃然大怒。
但对病人发火是没品的行为，他将恶意的矛头对准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真是厉害啊，悟。”
如果不是你，我们也不会分开。
“最强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能亲手把她弄成傻子。”
如果是我，她现在可能就好好的准备当上禅院家的主母了。
在病房里寻衅滋事的结果就是被病房的主人请了出去。
而当五条悟在走廊里给了他一拳时，禅院直哉兴奋了起来，全凭本能地与他扭打在了一起，直到被护士拉开。
接下来的几天，他待在了东京，但始终没有再去医院。在最初的震惊与愤怒过后，一种难以启齿的隐约期待却没有消失在沉默里越长越清晰。
倘若把一切都忘了，是不是意味着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她既然不记得五条悟，也就不再属于那个男人。她或许同样不记得自己，但这没有关系。他和她可以从头开始。
他甚至难得反省了自己。或许这一次可以对她多些耐心。不必每次因为她和自己吵架便陷入冷战，也不必当着旁人的面说那些她不喜欢的话。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留在东京就留在东京，等他当上了禅院家主，他可以搬到东京来，反正这些事情本来也不值一提。
抱着这样的期待，禅院直哉再次去了医院。他在楼下的花店停了脚步。
他原本觉得抱着花去探望病人的男人多少有些愚蠢，像那些既没能力解决问题，也没办法避免事故，只能事后靠着一点廉价心意自我感动的普通人。可店员问他需要什么花时，他还是沉默片刻，让对方包了一束颜色素净的洋桔梗。
病房的门虚合着。
直哉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敲门，脚步却停住了。
他看见五条悟站在床边，正低头替女人拨开额前垂落的碎发，动作轻柔。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她拢在了怀里。
她仰着脸看他。
五条悟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很轻地弯起眼睛，露出细碎的笑意。
禅院直哉站在门外，手里的花束变得沉重。
她明明已经忘记了五条悟，可是为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
就算记忆消失，她的目光依然会落在五条悟身上。她的身体还记得如何信任那个男人，因为她的心早已经偏了过去。
先来的人反而成为了外来者。这个认知令禅院直哉感到一阵屈辱的恼怒。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花，想着自己居然会买这种东西，实在可笑得厉害。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将那束精心包装的花随手扔进垃圾桶。花束撞在桶壁上，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响声。
他没有施舍半点眼神。
这个结局也没什么不好。
禅院直哉心想。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早该如此了。
她既然如此不识好歹，他自然没有必要继续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父亲的年纪越来越大，禅院家主之位迟早会空出来，那些明里暗里觊觎着位置的兄长、长老们暧昧不明的态度、各房之间永远算不清楚的利益与人情，都还等着他亲手处理。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人生。
宽阔而阴暗的和室，一尘不染的、漫长而幽深的木质回廊，低头候在纸门外的仆从，隔着屏风交换的条件与筹码，还有一张张笑意恭谨的脸；他会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着那些曾经轻视过他的人俯首，娶一个出身合适、性情温顺的女人，让她安静地跟在自己身后三步，为禅院家生下拥有优秀术式的继承人，再将这套延续了数百年的秩序交给他的儿子。
这才是他的光明正道。
不会再有人热切地吻他，也不会再有人平等地爱他。
可那又怎么样？
禅院直哉不需要那些东西。
他早已有一条铺设妥当、只等着他昂首走下去的前程；至于那条路最终会将他带往何处，他没有兴趣细究。
禅院直哉这样想着，昂起头走出了医院。
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东京冬日的天色阴沉得厉害，远处高楼没入灰蒙蒙的云层，街道上车流不息，而他迈入其中，背影挺拔，像是正在走向他的远大前程。
不小心写多了，所以直哉的番外一共会有3章...
今日更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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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禅院直哉 番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