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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酒水与蓝焰

巡夜回来之后,我睡了很沉的一觉,第二天起来已经快到中午。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菜苗全都精神抖擞地立着,叶子上的露水早被蒸干了。

我光脚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前晒太阳,晒到后颈发烫,忽然很想喝点小酒。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按不回去。

我在屋里翻了翻,平日我偶尔也会喝一点,上回那瓶已经见底,只剩下瓶底沾着的一层深色酒渍。

我拎起瓶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依旧很想喝这个。

现在去那夏镇来往又得到晚上了,有时候还不一定有。

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鞋,背好大剑,把提灯往腰侧一挂。

去灯塔,我不信菲林斯那儿没有好酒。

这个理由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忍俊不禁。

什么时候开始,想喝酒了的第一反应是去找他?

我没怎么纠结,也没觉得该纠结。

他那儿的酒确实好,上次火水的味道我还记得清楚,从舌尖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暖过一遍。

噢~我的好酒友菲林斯先生。

出门时天高云淡,海风不急不缓地贴着地面吹。

路上没碰见什么怪东西,只在沙地上看到几只灰白色的小蜥蜴飞快地窜进石缝。

到终夜长茔时刚过午后,少见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整片墓园照得暖了几分。

墓碑上的字被光打得深浅分明。

我沿着土路走到灯塔下,菲林斯正坐在棚子里,一只手肘支在桌面,另一只手翻着一打报告。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在那页纸边停了一下。

“塞夏提雅小姐,日安。”

“日安。”我在他对面坐下,把背上的大剑解下来靠在桌边。

他今天难得没穿那件外套,深色马甲和那件暗紫立领衬衣穿得整整齐齐,袖口用细带扎着,露出一小截腕骨和黑色手套的边。

“我今天是来讨酒喝的。”我说得开门见山,把路上捡的两块好看的石头往桌角一摆,“带了两块石头当酒钱,不知道你收不收。”

他这才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午后光线里显得很浅。

他先拿起其中一块,拇指在石面上蹭了一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路。

“石头上还有海沫的花纹。”他道,“塞夏提雅小姐一如既往的好眼光。”

我嘿嘿两下,坐直了身子。

盯——

菲林斯起身进塔,没多久托着一只深色玻璃瓶和两个铜杯出来。

那瓶正是上次那个灰绿色瓶子的同款,瓶口封着深色的蜡,看起来还没开过。

他把酒放在桌上,坐回我对面,动作不疾不徐。

“这瓶闻起来和我以前在至冬喝到的那些很像。”他拔开瓶塞,酒香漫出来,像一小把在空气里擦着的火星。

他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这批货大概比寻常更烈一些。”

“你以前在至冬待过?”我端起杯子先闻了闻,没急着喝。

“待过一段日子。”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浅抿一口,然后把目光落回我身上,“您到挪德卡莱也有一阵了,住得还惯吗?”

“比我待过的地方强。”我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水从喉咙烧下去,暖烘烘的,到了胃里翻起一阵热,我满足地喟叹一声:“这里风大归风大,又是下雨又是起雾,偶尔还有点野生小宠物到处跑,但至少不会让人......”我脑中闪回了一些灰色的画面。

“至少不会让人连鞋子都晒不干。”我笑着把话接完,又喝了一口,“这里挺好了,有闲有海,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还能种我喜欢的地,我要求不高。”

“您是个容易知足的人。”杯子在菲林斯手里轻轻转了一下,“挪德卡莱的天气一向任性,眼下还算温和,等入了深秋,北风会比现在凶得多。”

“听起来会下雪,会和至冬一样冷吗?”我想起那本在那夏镇里买的儿童版《提瓦特地理》,我翻过几页,图特别多,学了点通用语后还算能看明白,“我看了本《提瓦特地理》,上面说至冬是雪的国度,终年覆雪,天寒地冻。”

“您学得很快。”他道,“连书都能自己读了。”

“只能读简单的,字一多就头疼,儿童版读物就是我的救星。”我喝了口酒,“说真的,你在这种风里都能不戴帽子不围巾,那你在至冬是不是也这么穿?”

“至冬的冷和这里不同。”他嗓音和平时一样平稳,“那边是干冷,雪落在肩上很久都不会化。”

“你看着就像从雪地里走出来的。”我上下打量他。

他的皮肤白得过分,眉眼间带点霜气,整个人像用很冷很淡的色调描出来。

看着看着我又想起他的火焰。

“那你的神之眼还挺方便。”我不自觉感慨。

虽然我上次猜火系他没承认。

我不管,他肯定和火有关,我一向相信我的第六感。

他微微偏头:“嗯?”

“冷了还能给自己热热。”我把酒杯往他那边举了举。

话说,那水系神之眼是不是就能自己变水出来?是冷凝水、自来水还是白开水?

岩系岂不是拍一下就能翻地?

菲林斯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别开脸,肩膀轻轻抖动。

他笑的时候喜欢先抿嘴,把笑压下去一点,再松开。

不对,你笑什么。

“喂喂,我认真的,你看啊,有了这火,冷了想怎么取暖就怎么取暖,而且出门在外能自己打火多好的事啊,随时随地搓火烤肉。”

来这第一天晚上,如果那个便携引火器遗失或损坏,我就得人工起火了。

那时候的我又疲又惫,可能也会选择硬挨一晚。

又或者...

庆幸没有如果。

等他转回来时,金色眼睛里还留着那点没收住的光,似烛火刚被风吹过又稳住。

“在您眼里,它也就这点用处。”他语气松快。

“还能照明。”我补充,瞥一眼他手边那盏提灯,“你的火和灯,都挺好用。”

他垂下眼,蓝火在他手边的提灯里轻轻地摇晃焰尾。

“原来我的这簇火,在您眼里还有这样的妙用。”他道,“我会记得常常点上,冬暖夏凉。”

“那敢情好。”我扬了扬下巴,许是气氛合适,我顺口就开起了玩笑,“以后我热了凉了遭不住了都来找你,你可别收费啊。”

他抬眼看我,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说:“您若来,我自然备着合适的温度。”

我愣了一下,觉得这话怪怪的,细想也像在开玩笑。

我把它放进嘴里又嚼了一遍,没品出什么暗藏的骨头,便只当是句漂亮话,我晃晃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菲林斯。”我放下杯子,左右扫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凑近了点,暗搓搓开口,“你提灯里的那个蓝色的火,是不是和别的执灯人不太一样?”

他原本要举杯的手顿在半路一瞬,又继续把杯子送到唇边。

那口酒他喝得很慢。

“......是有些不一样。”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铜尺压住的纸缝,像在斟酌下面的话。

我盯着他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补一句:“我的火焰,生来如此,和执灯人的灯火不是一回事,确实不太能照常人的法子去比照。”

“能做的事有重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被仔细称量过,“但源头不同。”

我往后靠,端起杯子喝一口。

说实话我没听太懂,这是指他来自至冬,而至冬的火系神之眼力量源头不一样吗。

可恶,谜语人不是好文明。

我本想追问,结果一抬头就见他一副已经把下巴收到领子里的低沉模样,便把话咽了回去。

不会是又害他想起了伤心的事情了吧。

来自至冬但现在在挪德卡莱,还自己驻守终夜长茔,我听别的执灯人行动都是有各自小队的。

背井离乡,众叛亲离......

我隐约的负罪感又上来了。

这人和我认识的多数人不同,他总喜欢每回只给你看一点点,像海雾里慢慢亮起来的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盏在哪里。

“呃,不好意思,我兴奋就容易口快,你千万别多想。”我希望我的弥补是及时的。

“塞夏提雅小姐多虑了,倒是您,从不好奇我为什么一个人守在这里。”他轻描淡写。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才不会犯刚刚的错,仰头灌口酒,酒水沿着喉咙往下落,留下一条热而短促的线,“有点小秘密的故事才是好故事。”

没味道的故事我才不会好奇呢。

菲林斯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暗了几分,像一潭被云遮住的深金。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许多:“您这样的性子,在挪德卡莱很少见。”

“我本来也不是挪德卡莱的人。”我认为这没什么好隐瞒,指指自己,“这点你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他低声道,“更觉得少见。”

后面那句话我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

他没再说,只把瓶子拿起来,给我空了的杯子又续上小半杯。

好吧,看来是提醒我多喝点。

风从海上来,吹得桌上的纸角一下一下地拍。

我转过头看远处那排墓碑,蜡烛火苗被风压得几乎伏倒,最后又慢慢立起。

我后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懒懒的一坨,连动一下都不太愿意。

啊,太舒服了,这样的好日子请多来点。

“您认为这酒水如何?”他突然发问。

“够得劲。”我端起杯子,把酒液在光下照照,颜色很深,倒映着我模糊的眸子,“我以前喝过的那些酒都带着一股泡过魔力似的甜味,怎么喝都不痛快...“

我顿住,话说得太快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带出什么。

我悄咪咪观察菲林斯,他正低头往自己杯里添酒,动作没停,像没听见。

我放心补上尾巴:“这个不一样,从喉咙到胃一条热线下去,好酒。”

“您酒量不错。”菲林斯目光从酒面抬起来,落到我脸上。

我喝了一整瓶,脸不红气不喘。

被朋友夸我就容易得意。

“哈哈,我......那当然,这可是练出来的。”我这回没脱口太快。

他点点头。

我瞥见他又了喝一小口。

菲林斯看起来也很能喝嘛。

他喝酒从不上头,脸色也不会变,只是眼睛会对比寻常更亮一点。

就像他的火,越在暗处越显得透。

“菲林斯。”我叫他。

“嗯。”

“好酒你可别偷偷喝完啊,我下回过来还要。”我话出口又觉经常吃白食不太好,赶紧补充,“不用多,一瓶就够,我拿东西换。”

他似是思考了下。

“好。”

太阳从棚子外斜进来,正好铺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把铜杯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海上传来鸟叫,三声两声,断断续续。

又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告辞。

“对了菲林斯。”我平日有检查随身物品的习惯,顺手摸了把腰间,忽然想起来,“你送我这盏灯,灯油怎么买?我总不好白拿了你的东西,结果没油了连去哪儿添都不知道。”

菲林斯正把酒瓶往回收,动作慢了半拍。

他又接着把一个酒瓶瓶盖塞好,才开口:“那种灯......灯油有些特殊,挥散得很慢,不需要经常添加灯油,等后面需要的时候,我会帮您留意。”他说得极其自然,像在介绍一种普通的执灯人用度。

我“哦”了一声。

这执灯人的东西确实讲究,连灯油都有特殊门道。

他起身送了两步,到棚子边停下。

“今天多谢你的酒。”我把大剑背好,扯一下带子,确保系紧了。

“您带了石头来。”他道。

菲林斯站在原地,深色的衬衣衣摆一角被风微微扬起。

他身后灯塔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草坡上,沉默地拉出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我照常朝他扬了扬手,转身朝小屋的方向走。

蓝火提灯在我腰侧轻轻摇晃,像喝过酒的人走起路来带着的那点微醺。

写日常写得我也淡淡的(舒适躺平眯眯眼配快乐肥宅水)(话说为什么有时候作话也能被吞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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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酒水与蓝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