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二零零五年初秋。
琼山结界解除的瞬间,山林间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远处天光刺破云层,一个雪白的影子撕开气流疾驰而来,羽翼划出的轨迹在晨雾中拉出细长的白线。
那是一只罕见的黑翅鸢。纯白覆羽在阳光下泛着冷釉般的光泽,墨色飞羽却如同被泼洒的咒纹,随着它盘旋的姿势在玉兰树顶投下流动的暗影。
当它收拢翅膀降落在枝头时,树梢甚至没有晃动。
这种精准的滞空控制力,显然不是普通猛禽能做到的。
"回来了啊。"树下的青年抬起手腕,一条黑金相间的小蛇从他袖口游出。鳞片与树皮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蛇信试探般朝着高处颤动。
黑翅鸢的红瞳骤然收缩。
几乎在蛇身完全脱离树干的刹那,白影如利箭俯冲。钩爪精准扣住蛇的七寸,翅膀掀起的气流扫落几片玉兰花瓣。它在低空划出两道漂亮的弧线,最后松爪将小蛇抛向石桌,正落在青年刚摆好的茶盏旁。
"嘶!"小蛇委屈地盘成一团。
"活该。"青年用指尖弹了弹蛇脑袋,抬眼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细长的阴影。他对着突然出现在院门方向懒洋洋道:"回来了?"
凭澜小筑的门前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少女穿着纯黑长袖,弹力面料紧贴着皮肤,像第二层骨骼般勾勒出肩胛与腰线的锋利轮廓,袖口收束在腕骨,衬得身形更加单薄,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黑翅鸢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翅膀一收,稳稳地落在她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雪羽又欺负墨金了?”少女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已经长开的青年巫歧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热气氤氲间,他的眼神显得有些玩味:“是啊。”
少女没接话,只是抬手摸了摸黑翅鸢的羽毛,黑翅鸢舒服地眯起眼睛,红瞳里闪过一丝餍足的光。
“它活该,不知道怎么这么喜欢缠着雪羽。”巫歧屈指弹了弹墨金的三角头。
贺兰鸢坐在巫歧对面,略微疲惫的揉了揉眉心,结果对方给自己倒的热茶,拿在手中暖和冰凉的手指。
“这次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一个一级任务,除开来回路程所需的时间,一共花了快一周。
“情况比较复杂,有个特一级隐藏在一级之后,甚至还进化成了假想领域,祓除花了点时间。”
“而且,我感觉最近体内咒力流失速度加快了。”
巫歧眉心一跳,拉过贺兰鸢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感受着指尖微薄的跳动。
“你的脉象是比上次更加亏空了。”
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瓷瓶递过去:“全部吃完哦,我新研制的。”
药水入口苦涩到甚至舌头有些发疼。
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点想呕,苦的贺兰鸢脸部肌肉不自觉地抽抽。
巫歧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烦躁,没好气地说:“活该!谁让你自己逞能?以前光负担枭哥的咒力输出就够要命了,现在倒好,还加上那把祖宗剑!你当自己是无限咒力的充电宝吗?再这么下去,哪天被活活耗死……” 他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懊恼地“呸”了几声,“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六年前,连心蛊种成之后,贺兰鸢断断续续昏迷了一年,连心蛊不仅会抽取生机,也会因为一脉同源抽取她的咒力,在巫歧的调养下醒来之后,也会经常性的因为咒力匮乏而低电量沉睡。
远在紫府的云慈知道后,派人将贺兰鸢和巫歧一起接到紫府,紫府一派专精符箓阵法,云慈不能出紫府,对太平剑庐发生的事也是鞭长莫及,只是儿女差点一死一伤,做母亲的怎么能坐视不理?
她开藏经阁,协同紫府的长□□绘出一幅能够汲取咒灵咒力的符箓,将咒灵咒力转化成自身咒力从而弥补贺兰鸢自身的亏空,好反哺给贺兰枭。
这本该是尘埃落定的转机。即使无法完全恢复如初,至少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平安地活下去。
但是一年前,被封印的太阿剑突然暴动,冲天的诅咒之力,至太平剑庐3人死亡,56人受伤。
剑庐长老阁紧急避险预案,准备重新封印太阿剑,但是本就被强行压制诅咒之力和缺乏贺兰枭咒力供给的灵剑早就逆反心理极重。
最后,贺兰鸢以自身为活鞘,将太阿剑封印到了自己体内。
至此,贺兰鸢以一己之身需要供给贺兰枭和太阿剑双份的咒力,索性虽然咒力付了两笔出去后总量没剩多少,但是贺兰鸢天生的灵力非常强大。
用灵力强化□□后,对于体术和剑法的运用可谓称得上登峰造极,用日本那边咒术界的说法来说,应该算得上是后天的天与咒缚。
所以她经常全国各地的出任务祓除咒灵。
“没办法,太阿剑如果再暴动的话会死更多的人,我不希望有人和我一样体会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贺兰鸢抿了一口茶。
又是这句话。
一年前把自己炼成活鞘的时候也是说的这句。
巫歧心底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侧过身,背对着贺兰鸢,肩膀绷得紧紧的,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贺兰鸢朝雪羽使了个眼色,灵气的鸢鸟一展羽翅飞到巫歧的脑袋上,咕咕啄了他两下。
“好了,帮我照顾下雪羽,我要去一趟长老阁。”
贺兰鸢起身准备走,巫歧从后面丢来一件外套。
“穿衣服,别着凉。”
推开那扇沉重的、刻满古老符文的木门,内里乾坤与外界截然不同。
太平剑庐的长老阁,完美诠释了“隐世家族”的独特气质。挑高的穹窿式屋顶是巧夺天工的传统木榫结构,粗壮、色泽深沉如墨的巨大梁柱上,繁复、遒劲地雕琢着象征剑道真意与亘古封印的图腾,历经岁月打磨的青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上方的一切。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并非袅袅檀香或陈旧纸墨,而是淡淡的、带着剑意金属感的凛冽气息,以及精密电子设备持续运转时发出的、几不可闻却无处不在的低频嗡鸣。
内堂的会议圆桌上,诸位长老见贺兰鸢进来后纷纷起身。
“大小姐。”
贺兰鸢点点头:“诸位长老,下午好。”
三年前贺兰鸢已经陆续从霍怀恩的手中接过了太平剑庐内部的大小事宜,手腕雷霆的处理了剑庐内部横生霉变枝桠,她将剑庐分为内外两门,拥有咒力的归为内门,专门处理咒灵任务,没有咒力天赋的归为外门,实行资产开发,内外门一视同仁,不允许有歧视内讧,有违背者一律洗除记忆赶出剑庐。
剑庐弟子一致接受素质教育,不允许有人中途辍学,全部按照个人的天分因材施教,会有不想当咒术师却在赚钱方面有天赋的内门弟子,也会有向往咒术师世界的外门弟子,像这样的人,贺兰鸢也会尊重他们的想法,想赚钱的去赚钱,想当咒术师的来学体术去当咒术师。
退休的内外门人士一律享受同等的退休待遇,其子女配偶也会享有同等待遇。
一时之间,剑庐内人人赞颂贺兰鸢的政策,紫府和苗寨也同样实行这样的政策,所以国内的咒术界比之日本气氛不知道好上多少。
她翻看着手里这半年来内外门的报告,从内门祓除的咒灵资讯到外族的贸易发展,内容有些多。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外执行任务,不过好在霍怀恩已经分门别类处理了一些,不会太过于头疼。
“书长老,君舒姐姐现在应该已经毕业了吧。”
贺兰书的孙女贺兰君舒从小就想进入峦组当一名医师,但是她没有咒力天赋,是个普通人。
小姑娘刚开始沉积了很久,但贺兰鸢颁布新族规后,她就开始发奋图强考取了协X医学院。
被点名的书长老一愣,回答道:“啊是的大小姐,君舒今年已经毕业了,正在医院进行规培。”
贺兰鸢合上手里的报告,朝书长老的方向笑了笑:“我记得君舒姐姐小时候是想进入峦组的,既然她现在已经毕业了,就让她回剑庐到峦组报道吧。”
书长老面上一喜:“真的吗大小姐!君舒肯定会很高兴的。”
峦组相当于是直属于贺兰家内门嫡出一脉的医疗组,里面不乏有术式高手,就连稀有的反转术式也有两位。
书长老一脉是剑庐旁支到不能再旁支的血脉了,他自身是传统的强化身体术式,不算太突出,能入长老阁其实是因为当年人丁稀少,空了一个位置的缘故,自己唯一的儿子只有微薄的咒力却没有觉醒术式,孙女甚至是普通人。
如今孙女在贺兰鸢的新规下可以入峦组,相当于是他们这一脉重新有机会发扬了。
“当然,想做就去做,剑庐会为所有有目标的人铺好路。”
书长老喜不自胜,贺兰鸢见没有他什么事,挥挥手让他先退下回家报喜去了。
后续贺兰鸢又指出了一些内外门出现的问题,让各方管理的长老们下去整改加强,将最近出任务新遇到的咒灵问题进行了深度的剖析,一直从下午忙到了深夜。
各方长老领命退下后,偌大的长老阁就剩下她和霍怀恩。
上一任家主的近臣,现在的阁老霍怀恩,黑白交杂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但是更添沉稳儒雅,他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稳稳的站在贺兰鸢身后半丈远。
“霍伯伯,我决定去一趟日本。”
突如其来的决定让霍怀恩错愕了一下:“岩组没有检测有咒灵或者诅咒师逃窜日本,去旅游吗?和巫歧?”
贺兰鸢偏头看他:“不是,我估计得长住日本一段时间,最近国内的咒灵已经无法再为我提供咒力供给,我最近咒力流失的速度更快了。”
“日本有天元的结界,咒力和咒灵浓度是国内的好几倍,我得去日本挑选一些新货了。”贺兰鸢笑眯眯眼。
霍怀恩皱眉,一脸心疼:“现在身体有什么其他不对吗,巫歧看过吗?”
“除了咒力流失的更快外,没有其他不适,刚刚过来之前巫歧已经给我看过了。”
霍怀恩叹了一口气:“大小姐,这些年你一个人担起剑庐,我已经是万死难赎其咎......”
贺兰鸢知道霍怀恩又要开始谢罪论,赶忙打住他:“霍伯伯,不要这么说,剑庐是我的责任,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这些年如果没有霍怀恩在后方支撑,贺兰鸢也没办法天南地北的祓除咒灵。
“霍伯伯,还得您帮我办理一下,日本东京咒术高专的入学申请。”
“还有,接下来哥哥和剑庐,就得麻烦你和巫歧了。”
“阿秋——”
玩鸟玩蛇的巫歧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