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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削骨与月色

屋顶修好以后,日子像被重新摆正了。

墙角的菜苗又蹿高一截,萝卜叶子张开,卷心菜最外头那层已经卷出个松散的芯。

我每天清晨浇水,傍晚拨开叶子看有没有虫,偶尔看见几只灰白色的小蝶停在叶面上,翅膀一开一合,像在给整片菜地打拍子。

西线偶尔闲逛时去过两回,隔着老远看到雾里立着几道摇晃的影子。

蓝火提灯亮起来,剑身上浮一层极淡的蓝光,几只零散的狂猎冲上来,被我三两下劈散了。

现在对付这些东西,我早已不用像第一次在沟底那样狼狈。

灯在身侧,剑在手里,我的呼吸从头到尾没乱过一下。

狂猎扑空的姿势在雾里显得很蠢,像一群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的影子。

更多时候我待在小院里。

浇菜,补墙,修篱,把从蓝珀湖边捡来的几块石头垒在院门两侧。

日子过得不快,但每做完一件事都能看见它实实在在的样子,墙多了一截,地多了一垄,院门不再漏风。

闲下来我就练削骨。

小刀从软布里取出来,刀很轻,刃薄得能照出人影。

我找来一块从沙岸捡的干净骨头,坐在门内的小凳上,蓝火提灯搁在脚边。

刀尖贴上去,手腕放松,让刃口顺着骨面的弧度走。

头几下还是生疏,骨片削得厚薄不一,有一片从中间断了,崩飞出去弹在门板上。

我停下来,把刀放在膝上,想起菲林斯那日说的话,重心在刃根,指根夹住,让刀贴着骨面自己走。

我重新调整握刀的角度,拇指往回收了半寸,虎口不再死压着刀柄。

再下刀时,骨屑像刨花一样卷起来,一片接一片,落在脚边的旧布上。

刀锋走过的路线变得清晰,骨头表面慢慢显出一道一道细长的纹路,像被风推开的沙。

蓝火把我和这堆骨片罩在一小团苍色的光里,四周静得能听见刀锋擦过骨面的沙沙声。

我数了数削好的骨片,在灯下排成一排,边缘从厚到薄,到最后几片已经能透过薄薄的骨层看见蓝火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活计练久了,连出剑的手感都变了。

下刀的角度、力量的收放、手腕转动的时机,和用大剑是一个道理。

以前我砍出一剑,十分力气有三分散在收势上,现在知道在最后一寸把劲收住,用骨头练出来的那点习惯,放到剑上竟刚刚好。

出剑更省力,连挥半日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肩背发酸。

数日后,我把削得最好的几片骨片用布包好,去了终夜长茔。

此时天刚入傍晚。

墓园里的蓝花开得比上回多,一簇一簇亮在草坡上。

菲林斯在靠近矮墙的那片墓碑旁,弯着腰,手里握着把旧剪子,正把碑前枯黄的草根一撮一撮剪掉。

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蓝发从肩头滑下去,露出半截后颈。

“塞夏提雅小姐,日安。”他把剪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朝我点了下头。

“你忙你的。”我蹲下来,打开布包,把骨片排在他旁边不远的一块平整的石面上,“来交作业。”

他走过来,弯腰把剪子轻轻靠在墙根。

那双黑手套上沾着几茎断草,他先摘了,再拿起第一片骨头。

他的指尖顺着切口抚过去,很慢,像在读一行刻上去的小字。

看过几片之后,他拈起其中一片,对着光转了转。

“这片刀刃压得太重,切角不对,骨面被拽出了一道浅沟。”他的声音从立领后面传出来,低低地响在风里,“这几片边缘很匀,可以留下。”

我拿回那片被点名的,低头看了看。

确实,骨片上有一道不细看不容易发现的斜沟,颜色比旁边深一点,像被指甲刮过。

“你眼睛真毒。”我把那片塞回布包,“我削的时候还觉得不错。”

“削骨和用剑一样,力道有没有散,全都留在刃口上。”他说着,从剩下的骨片里挑出最好的一片,指腹在边缘来回蹭了一下,没被任何毛刺勾住,“这片的手感很好,已经能用来做关节部位了。”

“能做关节了?”我支棱起来。

“只是说手感合适。”他道,“真要拼上,还得看形状合不合。”

我撇撇嘴,把骨片重新包好。

他侧身走到旁边那排墓碑前,继续修剪枯草。

他的蓝火提灯放在几块石头围出的矮台上,火苗安静得像一颗半透明的蓝豆子。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剪草的动作也很有章法,每一下都贴着碑基走,不会碰到碑身也不会铲坏花根。

“你这里墓碑上的蜡烛,是天天都点着?”我朝那些石头前头扬了扬下巴。

“每天清早会点一遍。”他剪完一撮,把碎草拢到一边,“风大的日子会灭掉几支,夜里巡完再补上。”

“那得用掉不少。”我说。

“有固定的地方供应。”他的下巴半埋进领口,声音有些发闷,“往来不便时,也会有同伴带一些过来。”

我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片刻,他直起身,把剪子收起来,走到矮台边拿起提灯。

蓝火从豆子大小升了半寸,映得他手背上的黑色手套像被水洗过。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夜里看见的那簇光,和此刻灯里的蓝火一模一样。

“菲林斯,你有没有发现,狂猎好像和月色有关?”我道,“前几日云厚得厉害,它们在外头闹得比平常凶,雾也起得浓。”

他偏过头,像是对这个问题起了一点兴趣。

“月矩力像潮汐,有涨有落。”他道,语气不紧不慢,“月光暗淡时月矩力弱,狂猎躁动,月光澄明时它们反而会藏起来,有时也会出现在更偏僻的地方。”

“还挑时候。”我皱眉。

“毕竟深渊那侧的东西终年不见光。”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提灯,“月亮澄澈的夜晚,对它们而言算不上什么好天气。”

“那现在这样呢?”我朝头顶抬了抬下巴。

他走到我旁边,抬头看天。

风从墓园西边吹来,把他额前那几绺散下的碎发掀起来又慢慢落回去。

他看天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金色的瞳孔在还未完全升起的淡月下显得极浅,像两片浸过冷水的薄金。

“现在这样,适合巡夜。”他说。

我想也没想就接了一句:“那下次巡西线带上我呗。”

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真正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点气音,轻轻一下,像风从草叶上跳了过去。

“西线可不比您院门前的那片沙地。”他把灯换到另一只手里,慢吞吞地往灯塔的方向走了两步,“雾更重,路也更难走。”

“所以才要你带。”我跟上他,和他隔着一臂距离,“我最近剑术有了些长进,正想练练手呢,可我要一个人去,说不准又掉进哪条沟里,还得劳你大半夜来捞。”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极淡的考量,像在判断我是认真还是玩笑。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把手往身后一背,摆出副很靠得住的样子。

“若是有需要,我会提前知会您。”他收回视线,把剪子搁回墙根,直起身,“今晚是北线的固定巡夜,不过现在时间还早。”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岩脊后面去了,只剩一点淡光还浮在海面上,海风里带着闷了一整天的热气。

“还早,那就先看看你拼的。”我指了指他屋檐下那排木盒。

菲林斯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自己去拿。

我走到木架前,搬下那个装着骨架的木盒,在棚下坐定。

我的蓝火提灯放在桌子正中间,苍蓝的光把盒里的骨片照得发白。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他那副未完成的四足兽,脊骨已经接上,前肢还缺两节。

我没什么头绪,就拿起来对着光看,骨片上的纹理细得像发丝,铜丝在关节处露出一小截,亮晶晶地颤。

“看也白看。”我嘀咕。

“看多了就不是白看了。”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而清晰。

我回头,他正用那块深色软布慢慢擦那把小剪子,动作很慢,像每一寸刀锋都要擦到。

还是这么细致啊,到底是怎样才能养成这样的习惯。

他这个人过日子像是把每件事都放在秤上称过重量,连擦剪子这种事都要做到一分不差。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

我自愧不如。

我在灯塔坐到天彻底黑下来。

他果然没提巡夜的事,也没说让我走。

临走时我站在门边,蓝火在他手边轻轻跳。

“下次巡西线,记得叫我。”我提醒。

“感谢您的好意。”他正垂着眼把木盒盖子合上,听见这话也没抬头,“......我会考虑的。”

我朝他摆了摆手,往家走。

月亮从云后露出来一点,把脚下的沙路照成一条极窄的灰白。

蓝火在我身侧,稳稳地亮着。

路上我忍不住想,他今晚巡夜会走到哪里,是不是也会在风停的间隙抬起头看天,说一句“现在这样,适合巡夜”。

我笑了一下,把大剑往背后推了推。

海风从北边吹来,像一只手搭在我的后颈上,又轻轻滑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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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削骨与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