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菲林斯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我正在院里把晾了一天的干草收进筐里,听见院外传来两下极轻的叩击声,像谁用指节在石墙上敲了敲。
我直起身,看见他站在那截半人高的石墙外,腰侧的蓝火提灯在风里轻轻地晃,连带着他的影子也被拉得长长短短。
“今晚风大,您多加件衣服。”他说。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单衫,又看看他。
他依旧穿着齐整,立领严丝合缝地托着下颌,深色制服的外衣衣摆被风吹得往一侧翻。
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外,像在等一个确切的答复。
“进来等。”我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我加件衣服就走。”
他微微颔首,没动。
我转身进屋,把外袍从床脚抄起来披上,抓起大剑,又紧了紧腰间的剑带。
蓝火提灯被我提在手里,出门时那点蓝光和他手里的灯并在一处,两簇火在风里各亮各的,谁也没压过谁。
“走吧。”我站到他身侧。
他转身往西走。
我落后他半步,跟着他的脚步拐上了通往沙原西侧的那条窄路。
入夜后的风果然大,贴着地面卷过来,掀起一阵阵细沙,打在靴筒上沙沙地响。
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天是那种很深的灰蓝,云层像被拉薄的旧棉絮,东一块西一块地压着。
“西线雾重,大雾之前多半有征兆。”他边走边说,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刚好落在路面上较实的地方,“如果草叶忽然不摆,风向也变了,就离雾潮不远了。”
我闻言低头看脚边的草。
那些灰粉色的草茎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偶尔弹起来几根又很快被风压得伏下去。
“还没到时候。”他像是知道我在看什么。
沿路走了一截,他时不时抬手往某个方向指一下,告诉我哪片凹地容易积雾,哪处石堆后头常有魔物盘踞。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低,风一大就散,我得靠近些才听得清。
我往前靠了点。
“那块石头下面有处地穴,上回清过一批,后来又聚过两三只。”他指了指坡下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灰岩,那石头表面泛着层湿漉漉的暗光,周围草长得格外稀。
“你怎么知道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气味和足迹。”他脚步没停,“被侵蚀过的魔物经过时会留下痕迹,就在石头背面的沙地上,明天天亮来看,能看得很清楚。”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连哪块石头下有地穴都一清二楚,像这片地方长在他骨头里。
他真的在这地方待很久了吧。
我们继续往前。
走到西侧石坡附近时,风势忽然弱下去,原先刮得呼呼响的草叶静了,像被谁一把按住了。
我腰间的蓝火提灯先跳了一下,紧跟着,他手里的灯也亮了一寸,幽焰变成警示的红。
“来了。”菲林斯道。
我顺他的视线看过去。石坡下面那片浅沟里,雾不知从哪里渗出来,贴着地慢慢翻涌,颜色比夜色浅一分,灰里带着点很淡的紫。
两道影子从雾里浮起来,一高一矮,高的是个人形,头垂着,两条手臂长得过了膝,矮的趴在地上,像只被压扁的野兽,肋骨从侧面戳出来。
是被侵蚀的魔物。
“两只,我来试试。”我拔出大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风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脆。
“我照应侧翼。”他退开一步,蓝火提灯稳在他身侧,光线铺开一小片,在两人之间划了道浅蓝的界。
我几步冲上去。
高个那只先动,身子一歪朝我劈下一爪。
我侧身让开,剑从下往上撩,它的半条手臂连着一截肩骨被我削飞出去。
不等它重新聚形,我回手一剑穿过它胸口,蓝火顺着剑身往前一送,它从中间鼓胀起来,爆成一蓬黑雾,被风吹散。
矮的那只从斜里扑出来,贴地极快,目标是脚踝。
我跳起来躲开,落地时剑尖朝下刺去,正扎进它脊背。
蓝光炸开,那东西呜咽一声,彻底塌下去,化成一小片焦黑残渣。
从拔剑到结束,只用了十几息的功夫。
我站在雾里,剑身上的蓝光还没完全退下去。
菲林斯自始至终没有动手,只站在几丈开外的地方,提灯照着,像一面不动的旗。
“您的剑很快。”他走上前来,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肩头,停了一瞬,“但收势的时候,左肩会习惯性后仰三寸,那个位置是旧伤吧。”
我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肩。
那里早就不疼了,存在感低得连我自己都很久没想起来。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风里,灯焰把半张脸照得发亮。
“你想盯我打架多久了?”我好奇。
“职业习惯。”他语气如常。
我把大剑往肩上一扛,剑身上的蓝光在这时已经完全暗下去,像点完了最后一截火。
“你这职业习惯还挺费眼睛。”我咧开嘴,“谢了,下次我收势注意点。”
他看我一眼,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接。
过了两秒,他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似松了口气,又似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处理完这边的魔物西线是结束了?”我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菲林斯“嗯”了一声。
风很大,把草叶和沙粒卷起来,有些打在小腿上,有些从耳边擦过。
菲林斯走在前头,衣摆在风里翻得厉害,腰间的链条叮叮响。
蓝火提灯在黑暗里是一小团稳定的蓝,不怎么晃动,像整条夜路船上的锚。
我走在后面,看着那点蓝,偶尔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灯,两簇火之间隔着几步远的夜色。
执灯人的灯都是这么神奇的么。
到了沙岸分岔口时,他停下来。
我也跟着停下。
风从海面上来,又湿又冷,把最后一点困意都吹散了。
“您先自己回去,路上小心。”他侧过身来,蓝火的光从他下巴处往上打,把半张脸照亮。
“你还要继续巡?”我问。
这么晚了。
“还剩北面一段。”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不会再有什么了。”
我觉得好笑:“这话说得好像你能替狂猎做主。”
他唇角极轻地抬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灯里的火光在风里轻轻的,像一颗被钉在夜色中的星子。
“今晚我目送你,大忙人。”
菲林斯朝我点了下头,转身往北去了。
他的脚步很轻,衣摆翻动的弧度越来越小,直到和夜色并成一道薄薄的影。
我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是那轮淡月,薄薄地贴在雾后,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呵出的一小团白气,迟迟不散。
我不做多留,把剑带紧了紧便转身朝屋子方向走去。
提灯依旧在我身侧挂着,一步一晃,像一团小号的月光。
离得不远,我很快便见到那片夜色中的屋顶和石墙轮廓变得清晰。
推门进屋,把大剑靠在床边,洗漱一番便躺了下去。
左肩那个位置有点发热,估计是刚才挥剑时劲使得比平时足的原因。
我用右手捏了捏左肩。
看来削骨的技巧还得练练。
窗外风声时大时小,幽蓝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安安静静地落在地上。
我打了个哈欠,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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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巡夜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