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五条悟番外（二）
后来五条悟想，那晚的事情或许就是从那个吻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
苍天为证，他绝对没有事先预谋，只是纯粹的临时起意——毕竟当时氛围到那里了。他倾向于称之为一场属于他的、偶然却又必然的阶段性胜利。
唇齿上还残留着温润的触感与辛辣的气息。居酒屋里的灯光昏黄，烤物的焦香、客人的笑声和偶尔漏进来的晚风混成黏稠的热雾。
她喝得太多了，以至于好像完全把刚刚的吻抛在了脑后。
她拽着他的胳膊，迫使他听她那些断断续续地抱怨前男友的话。说直哉那家伙性格恶劣、自以为是，凭什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真是封建得不可理喻。
她说到一半，又趴在桌上笑了，眼睛湿漉漉的。
“......其实我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
她说着。
“只不过不愿承认罢了。”
五条悟垂眼看她，嘴角的笑意很淡。
指间玩着盛满烧酒的瓷杯，却一滴未洒。
“什么感觉？”
“就是……”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
“他的性格很差。”
她又闷了一口烧酒，郁声道：
“但我总以为他本质不坏，毕竟......”
她叹了口气，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毕竟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五条悟忽然觉得她手里的杯子很是碍眼。
他伸手将它拿远了些。
手里空了，她也不恼，视线安静地落在桌面上。
喝醉之后的眼睛很亮，眼尾泛着红，睫毛因为困倦和酒意轻轻垂了下来。
许是居酒屋里不太透气，五条悟感觉呼吸都憋得发慌。
他急需一些新鲜空气。
“好了，小穗乃。”
于是他说。
“你要是再喝下去就真的要被我扛回去了。”
她抬起头，不满地看着他。
“谁要你扛。”
“那用抱的？”
“悟。”
“在哦。”
“你知道你性格也很恶劣吗？”
她用很夸张的语气说道。
“欸——可我明明刚刚还在听你倾诉失恋的烦恼。”
她撇撇嘴，不以为然。
“你根本就是在看热闹。”
五条悟笑起来。
说实话，他很喜欢她这样，喜欢她看着自己，不管是夸他还是埋怨他，都比刚刚直哉直哉个不停的她可爱多了。
五条悟把她从居酒屋里带出去的时候，她还在小声嘀咕着，说什么头好晕。
他问那要不要我抱你。
她推了他一把，义正言辞地说不要。
夜晚的街道还泛着潮湿。路灯的光线落在她的鼻梁上，显得皮肤微微透明。她皱着眉，像是不满意自己的身体变得这么不听话。他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前走。
“我可以自己走。”
她嘟囔着。
“嗯嗯，小穗乃超厉害。”
“你敷衍我。”
“没有哦。”
“你就有。”
“那小穗乃要不要证明一下自己可以走直线？”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挣开他的手臂，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
结果刚到第三步，脚踝一歪，一头朝着旁边栽去。
五条悟叹了口气，把人捞了回来。
“看吧。”
结果她靠在他的怀里，咯咯地自己笑个不停。
五条悟扶额，他真是拿她没办法了。
一路上她都不太安分。到了电梯里，她没骨头地靠在了电梯门上。五条悟把她拉了过来，防止因为门突然打开而跌倒。她没什么反应也不说话，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
五条悟被她看得有些飘飘然。
难道酒后的美男计更有效果？他心想。
“悟的眼睛好蓝。”
她突然说。
“欸？小穗乃以前没有发现吗？”
他故作委屈。
但跟一个喝大的人对话显然是困难的。
她全然不听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
“悟的眼睛好漂亮。”
她认真地靠近他，明亮的黑色眼睛近在咫尺。
极为罕见的，五条悟感到脸上发热。
好在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他不用对这句话作出回答了。
开门时，她连钥匙都对了半天。
金属钥匙在她的手里晃来晃去，怎么也对不准锁孔。
五条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实在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把钥匙插了进去。
咔哒——
门开了。
玄关里一片黑暗。
她换鞋时又晃了一下，五条悟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抬起头。
太近了。
黑暗里，门在身后合上，狭窄的玄关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烧酒的味道仍然萦绕在两人的鼻间。
她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悟？”
他知道。
她喝醉了。
她刚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恋爱。
她明天醒来就会后悔。
可是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襟，甚至在他低头下来的时候，主动靠得更近。
五条悟想，管他呢。
她后背撞上玄关处的墙，发出沉闷的声响。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板上，可没有人去管。她最开始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伸手抓住他的头发，仰起脸回应他。
以她迟钝的、凌乱的、带着酒气的方式。
她的喘息逐渐粗重，身体像是支撑不住，反反复复地从五条悟的手臂间往下滑。他干脆把人抱了起来。
她一惊，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世界变得很窄。
窄到只剩下她的呼吸，她的手指，贴近时颤抖的身体，以及她含混不清地叫他名字的声音。
后来的事态一度变得混乱。
他们从玄关一路跌跌撞撞地挪进屋里，衣料摩擦，呼吸交缠，窗外流淌的城市灯火落在房间昏暗的地板上，像一滩晶莹的蜂蜜。床单被攥出皱痕，衣物散落一地。她身上带着酒后的热意，海藻般的黑发铺散开来。她皱着眉叫他的名字。他低头亲她的眉心，又去亲她的眼睛。于是她闭上眼，手指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肩膀。
他们的身体契合得不可思议。这个认知让五条悟产生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如果她刚刚没有喊错一次名字就更好了。
凌晨时分，她估计是累大了，睡得很沉。五条悟靠在床头，看了她很久。窗帘没有拉拢，朦胧的月色从缝隙里漏进来，映照出她侧脸的轮廓。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前的碎发。旋即，越想越有些气不过，又掐了掐她的脸颊肉，但没太用力。直到看见她不舒服地皱了皱鼻子，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环着她的腰再度躺下。
至于第二天禅院直哉找上门来，虽然是五条悟没有预料到的，但对面或许也算是坏心办了好事。
当他裸着上身从卧室里慢悠悠地走出来，看着门外神色阴沉的金发男人，心情那是相当的微妙。
毕竟有些事情，光靠他自己，未必能让她下定决心。可是禅院直哉一出现，很多问题就会变得清楚很多——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应该感谢禅院家的小少爷生了副这样糟糕的性格——比如，她很抗拒回到那种不对等的关系之中；再比如，不管她嘴上怎么说，五条悟都隐约感觉得到，她心里是有些喜欢自己的。
对于五条悟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战略依据。
于是他变得更加粘人。
这是为了他的初恋的伟大胜利所必要的战术。
也正如五条悟所期待的那样，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他看着她伤心难过，也看着她重新展露出笑容。直到春天来临，他获得了一个草莓奶油味的吻。
他们一起去了镰仓，参加了她父亲的葬礼，在KTV里热吻，在下雨天的酒店里做/爱。然后，在一个初夏同居。
他的生活重新变得色彩斑斓。
这话听起来很肉麻。
但五条悟确实这样觉得。
以前的世界当然也很明亮。毕竟他的六眼能看见太多东西，咒力的流动、术式的痕迹、世界层层叠叠的结构，对他来说，世界本来就比普通人的世界更加鲜艳、更加吵闹。
可那不一样。
那些色彩刺眼、杂乱、零碎，总让他联想到战场上的硝烟弥漫。
如今，它们却变得温柔而完整——早晨的黑咖啡，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冰箱里被贴上日期的透明保鲜盒，傍晚点亮的暖橙色台灯，她坐在沙发上看书时垂落的黑发。
她还会嫌他甜食吃太多，会说悟你再这样迟早蛀牙，会在他深夜任务回来时说欢迎回家，有没有受伤。五条悟当然不会受伤，至少绝大多数时候不会，可他很喜欢被她这样关心着。
喜欢到后来连那些丑陋不堪的咒灵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曾经的伤痕被时间与爱意渐渐抚平。
过去的记忆也逐渐淡化。
他开始得意忘形了。
硝子知道他谈了恋爱，惠知道，伊地知也知道，但还不够。
他拥有了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爱人，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于是，连高专刚入学的新生都被迫知道了这件事。
一天训练结束后，五条悟坐在操场边，喝着新买的全糖奶茶，对一年级新生们说：
“你们知道吗？恋爱中最重要的是战略。”
学生：“……”
“不能太急，但也不能太慢。要给对方足够的空间，同时又要合理地展示自己的存在感。偶尔的撒娇是必要的，当然前提是你们得像老师一样可爱。”
他洋洋得意道。
“所以老师才能追到现在的女朋友哦！”
学生：“……”
一个学生面无表情地举起手。
“五条老师。”
“什么？”
“请问这和训练有什么关系？”
五条悟满腔热血地说：
“恋爱可也是人生训练的一部分啊，少年！”
另一个学生小声说：
“我想退学。”
这件事后来闹到了高专的校长那里。
夜蛾正道把他叫去办公室，苦口婆心地说了很久。从教师职业素养讲到学生心理健康，从课堂纪律讲到公私边界。
五条悟坐在校长室的沙发上，长腿无处安放，思绪已然神游至百里开外。
在夜蛾正道濒临发飙之际，他鼻梁上的墨镜往下一滑，满脸诚恳。
“我知道了。”
夜蛾正道狐疑地看着他。
“你真的知道了？”
“真的。”
“不要再强迫学生听你的恋爱故事。”
五条悟挠了挠头。
“我下次会注意的。”
下次还犯。
或许我只是需要一个更好的开场白，他心想。
在夜蛾正道第三次因为这事把他叫去办公室的时候，五条悟如是说道：
“啊啦，他们只是嫉妒我罢了，谁让他们老师有着世界上最好的女朋友呢。”
看着校长的一脸黑线，五条悟笑得肆意张扬。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他死。
他已经足够强大，足够不同，不会再让十六岁的苦夏重蹈覆辙。
那天他刚结束一个会议。
咒术高层的那些人依旧说着些让人想睡觉的废话，老橘子们的脸真是一张比一张难看。他的心情很差，正准备给她发消息，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
手机先一步震动起来。
是她打来的。他们之间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心有灵犀了。
五条悟笑着接了电话。
“喂，小穗乃？是想我了吗？”
电话那头却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晚上好，五条悟。”
不是她。
五条悟停住脚步。
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
“这不重要。”
男人慢条斯理地说：
“重要的是，你的小女友现在在我们手上。”
五条悟拿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一瞬间，他像是闻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苦夏的味道——潮湿又闷热，带着一种脏抹布的臭味。
他听见盘星教会鼓掌的声音，听见子弹穿过少女头颅的声音，听见挚友的心灵逐渐腐朽的声音。
他以为如今的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够不同，不会再让十六岁的苦夏重蹈覆辙。
可电话那头，那些人笑着告诉他——
不是的。
五条悟。
你太天真了。
原来，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或许没有改变的是世道的残酷和人与人之间的仇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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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 五条悟 番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