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知道。
我熟悉他的一切。进门前脚步悄然，挂大衣时连弧度和方位也一丝不苟。入睡需要很长时间酝酿，睫羽偶尔扑颤，像一个在梦中被扼住咽喉的人。夜半入眠时呼吸均匀起伏轻悄……靠近。触摸。手心肉贴着他。脸颊泛着薄薄的红热，气味则像经过雨水蒙蒙的森林，树干湿润地挺直，每一片叶肉花瓣都有雨露冷透的残香或浓或淡。
就是这样的气味。
但我也很不了解他。他是男性、咒术师、高专学生，是夏油杰。除此以外我一无所知。
夏油杰喜欢我吗？
——也许、是的吧？
我错愕地望着他，对他语气里一闪而过的不满表示茫然。抹茶蛋糕依旧散发微苦、微甜、含混冰碴的香味，混入卧室里的每一寸空气。而我已经吃不下了。
“因为、因为，”我为自己辩解，“悟说今天杰很忙，我怕我这样杰会生气，所以才……”
“所以才？”
“所以才答应悟喂我！”
“是这样吗？”
“是啊。”
“小萤和其他人关系变好了呢。”
“对呀对呀。”
三番五次的确认让我紧张，好像自己在被拷问。他和从前一样语气含笑，如今笑意却并不见眼底。我的心紧张地快跳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没什么，小萤，我没有生气。”
我可没有说你生气！我恼羞成怒地看着他，尽管我只敢表现出以百分之一的恼羞成怒。
我发誓以后不会再让五条悟喂我。
虽然被人喂饭很开心。我喜欢躺平对人颐指气使的人生。
我们很快就掠过这个话题。他说：“夜蛾校长刚刚找我们聊过，如果小萤复原，很大概率可以读高专哦。”
我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因为……五条悟今天和我说过了嘛。好消息说第二遍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总觉得是过去的事了。
“悟和你说过了吗？”
“……对。”
“怪不得，小萤看样子没有那么开心呢。”他轻飘飘地说。
我立刻警铃大作，哭丧着脸转移话题：“没有啦……因为感觉很难复原。说起来，夜蛾校长怎么会突然同意我入学呢？杰，这是为什么呀？你知道吗？”
他没有告诉我。但我直觉和那个诅咒师有关。
我还记得那天在酒店，他提起我是一个天生的诅咒师……兴许是这个原因，让夜蛾校长回心转意了？
我看着夏油杰，暗暗叹气。
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好奇怪哦。
我摇摇头，继续去看刚刚暂停的电视剧。背景音和女主人公的台词一同响起，和抹茶蛋糕一起将这间小小的寝室充斥。现在我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爱看影视剧的洋娃娃。
是的。
洋娃娃。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很可爱——好吧，不是有时候。作为高专的外来者，被诅咒的小倒霉蛋，应该好好扮演一个漂亮可爱小巧的娃娃角色，对每个愿意喂饭的人感恩戴德。可以是张牙舞爪的搪瓷娃娃，也可以是乖巧懂事的玩偶。总之，这就是我看人下菜碟的处世之道啦……
我就是这样装模作样的混蛋。
“可你不是洋娃娃，我没有觉得你是洋娃娃，”夏油杰突然说，“小萤有自己的想法，会动会跳还会讲话。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拒绝。”
“哦……我没有不喜欢呀。”
“是真的吗？”
“真的呀！”
他脸上浮着微弱的怒气，也可能是尴尬。总之，不论是哪种情绪，在脸上都有层轻浮的红晕。这还是我认识他这两个月来，他第一次展现出游刃有余以外的情绪——然后，夏油杰直勾勾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是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别人靠近你，我会很嫉妒。”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我好像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不是因为你变小了像洋娃娃，我才喂你，”夏油杰冷冷地说，“因为你是小萤，我才会这样对你。”
他的瞳仁是深幽紫，眼白偶有红裂痕，睫毛丝丝线线地覆在一起把浅色变浓黑。里头映着我脆弱的脚腕骨头、两个圆圆的膝盖骨头、乱糟糟的百褶裙、深白的衬衫，还有呆住的整张脸。百褶裙的折痕有脆黄的薯片碎屑。
“哦……哦……”等我反应过来，我又努力甜甜地笑起来，跑到他面前说，“我就知道杰对我最好了，我对杰也是不一样的，我最喜欢杰了。”
///
我对杰是不一样的。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尽管我表现得很装模作样。真心借着假意说出口，其中的爱意似乎也要大打折扣。可我也不了解我自己。又或者说，我的爱里掺杂了很多东西。
对异世界的恐惧、对不能复原的惧意、对咒术师的向往、对未死的侥幸、对直哉的爱，和我对夏油杰的爱一同倾倒、搅拌，搅成一团黏糊稠密的浆水。到最后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而且。
我也是对夏油杰好。
难道他就能分清吗？——到底是沉浮于对我的爱，还是构建千古的爱情神话、少年少女的初吻情结，抑或是日日夜夜搂搂抱抱的意乱情迷……好吧，我又比他清醒多少呢。我只是一个害怕受伤所以自诩清醒的胆小鬼而已。
宫野快被宣布死刑。
当然，这和我没有关系。是咒术界对他过往罪孽所下的判决。
那天晚上我和夏油杰待在一起，看月亮。
白白黄黄的色调，又老又陈旧，但也圆得很可爱。我站在他肩膀上想月亮有一天会不会老死，对千古亘古的年纪来说，好像哪一天死都算寿终正寝了。
这个时候，宫野快应该死掉了吧？
我没有感觉。最多只是和他见过两面而已。
可是我很寂寞。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有一股深切的、浓重的哀伤，促使我想要哭泣，想要将一切都托盘而出。今天我真的好想把所有东西告诉他。告诉他我是十二年后来的人，是禅院家的妾室，是被某个不知名的咒灵叼过来的。我想起宫野快，想起直哉，想起乙骨，想起很多很多十二年后的人。我到了这里这么多个月，没有见过一眼14岁的直哉。
我紧紧地依偎他，在夜深时吻他的颌线，脖颈浮起的筋络，还有锁骨那两条又细又硬的骨头。我最喜欢他的手心，当脸用力埋在掌心时，好像可以感受到那些一深一浅的细纹。
最后是唇瓣。
柔软又殷红的唇肉，仅仅被一层薄皮锁住。亲吻时凸起的肉会软绵绵地陷下去，像果冻似的。唇缝偶尔吐出浅浅的呼吸。
“杰……”
好寂寞……好寂寞……
“小萤？”
我很不好意思地躺着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下了。要知道以前也会有这样的时刻，但他总会睡得“熟熟的”。
我的脸躲在被子下面，眼前漆黑一片。刚才的寂寞一扫而空，余下的只有羞愤而已。我只希望他不要再理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下一秒。
隔着被子，我好像被一只手包裹着。他轻轻拢住我的脸，指尖又掠过我细小的鼻尖。
不对，好像不是很细小。
“你好像……”
他停顿了一下，“变回来了？”
我立刻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我我我变回来了？？！！！！”
灯亮起。
灯泡洒下白白亮亮的光，卧室里的一切都裹在这个亮堂堂的世界里。包括我们。我看见自己的手臂不再像草地里细弱细小的花枝，骨头也不再脆弱软弱得一捏就颤抖，他眼前也不再映出我的整个身体——而只是我的脸。
“我真的变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根本没有做好准备。我几乎快哭出来了。
我的身体还是我的身体，没有变成其他的东西。一切都完好。我真的变回来了。
我沉浸在茫然的喜悦里，并没有注意到夏油杰的表现。等我反应过来时，才发觉他正拿着一件厚厚的衣服，递给我。
“那个……这个给你。”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我默默地接过外套。
夏油杰很绅士地背过身，不再看我。他告诉我他出去一会儿，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悟。之后我可以睡在另一个房间。他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耳后却泛着红。
“杰……”
我从背后抱住他。
他的身体变得很僵硬，强装冷静道：“刚刚衣服不合身吗？我再去拿一件。”
“杰好没意思。”
“……”
“无趣！”
“……”
“怎么不理我呀，”我捂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让他转过身，“过来……唔！”
呼吸突然很近。
他搂过我，手指缠绕着我没有梳好的头发，嘴唇低低地压上来。我倒下去时，他的臂弯绕着腰身、手肘顶在柔柔的被单，唇肉却还裹挟着我……好像每一次吐息、每一次靠近，都可以感受到彼此唇齿的轻颤。
“这样就不无趣了吗？”
其实我一直在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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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