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简直比塞拉斯是个违背伦理道德私自培养克隆体，还恶趣味地只克隆自己的混蛋更难理解。
但艾尔海森发现自己竟然听懂了。
所谓记忆，是世界所铭记的过去。
无论那些尸体从何而来，他必然已经经受过如此多的死亡——这是世界所认同的，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实。
就是不知道这种把自己的尸体放在实验室门口挂着是出于什么心态。
艾尔海森无意追究塞拉斯的心理健康报告得出了什么结论，那不是他所管辖的范畴。他只是评价道：“那他经历还挺丰富的。”
纳西妲似乎是笑了一下，也可能没有。艾尔海森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昂首走在众多的死亡里，又把他们抛在身后，不曾递出哪怕一个眼神。
“也许是吧。虽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我能肯定的是，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接触到世界的‘根’了。正是从那时起，他知道了一切。”
“你指什么？”
“被所有人遗忘的过往。”
塞拉斯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或许他的导师的推荐信可以说明一二。这位拥有极高建树的老人是这样评价他的关门弟子的：这孩子拥有无与伦比的求知欲，并且可以为这种求知欲付出一切。
他犹豫了很久都没写下的后续是：那种对知识的狂热甚至到了令我感到恐怖的程度。
那并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
没有办法容忍世界上竟然有距离如此之近，自己却没有办法接触到的“知识”，令这位天才少年发了狂。尽管他想尽办法混成了研究员助手，但助手毕竟只是助手而已。
他没有办法研究自己感兴趣的课题，接触不到自己想要的实验材料，更重要的是，并不是所有的资料都会对这个等级的保密人员开放。
有什么比以为自己终于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发现那依旧只是幻想更令人绝望？
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他选择了付出一切吧。
“第一百四十三项，扭曲区有概率影响人类的认知及记忆？”
“比起‘影响’，或许用找回更合适一点。不过大家好像都不愿意承认这点呢。”
“的确。比起虚无缥缈的前世今生论，我更相信我现在正看见的，正经历的事情…你这是什么反应？”
“不，我只是在想，这果然是你会说的话呢。”
对着话语里鲜明的怀念气息，艾尔海森顿了一下，方才反问道：“……不然你还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神明轻笑着摇头。
就算记忆经历全盘更改，也有什么东西无法被改变——这就是一个人最本质的“自我”。
可听那句“付出一切”……塞拉斯怕是连自我都舍弃了。
不，不对，对于他来说，说不定是找到了真正的“自我”。
毕竟会付出一切的人，换句话说，也就是空无一物的人。只有心中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东西，才会轻易地将一切都摆上天秤，作为对命运的祭礼。
“按你的说法，塞拉斯他现在所寻求的……”
“‘博士’。”少女纠正。
“……这个称呼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他或许会更认同这个称呼。”
“我觉得这些称呼并没有区别，如果你坚持的话，好吧。按你的说法，博士他现在所寻求的，促使他做出这诸多行为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果说那一切都是为了他的求知欲，那他已经达成了他的目标。他和他的同伙已经忽悠了大半个委员会的成员为他那不一定会有成果的实验投出一笔价值不匪的赞助，却只是建造了一个可以被未成年轻易攻破的实验室和一条人体标本陈列走廊。
“哦，特意点出这两个例子并不是在夸赞他做的好的意思，我只是由衷地觉得，如果那些人选择更痛快地签署我们递上的经费报告，起码会让这笔钱渐起的水花声更大些。”
书记官的语气并不是很客气。
在他跟在少女身后，随着她行过走廊，穿过实验室，绕着一道隐藏的旋转楼梯，一路向下时，他的声音就回荡在黑黢黢的古老石质通道内，驱散了四周于阴暗无光处响起的窃窃低语声。
就好像他在冲着黑暗发火一样。
但书记官并不会发火。
将自身的无能化作愤怒并倾泻在外物上是怯懦者的行为——书记官一向抱持着这样的观念。会做出这般的发言，只不过是在平等蔑视一切，无论是他们口中正在讨论的那位“博士”，墙头草的委员会成员还是他平日里接触到的那些研究员。
少女知晓这一点。
她甚至在心底生出一丝感慨：在某些方面，书记官其实和“博士”很相像呢。
这样突如其来的感想让她的话语慢了半拍才响起：“……如果说‘博士’的自我就是求知欲，那他真的会有被满足的一天吗？”
她慢腾腾地说道：“现在大家所面临的困境，你也是知道的，不是吗？”
汇集了最顶尖的研究员，有一整个世界做后盾，可惜在这十年间，绝大多数能出成果的项目依旧来自于智慧之神的“赠予”。
不少议员大发雷霆，甚至推己及人地认为这个看上去还未成女的少女在故意限制己方的科研实力。作为被赋予了极大权限的首席技术员，她也确实能做到这样的事。可以想见，这也是他们急着把纳西妲推下台，愿意扶持博士的原因之一。
这个家伙再怎么惹人生厌，毕竟履历清白有迹可循，光这一点就足够大家安心。
这样的担忧在书记官来看简直就是狗屁。如果纳西妲真的有那个心思，她大可不站出来，混迹在人群之中。到时候，猝不及防暴露在深渊魔物扭曲区面前的各国政府照样要倒大霉。
而那些议员不愿意承认，却会导致研究员无法出结果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一是扭曲区通常并不稳定。
现在委员会的主要目的是遏止扭曲区扩张并清除其造成的影响。但这样的遏止反而会提高环境元素浓度，并伴随极强的后遗症，包括但不限于对进入者个体造成身心损害，催生原生魔物，以及对环境造成巨大影响。
这里的环境影响倒不是说生态平衡被破坏，而是稳定态元素环境在法则波动后极易溃散形成新的自然灾害。目前排上号的几大事故几乎全是这个原因造成的，无一例外是海啸飓风地震之流的大规模天灾，受灾范围远超扭曲区数倍。
“就好像在阻止一颗已经引燃的炸弹爆炸”——这是来自神明的比喻。可惜她努力了十多年，委员会依旧没有改变想法。
稳定态的法则环境也不是没有，比如影向山秘境和深渊。但前者是仙妖之流的异种智慧生物的自留地，后者环境更是波云诡谲，什么时空错位认知紊乱都是小儿科，一整个军队填进去都不一定能建功。
第二点就更简单了，材料不够。
能在元素环境下稳定工作的工具自然取材于元素环境，现在的扭曲区全面管控，个位数的地点供应三位数的实验室，能抢到的要么是有钱，要么是有后台，要么两者皆有。
这些限制，书记官都心知肚明。
他也知晓，最好的办法无非两个，一是同那些异种智慧生物合作，二是放开管制。但这两个办法都踩在了委员会的底线上——无论哪一条都意味着现今政权的正当性被质疑。
所谓神明，其更正式的名称，是“执政”。
天赋神权，而人只是僭越者。
在这种情况下，各个国家的代表也显现出不同的倾向来。
最着急的是极东。看他们慌不择路地把祟神结晶炉运进神州境内就知道了。
看上去最悠闲的是神州。他们已经开始向仙人示好，但就书记官看来，很难说这种妥协是不是局势所迫。毕竟延请仙人出山和影向山秘境搁浅在东南沿海一带也是同一时间。
态度最暧昧不明的是北陆。在那里，人们不担心神明抢权，因为神明一词已经化做信仰所指向的一个符号。也因此，北陆诸国的代表态度不一，有人表示不希望神明现身，因为不希望信仰崩塌，也有人表示无论神明是何样貌，都欢迎祂归来。
至于央陆诸国，对于目前唯一一位表明身份的神明，其态度却大多是，不相信，不认同，不在意。
央陆本就分裂许久，内部长年征战不休，信仰也愈发多变。谁也说不清人们相信的究竟是现实存在的神明，还是自己心中的神明，又如何会去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呢？
特别是这个小女孩还是被神州人推出来的，并不是诞生在央陆。谁又知道她是不是神州人立的幌子？
好在这样的质疑与隐隐的敌意从没有影响到少女。她依旧干着自己的事，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前行。
就像现在。
哪怕那些议员催得再紧，那个什么见鬼的渎神实验已经开始了倒计时，也没办法让少女的脚步停下一分。
她脚步轻快地跳下台阶，长裙裙摆扫过石阶阶面，背影显出一分孩童般的娇憨，与她头上挂着的那些沉重又压抑的名号半点不符。
但又有谁能说清，“神明”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书记官回过神，想起少女之前所下的判断：“……这就是你认为，塞，博士会把实验向大众公开的原因？”
“是的。”纳西妲应道，“只有这样做，他才满足他那饥渴万分的‘自我’啊。”
话音刚落，她也停下了脚步。
在数十分钟后，向下的螺旋阶梯终于走到了头。人工的痕迹逐渐褪去，空气忽而变得潮湿又阴冷，水汽上升又在钟乳石尖凝结，滴答一声落在少女身前。她跨过那滴水，踩着破碎的石板路面，路过泛着浅浅荧光的菌菇，站在了一扇雕刻精美的石质大门前。三重圆环在门上重叠又交汇，在少女将手落在其上时，豁然洞开。
在她身后，书记官眯起了眼。
阴暗的地底陡然变亮，谁也不知道，为何地底最深处会透出一线天光。在这天光照耀下，金色道路自门后铺开，延伸向前。
道路最尽头，是一株大树。树上枝叶全无，只有苍白似骨的枝桠向着四周伸展开来。
“……这是什么？”
少年人仰头望着那株自土石中破土而出的大树，喘息着问道。
他手里撑着白金色的长剑，粘稠近乎黑色的血自剑刃淌下。
鬼知道那个金红的怪物为何动作如此之快，空就算穿过了门依旧没有抓到它。不仅没有抓到对方，就连妖怪也一并跟丢。在穿过空间裂隙的一瞬眼前一黑，自由落体掉进了一片废墟中，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只看见破碎墙垣和开裂地砖，空恍惚产生了一种或许对方早就有备而来的错觉。在废墟间逛了一圈，寻找出路未果，却遭遇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怪物后，空只能认为这是大宇宙的恶意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满是怪物陷阱和机关的地下迷宫！这又不是真人版游戏！
在砍翻了第五波来袭的怪物后，少年在心底默默吐槽着。
之所以在心底，当然是因为……
“哇呜！怎么还有！你是不是又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机关啊？”
——已经有人帮他吐槽了。
身形小小的，穿着一身白衣好似洋娃娃一般的女孩飘到了天上躲避怪物的突袭，还不忘提醒道：“小心！后面！”
还不等她话音落下，空就已然转身，把那形似黑犬的怪物给打到一旁。
真要听她的提醒再反应，空早就没几回了。
“你不是说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已经把机关都摸遍了吗？”空一个旋身，剑身也顺势一转，正撞上从他侧腹处闪现而出的怪物，将对方抽向另一条正从空中扑击而下的黑犬。
女孩哇哇大叫，躲避开那两条翻滚着撞向远方的黑犬怪物，语气从一开始的心虚逐渐变成理直气壮：“可我是飞的……又不像你一样在地上走，有没碰到的机关不是很正常吗？！”
“……”
还怪我咯？
少年人无奈地撇嘴，手下动作不停，三五下把怪物全都揍趴。直到看见黑色裂隙张开，黑犬全都退却，才深吸一口气平复过烈的心跳。
天天在书桌前卷子里耗着果然影响身手。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食指上握笔造成的茧已然比掌心握剑的鲜明了。他放下手，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要是让荧知道絮絮叨叨念了两三年让自己放弃无聊的学生生活和她一起在游戏机前开荒都不及这么货真价实地打一架有用，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对血亲的思念提升到了极致，少年的神情没落下来。
一边的小精灵别别扭扭地飘下来：“你，你别难过啦，我会帮你找到出口的！”
“谢谢你，派蒙。”空微笑应道，把那句“可你不是说你在这里困了很久都没能出去吗”的质疑咽下肚。
从第一眼见到小精灵开始，他的心底就升起一阵奇妙的熟悉感，好似在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相识相伴，走过一段漫长的旅程。
这种亲近感甚至比高中第一天报道看到温迪时的好感更甚。纵使对方的来历身份，“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的自白还有自告奋勇要当向导带自己出去时的雀跃都充满了疑点，空也没有过多询问。
即便他知晓，这种已经偏离了现实的展开，后续可能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就如那个古老的童话所言，被囚禁在瓶中许久的精灵，在漫长的岁月里无人问津，随即发誓要把放出自己的人类杀死。
可哪怕理智叫嚣得再响，他依旧生不起多少警惕，因为直觉也一并在耳边叮嘱，千万千万要好好对她。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直觉如此说道。
所以空只是点头，应了自我介绍叫做“派蒙”的小精灵的提议。
本来孤独沉闷的迷宫之旅突然变得吵吵闹闹起来，还不等空再过多担忧一下荧此刻的处境，就倏忽到了头。
在派蒙的带领下，空来到了迷宫的尽头。
少年驻剑而立，仰头看向眼前的树木，眼底生出一丝迷茫。
“大概是地脉的枝桠这样的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外面的那些东西，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小精灵如同星空一般的眼底闪过和少年如出一辙的迷茫，但很快，她便斩钉截铁地说道，“总，总之！别的地方我都去过了，如果这个迷宫有出口的话，一定在这！”
“可这里也不像是有出口的样子啊？”空四处张望，确定除了这一方空无一物的天和奇怪的大树，再没有旁的东西。
“那就碰一下这棵树试试？”小精灵提议道，“说不定它会‘呼啦’一声裂开一个门呢！”
她的形容十分生动形象，空可耻地动心了。
“那，试试？”
在小精灵的注目礼中，少年将剑提至身侧，紧紧盯着那株树，小心迈步上前。
这株大树没有像游戏里一样产生什么奇怪的变形，也没有什么怪物突然闪现开始袭击，更不曾出现什么人影阻止他。“游戏”的部分到此中止，空提在手中以防万一的剑一点用武之地都没有派上，他十分顺利地碰到了那株大树。
一秒，两秒……时间一点点过去，少年仿佛凝固在那里，许久后他才转过头，望向小精灵。
“怎，怎么样？”派蒙两只小手伸至胸前，声音都带了丝颤抖。
空看着她，沉重地摇摇头。
“没有用。”少年人的眉尾眼尾嘴角，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在往下耷拉，“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这里也不是出口吗？”小精灵被他感染，也沮丧起来，“那算了，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看上去像出口的地方吧……”
说是这么说的，可她毕竟在这里飘了这么久，真要有出口早找到了，哪还用等到现在？
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点破这一点。
空只沉重地一点头，跟在小精灵身后，手中的剑却握得越发紧了。
如果当时再快一点，拽住了那个家伙的话……
仿佛是感知到了这份不甘，记忆汹涌如潮，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说起来在北边还有一条走廊，我之前没有走到底呢，也许那里会……咦？空？”
少年人晃了晃，眼中映着的最后光影，是诧异，焦急，最后向着自己扑来的银白身影。
而后，他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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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稻光（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