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五条悟番外（一）
对于五条悟而言，处理绝大多数的人际关系就像买衬衫一样，有着不会刻意去看价格的随性。他从不强求，喜欢就买下来，觉得不合适就挂回去，过了季也没什么可惜，毕竟东京从不缺新的店铺、新的橱窗和新的款式。
就算是在后来夏油杰的事情上，强求也没有什么好的结果。
所以对在护送天内理子的任务失败后那个雨天里遇到的女孩，五条悟本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诚然，那天雨下得很大。诚然，她将伞塞进他的手里时——漆黑明亮的眼睛，微启的唇瓣——带着一种脆弱又倔强的美感。诚然，那时她身上坏运气与顽强生命力混合出来的奇妙气息，的确短暂地触动了空洞的他。
他感谢她的善意。
但也仅此而已。
对她的认知是在五条悟自己的想象里逐渐建构起来的，在他和夏油杰分道扬镳之后。
五条悟当然能够理解夏油杰的想法，但他始终不明白他的挚友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毕竟，在他们两个之间，杰才是天天吵着咒术师要保护普通人，弱者生存才是正确的社会的家伙啊。尽管五条悟本人嘴上对于这种正论嗤之以鼻。
所以，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呢？
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小插曲。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说？又会怎么做？
他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五条悟看着摆在玄关的旧伞，决定回去找她问问。
可是他没能找到她。
涉谷那家快餐店里的人都说不知道，不记得了。
好吧，只能说他们缺乏缘分。
五条悟不无遗憾地想，插着兜离开了。
他想起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一件起初未曾在意的衬衫，在他有一天重新回到店里时，忽然就找不到了。
这件事说不上有多认真，也谈不上有多可惜，只是他的问题一时间得不到答案，多少让他感到有些不愉快。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命运竟然在七年后让他们在银座的咖啡馆重新相遇。他的六眼看见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于是他拿着一杯焦糖玛奇朵，故意撞了上去。看见她与记忆中如出一辙，却又更加成熟稳重的模样，他露出一截明亮的眼睛，轻松愉快地撒了个无关痛痒的小谎。
“是你——我找了你好久。”
五条悟看着她谈起他们初遇时的犹豫模样，对于她怕揭他伤疤时流露出的小心翼翼很是愉快。但这种愉快只持续到他发现她谈了恋爱，并且在发现对方是禅院直哉的时候进一步消散了。
如果对方也是个普通人倒还好说，但是咒术师？
还是禅院家的小儿子？
五条悟很不开心。
他很难解释清楚那种情绪从何而来。明明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明明他没有任何立场。可他看着禅院直哉站在她身边，心里升起一种相当幼稚、相当不讲理的不快。
像是自己先发现的衬衫，被别人先一步买走了。
于是，他学着禅院直哉的口吻，慢悠悠地喊了一声：
“小穗——”
如愿以偿地看见禅院直哉气急败坏。
五条悟很轻松地顺着禅院直哉找到了她。
宗泉穗乃。
五条悟看着资料上的名字，指尖转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犹豫了很多天，五条悟才终于把电话拨出去。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说谎。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传来她礼貌的声音，他松了口气，旋即后知后觉地自嘲地笑了下。
“哈喽，请问是宗泉穗乃小姐吗？”
他叫她小穗乃，以便和禅院家的小儿子区别开来。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迟到许多年的问题。
“五条君，其实你心里一直都有答案的吧。”
果然还是她。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七年前没能买到的那件衬衫，一天突然又出现在橱窗里，而且比记忆中还要合适。
可是她后来说：
“不开心的时候是可以不笑的。”
高专的走廊很长，夜里的灯亮着，墙上落着他的影子。
五条悟靠在墙边，低头看着地面，手机贴在耳边。
他未经反思的伪装毫无用处，她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
他甚至能想象她此刻的模样。单手拿着手机，黑发柔顺地垂在肩膀上，眉头轻轻蹙起，神色认真。
进退维谷。
五条悟意识到，他再也不能像处理衬衫一样处理好这段关系了。
那一段时间的心情五条悟并不大愿意去回忆。
他第一次对谁产生了爱慕的情感（他也解释不清原因），却同时又在单相思里吃满了苦头。因此，即便强如五条悟，也难免会偶尔控制不住自己的负面情绪。
一个毒舌的新学生瞅着他的脸色，问道：“五条老师最近是不是太压抑了？”
五条悟的额头上冒出一个井字号。
“喂，你这个小鬼——”
那学生嘁了一声，嘟囔了句“还不承认”就走开了。
五条悟觉得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于是他给他那冷漠的刽子手打电话，拖着声音可怜兮兮地控诉：
“小穗乃——我最近带的学生到了青春叛逆期，作为老师的我好伤心啊。”
意料之中，他得到一个毫无感情的回答：
“在学生面前，五条君应该更稳重些。”
五条悟更委屈了。
他讨厌她喊他五条君，却喊禅院家的小儿子直哉。
于是在反复的思想拉锯中，他下定决心做点坏事，让自己从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折磨中解脱出来。或许——他说服自己——这也是在帮她。
但是，为什么会感到后悔呢？
看见六本木灯光下漂亮的她，苍白的面孔，颤抖的嘴唇，流血的右耳。
五条悟无视了禅院直哉向他投来的愤怒的目光。
疼痛是真的。
快意也是真的。
他想，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一定不会如此难过。
他的小穗乃一直都是个善良又明事理的人。所以即便在与禅院直哉分手这件事上有他的功劳，她也没有太过迁怒。五条悟对此十分庆幸，愈发光明正大地缠着她。
他约她看电影，逛书店，吃甜品，散步，聊天。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没再拒绝。
五条悟也不大清楚她心里的想法，但如果她需要人来帮她从失恋中转移注意力，他愿意当那个工具。成年人的世界或许不再像年少时期那般非黑即白，他享受着这份苦尽甘来的暧昧，并乐在其中。
那天，五条悟接到她的电话已近深夜，他刚处理完一起特级咒灵的祓除任务。手机震动时，他原本以为是又出了什么麻烦，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动作一顿。
他惊喜地接了电话。
那头的声音嘈杂。
一道陌生的女声说：“您好，请问是五条悟先生吗？我是宗泉穗乃的前同事，今天本来是宗泉离职后小聚一下，但她现在有些喝多了。您看方便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找我？”
隐约期盼着答案。
“欸？因为刚刚问宗泉，宗泉说要找你......”对面听起来有些尴尬，“可能是因为她喝得太多说胡话了，抱歉打扰——”
“不打扰，没有找错人。麻烦您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去接她。”
他第一次见到喝醉的她，在昏黄的居酒屋下。她很漂亮，五条悟一直都知道。可对于那些真正吸引他的地方来讲，漂亮或许要稍稍往后排排。
但此时的她安静地靠在座边的墙上，脸色酡红，眼睛微阖，睫毛轻颤，微卷的黑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的轮廓都被灯光泡得模模糊糊。
五条悟的酒量很差，自从学生时代某次和杰还有硝子去酒吧喝大了出了糗后，他就只喝无酒精饮料。光是居酒屋里弥漫的烧酒气味，就熏得他有些上头。
那些同事见他来了，眼神在他的身上来来回回地逡巡着，发出一阵阵起哄的笑声，然后推推搡搡地离开了。
他坐到她身边的座位上，靠过去。
“小穗乃。”
她睁开眼，眯着眼睛打量他。
“啊，是悟啊......”
声音黏糊糊地拉丝。
“悟怎么来了？”
他呼吸一滞。
半晌，他用气音说道：“你喊我来的，你喝多了，我来送你回家。”
说着，伸手把她的手臂往自己肩上搭，想要将她抱起来。
她却推开他，瞪了他一眼。
“回什么？”
“我还没喝够。”
说完，她抬手招呼老板。
“老板，再来一瓶烧酒。”
“好嘞。”
五条悟想阻止，但她已经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
“陪我喝。”
“不喝。”
“没意思。”
“小穗乃。”
五条悟无奈地垂下眼看她。
“我要是喝了，一会儿就没办法送你回家了。”
“谁要你管了？”
她不满地皱起眉。
“你又不是我的男朋友。”
五条悟沉默地看着她又喝了三四杯。
烧酒被她一口一口咽下去，喉咙滚动，脸颊越来越红，眼神也越来越飘忽不定。
她忽然凑了过来，贴近他的脸。
烧酒的味道萦绕在他的鼻腔里，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她眯着眼看他，不知道在辨认着什么。
“诶……”
她歪了下头。
“不是直哉啊。”
她失望地撇撇嘴，退了回去。
五条悟忍无可忍，把人一把拽了回来。
她撞进他的怀里，眼睛蓦地睁大。
他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这是他的初吻，烈酒的苦涩辛辣味道。
一开始，她挣扎了一下，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可很快，她顺从下来，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襟。
吻的间隙，五条悟短暂地停了下来。
她的唇色比刚才更深，呼吸贴在他的唇边，断断续续。
他听见她迟疑地喘息道：
“......悟？”
血液涌上头顶。
五条悟低下头，再度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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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五条悟 番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