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他喂你？

我被诅咒的事公开以后，对我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我的活动范围变大了。除了杰的卧室，我还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还可以去操场看他们训练。

我很开心。

——我以为会这样。

我真的以为自己会很开心，毕竟空空如也的卧室只会让我寂寞而已。操场很大、很宽阔，他们会在这里操练和对打，偶尔会有人和我对话。如果实在无聊，我还可以拔操场上的草。虽然我和草一样高。

我很不好受。

每当看见他们对打、交流、欢笑，我都嫉妒得快要发疯。我这个人有很奇怪的一点：在我只是与咒术师这个梦想遥遥相望时，那边的一切都让我神往不已，现在我可以亲眼见到它、甚至差点得到它，这一切就叫我无休止得痛苦了。我可以知道他们的课表、了解他们的训练内容，但我永远没有办法融入他们的世界里。我不是与梦想失之交臂，而是被它狠狠地嘲弄，被它宣告我不止没有天分，而且也根本没有气运来到这里。

痛苦、嫉恨、不甘，在我弱小的胸腔里激荡地翻涌着。可我只能站在那边，一阵风吹过来，和草一样摇来摇去，接受杰皱着眉地安慰，再露出柔弱的微笑，说：

“我没有事，我站得好好的。”

当偶尔翻扬的尘土都能对我造成威胁时，我对我的咒术师梦想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没过两天，我又回到杰的寝室，花一整天想念他。

我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杰，要是我永远没办法变回来怎么办。”

“你会一直陪我吗？”

“我好害怕……我害怕你离开我……”

我最喜欢问他这样的问题。把变小的害怕、无法变回去的恐惧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会搂着我，帮我脱掉外套，用令人安心的语气告诉我已经在找办法、一定会帮我变回来。以及他会一直陪我。

我会在他身边哭泣。

然后他会帮我擦眼泪，继续温柔又温润地安抚我。

我说好。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脑袋一定坏掉了。我以前很讨厌哭，更讨厌在别人面前哭的人，我觉得那些人很蠢也很没自尊。在我心里自尊是仅次于成为咒术师的东西。但在他面前我总爱表现得弱小、柔弱、可怜，期待他来安慰。甚至于，我会故意生闷气、无理取闹，因为他有一点点没有陪伴我就好久不理他。可他依然对我很好。

“这样也太过分了。”

五条悟说。

我瞪了他一眼。

“杰也不是故意的，”他慢悠悠地说，“咒灵可是很危险的，比诅咒师还危险哦，杰不让你去也很正常吧？没必要因为这个就不理他吧！”

“不关你的事！”

“哇，”他继续戳我，“身体那么小，脾气那么大。别生气了，在杰回来之前吃点饭好了。”

“你真的很讨厌！不要戳我！”

我想打掉他的手指，但每次疼得都是我自己的手，只好放弃。

他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欸？我有那么讨厌吗？”

“有。”

“吃饭。”

“不吃！”

“是要等杰回来喂吗？”

我哼了一声。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一直这样也会把别人的耐心耗光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他会耐心耗光，但我还是想这样做，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给他添麻烦，一点也不想，每次他对我好我都觉得好痛苦，所以想给他添麻烦让他厌倦我丢掉我。又或许我想再试探他的底线，测试一个人可以有多包容我多喜欢我。我越不想给他添麻烦就越这样做，越想他喜欢我就越闹脾气。我真的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但我对五条悟是不可能袒露心声的，我只说：“不要管我！”

可他却好像很清楚我在想什么，一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米饭，一边开口：“不要太小心翼翼了，小萤。”

“就算不是杰想帮你，高专也会好好照顾你的。在你复原之前，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他的语气很稀松平常，并没有以前那样吊儿郎当的意味。指头蜷起、手指并拢、勺子递到我唇边，动作很生涩也很认真。我下意识咬了下去，饭食还是温热的。我发觉他很细致也很细腻。他知道我在想什么，甚至比我都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我没有再找杰耍小性子，而是乖乖吃掉所有的饭。

“而且，夜蛾校长可能会回心转意哦。”

他说。

///

我今天有好好吃饭，虽然都是五条悟喂的。

早上杰去出任务时我和他狠狠哭了一场，说自己今天绝对不会再理他。按照以前，我一定会故意一天不吃饭等他回来喂我。好吧，虽然很过分，但我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人。我已经发誓今天以后会收敛很多了。

夜晚九点。

我正在看电视。

门缝延展、扩大，冷空气冲开闷热和逼仄的室内风。门把手拧开来又拧回去、放外套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空气中隐隐飘来的血和土的气味。

杰回来了。

我立刻站起来：“杰！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他好像有些诧异。因为按照我从前的习惯，一定会闹很久脾气。可我非但没有耍小性子，还很体贴地坐到他腿上，讨好地说：

“我知道错了，杰，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他说我没有错。

我只当他是随便乱说的，毕竟我也知道自己脾气很差。

可他很执拗地又说了一遍：“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在发脾气，被诅咒了，小萤心里也很难过吧。”

我承认我有一瞬间被夏油杰感动到。

他这么认真，弄得我都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继续温柔地说：“不过，小萤还是要好好吃饭的，我买了那天你说喜欢的蛋糕……”

“我、我已经吃过了……”

他明显顿了一下。

“是吗？”他放轻声音。说我今天很乖而且做得很好，如果长时间不吃饭的话会对身体不好。

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随便扯到五条悟身上：“因为今天悟过来了，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如果一直这样杰也可能会不喜欢我！所以他喂我的时候我就答应了！”

“他喂你？”

“对。”

甜品盒半拆开，缝隙微微扩大，空气散发出一股悠长的甜腻。可那个正在拆盒子的人好像一点也不为此动容，抿着唇一言不发。好像很不快。

我有点紧张了。

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奇怪。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我喜欢你」「现在我们交往了」，彼此却默认什么也可以说什么也可以做。我好想追问他我们的关系，又害怕真的捅破那层窗户纸。归根结底，我最不想逼问的其实是我自己。我慌乱、狂躁、惴惴不安的内心无法承受那个真正的答案。我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只想在寂寞时寻求某人的安慰？抑或二者都是。

也许是我的缄默致使他不语，他也从来没追问我。

今天我才意识到。

我不该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