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世界是一片黑暗。
旅人长久地跋涉其中，连时间和记忆都要忘却。
唯有思念不变，如丝线一般，指引着他向前。
他顺着丝线向前，忽而坠了下去。
接住他的是一片林海。
脚下的土地是柔软的腐殖层，空气里漫着土腥气，放眼望去，是一片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憧憧树影。说几乎，是因为身后似乎有人正提着灯盏匆匆行于林中，灯光遥遥映照过来，光影也随之变换，只有面前巨大的暗影不变。
借着那星点火光闪烁的间隙，空看清了那暗影的全貌——那赫然是躺在一处的妖怪们。妖怪们穿着打扮不一，大小体型也不相通，唯一的共同之处是都昏迷着，层层叠叠垒得如山一般高，好似被人像垃圾一般随意倒下，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摔做一团。
那股隐隐弥漫的腥气也越发明显了。
那不是泥土和流水中会有的因微生物而产生的气味，而是铁锈和腐肉所特有的味道。
就在不久前，这味道还萦绕在他鼻尖——在那个妖怪们藏身的洞穴内，空气被腌出了腥臭，在踏入的瞬间令人几欲作呕。
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
暖黄明光自他身后照来，将落在他脚下的破碎面具照得清晰。那分明是个恶鬼模样，比起记忆里的模样少了只角，自眼眶处裂开的左半边不翼而飞。
空茫然地抬头，试图去找熟悉的脸。可他本就从未见过那张面具下的样貌，又如何从一张张苍白的脸中认出那个鬼人打扮的妖怪来？
“这是……”
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男声。空诧然回头，与贵公子打扮的青年对上了眼。那双水蓝色眼中的警惕怀疑惊讶诧异只闪过了一瞬间，很快就被主人收了回去，却被正巧面对他的少年人看了个正着。
空一时间呆在了原地。
他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妖怪们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正如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唯一能拽住的线条，只有那片黑暗降临前的想法——如果当时再快一点，拽住了那个家伙的话……
青年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时间。
在空还在纳闷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时，对方已然大跨步迈下了山坡，径直走到他身前，而后脚步也不曾停歇，径直穿过了他。
嗯？
空这才意识到不对经。他诧异回头，正看见男人把灯笼放在脚下，踮脚抬手把叠在最上面的妖怪抱起。似乎是要避免对妖怪们造成二次伤害，他的动作极为轻缓，当那名妖怪被他放在了地上时，才有另一个捧着灯笼的人走到近前。
青年收回端详着妖怪的目光，抬头看向来者，面容肃然：“是失踪者没错。弥生小姐，麻烦你去向宫司大人她们通告一下，然后多叫几个人过来。”
他叮嘱道：“记住，动作一定要安静些，不要让那些游客们发现。”
被他嘱托的兽耳少女也是一副凝重模样，急匆匆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那，那个，既然路已经带到了，我可以走了吧？”一个颤巍巍的男声遥遥响起，随着青年的目光望去，空这才发现，山坡上还立着一个人。
他站得太高，天色又暗，灯光照不到他的样貌，只能看见一个高瘦的影子，穿着一席长衣，面上的镜片反照出一片橙红。
“很抱歉，山中先生，”青年回道，“你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这位山中先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委屈，哪怕没看见他的脸，空也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并被这种想象恶心得汗毛直竖。
“你的告知行为十分重要，等宫司大人前来查明情况后，会对你予以嘉奖……”
“这个倒是不用了，看到失物报告给失主是最低限度的道德……”
“并且我还有一些问题，需要你给予解答。”
空气一时沉默。
空看看人影，又看看青年，然而从那副镜片和青年微笑着的眉眼里，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良久后，站在山坡上的人影方才出声：“……这是审问？”
“如果你配合的话，那就不是。”青年快速回答道，面上依旧是标准的，礼貌的，能让观者如沐春风的微笑。
“哈……”人影动了动，不再故作姿态后，他的声音显得低沉了很多，“那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咦？真是个奇怪的问题。难道你们不让人往森林里走吗？那你们应该把这片森林围起来，或者立一个告示牌告诉大家这里面危险，不能进入……”
在听完他的胡扯后，青年仍旧是一副微笑的模样：“鸣神大社当然不会禁止游客随意走动。但是山中先生，你真的是游客吗？”
“……”
“我查看了所有受邀游客的资料，特别是那些来自稻妻的游客，可在那些资料里我并没有看见你呢。”青年说道，“我想我们需要对彼此坦诚一点，这场对话才能继续下去不是吗？”
人影显得十分震惊，但震惊的地方明显不太对：“等等，你们这次活动不是抽奖参与的吗？为什么还要检查资料？”
“参与人选当然是随机抽选的，但对抽选出来的人选进行一定程度的安全检查，以免发生一些大家都不愿意看见的事情，这也是身为主办方具有的权利吧？”
“真是狡猾的说辞啊。”
“彼此彼此。”青年说道，“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我讨厌和你这样的人对话啊……”人影干脆坐了下来，“你说要对彼此坦诚，可你自己好像也不是很坦诚啊？对于你提出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呢？我来这里的理由？还是我的目的？你总要提出一个方向我才能给出回答吧？”
青年眯起眼睛：“那不如……先从你是怎么带着这么多人进来的开始吧？”
啊？
空震惊地望着青年，又望向山上的人影。恰在此时，灯盏中的烛火闪烁了一瞬，他得以看见那人影的样貌——那是极为普通的一张脸，却又有股子莫名的眼熟，就好像住在附近的邻人，曾无数次擦肩而过，却一次也没有注意到对方，只在脑海里留下了模糊的印象。
但这样普通的脸，怎么也和那个金红的自来熟怪物没什么关系吧？
似是为了反驳他的这个想法，那位山中先生平静地说出了几乎等同于认同的话：“抱歉，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哦？”
“我暂时还不想与你们为敌，但又答应了帮别人一个小忙，所以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看青年皱眉思考的模样，山中先生连忙赶在他再度开口前堵住了他的话：“别的问题你也不用再问了，我能告诉你的事只有这些。”
“已经够了。”青年似是想通了什么，眉眼放缓，“先生既然不是我们的敌人，不如留下来做个客？宫司大人并不是吝啬之人。”
“然后等到你们的那位以武力著称的神明解决了她的小麻烦再放我走？”山中先生反问，“这可不是什么待客之道啊。”
“先生为何会如此想？我是诚心想要对你表示感谢……”
“那你就更应该趁她不在时放我走人了。”人影站起转身，作势欲走，又在迈出一步后回过头，“对了，如果你真是诚心想感谢我的话，不如帮我去向那位荧小姐要个签名吧？”
啊？
不等那青年有所反应，一旁的空先因情绪激动发表了一段激烈言辞。
然而并没有用。在场的两个人连看见他都做不到，更别提听到他的声音了。
在对着空气输出了一番后，空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只是看着。他三步并两步迈上山坡，伸手抓向那个人影——
却再次抓了个空。
在再次跌入黑暗时，他似是听见了一声叹息：“……那是什么表情，我可是真心的啊。”
——“公主殿下，我衷心祝原您不用再背负他人的愿望，而是真正为自己而活，获得您所渴慕已久的，平凡而渺小的幸福。”
还不等他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话语字句便忽然溃散成金光，在黑暗中捻成一束，飘向无限延伸的空无之处。
空在这片黑暗虚无之地呆立了半晌，而后认命地扯住那泛着光的金线，向前行去。
这一次他没走出多远，便再次坠下。
率先迎接他的，是一阵欢呼声。
人群熙囔，面带狂热，望着一个方向，喊着少女的名字——“荧！”
于是空看见了。
他所思念着的妹妹正站在台上，向着人群举起剑。面对那锋利的武器，周遭的观众都报以欢呼和呐喊，而少女的笑容，是比聚光灯更耀眼的宝物。
温暖的情绪一瞬间充盈了整个胸腔，光是看着荧被他人簇拥，同样的笑容便不自觉地出现在空的脸上。
“他最后是这么说的？”在他身旁，站在高处的狐狸宫司也在微笑着鼓掌，但那嘴里说出的话语却与这番欢庆的景象完全不同，一瞬间吸引了空的目光。
“是。”刚刚在树林里看见的兽耳少女恭敬地站在她身旁，“不仅是我，狸子们的变化之术也都被那个人发现了。但他好像没有戳穿的意思，只是看了我们一眼就走了。”
“不仅是神里家的那小子，连我的布置也没起效么？真谨慎呢。”
兽耳少女犹疑着，还是加了一句：“大人，虽然没有摸清对方的身份，但狸子们说，他身上的气息和七百年前的那些东西很相像。”
“哦？”
“如果对方真的和七百年前的那些东西有关，那他最后提到的那个女孩，要不要？”
她语焉不详，听见这话空却感觉一下子冷了下来。
不，初冬的天气本就是极为寒凉的，就算是在四季如一的秘境中，也并不温暖。只是先前的人群的呼喊太过热情，于是让人产生了热切的错觉。
“哈。”狐狸宫司轻笑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同样听见这句话，神里家的小子至今一点动作都没有么？”
“因为…因为他是人类，不方便在秘境中行走？”
“笨。因为他早先已经把所有游客的大致信息都看了个遍。”
“所以他发现那个女孩没有问题？”
“恰恰相反。无论是他，还是我，都一早发现了那小家伙有很大的问题。”
兽耳少女似有恍悟：“所以您才将她放在聚光灯下？”
“不，这点倒是顺势而为。我倒是没想到，她能做到这个程度……该说，不愧是那女人推荐来的人选吗？”
少女明显被她弄迷糊了：“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就按之前说的，抽一部分人手去把森林里的同胞们安顿下来，啊，对了，继续让狸子们把意图往森林走的游客拦下来，不要让他们发现这一切。”
“……真的要继续让他们扮演鸣神大人么？”
“怎么了？”
“他们顶着鸣神大人的模样干了许多蠢事，裟罗大人已经不止一次发出抗议了，”少女面无表情，“这样难道不会消解鸣神大人的威严吗？”
“哈，哈哈哈！”出乎空意料的，这位狐狸宫司竟是笑了出来，“不用不用。说不定啊，我们的鸣神大人反倒对这一切向往无比呢？毕竟每日坐在那高高在上的神座上，该有多无聊啊？”
一旁的空和少女一齐露出了万分费解的神色。
这是宫司该说的话吗？这样对自己所侍奉的神明真的好吗？
“啊呀呀，看我，都忘记去向我们的小冠军颁发奖品了。”狐狸宫司嘴角噙着笑，袅袅婷婷地向着舞台走去。
跟在她身后的少女不禁追问：“那宫司大人，鸣神大人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怎么，已经等了两百年了，还等不及这一两天么？”
“不，不是的！”少女涨红了脸，“只是，我们都很想知道，鸣神大人她，真的还会回来吗？”
一瞬间，一个细小的声音带着重重回音传进了空的耳朵：“神明真的还会站在我们身边吗？她不会抛弃我们吗？就像这些年抛弃我们的人类一样……”
空诧异回头，却发现少女根本没有开口。
这句话唤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空转头看向那陡然立住的背影，然而那边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少女不安地再次喊了一声：“宫司大人？”
她的心声一瞬间再次传到了空的耳中：“怎么办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啊？宫司大人为什么不回答？难道神明真的要抛弃我们站到人类那边去吗？如果这样我们该怎么办啊？”
空：……
之前没发现，这女孩儿还挺吵的。
而且，空皱起眉，她为什么会担心“神明抛弃她们站到人类那边”？不，应该说，为什么在她的观念里，神明只会选择一方？
……明明那些冠着神明之名的家伙，自己都快没有容身之处了啊。
空仿佛又看见了如火般燃烧的夕阳之下，友人带着几分落寞的笑容。
——“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容下那些佚失的旋律，接受他们，接受我们。”
恰在这时，站在他们之前的狐狸宫司吐出了一口气，重新迈出脚步：“不会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温柔而又缱绻：“因为啊，她可是我们的神明啊。”
——“如果有可能的话，真希望她能放下这些名号，作为人类渡过普通而又幸福的一生啊。”
在空眼前，周围的一切再次如水入墨一般溃散。在他一愣之间，化作两条泛着光的细线。
他低头看去，青色的线已经被他握在手中，细细看去，仿佛能看见青风萦绕，隐隐吹来花朵的冷香；另一条飘在他面前的丝线是亮紫色的，泛着莹莹紫光，还有似是自远方传来的阵阵雷鸣。
空：……
第二次了，他好像已经开始理解这是个什么机制了。
更别说眼前这两条线几乎是明着把目的地告诉他了。
“这边是温迪，那一边是那位鸣神是吧？”空叹了口气，“一定要二选一吗？我倒是想接着看荧那边啊。”
黑暗犹豫了一瞬，一束金线再度在空眼前凝聚成型，并且在他的凝视中，和青色丝线缠在了一起，被他一齐握在了手中。
空：……
他瞪着那两根缠在一起的线半晌，有种想要质问为什么你们两个会碰到一起去的冲动。但仔细一想，好像温迪本来就是被他喊起来找荧的？反倒是他自己中途走丢了。
……都怪那个叫山中的人！下次见到一定要揍他一顿！
默默在心底许下了这样私人感情极重的心愿，空熟练地拽住手中的丝线，向着黑暗之中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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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稻光（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