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次遭到失败，荧不禁倒在了桌上。
她面色苍白地低喃：“要不咱们还是打价格战吧？”
“价格战？”小妖怪眨着眼睛。
“是一种最为低级但最为有效的战术。”提起这种最终手段，少女面色深沉。
“一般说起各种营销手段，总是会想到就是优惠券、打折以及赠品之类的字眼吧。”
“明明是二十块钱的东西，只要减去一毛钱变成19.9就会觉得好便宜，有买二赠一会想正好是囤货的好时机，限时打折的话更是认为不抢太吃亏了，如果有满增满减的优惠卷握在手上就一定要凑到购买线才会停手哪怕为此多买了很多东西……”少女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神却越来越亮，“但这一切营销的核心，都是因为低价！”
她嚯地站起身，握紧拳头：“唯有超低的价格才是竞争的核心！”
“只要在前期先用免费或超低价之类的字眼抢占市场，吸引大批次的用户前来后开始利用商品质量或者其他附加价值培养用户粘性，最好在后期再制造一波假想敌令零散的用户被视为一个贴着标签的群体，培养用户的集体归属感并引导用户自发站队拥护我方。再通过舆论环境引导用户群体攻击其他的竞品，创造一家独大的假象，等到用户对品牌方的依赖形成亦或是市场上仅此一家的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割韭菜了！之后就算有小品牌想要挑战也没有办法超越掌握了行业话语权的我方！只要掐断对方的宣发渠道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占据垄断龙头的地位！这就是资本的胜利之刻！”
在以超越了机关枪快速说完这对话后，荧闭上眼睛，伸出双手，拥抱那幻想中滚滚而来的金钱以及其中微不足道的谩骂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尽管来吧！她的资本家之魂已经全然觉醒了！
“姐，姐姐？！”小妖怪被她吓到，连忙绕过小吃摊想叫醒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现在状态好得很！”荧精神抖擞，“现在就算面前有根路灯杆也不会让我有所动摇了！”
她一把攥住小妖怪犹犹豫豫探出又收回的手：“走！勘三郎！现在就让我们闯一闯这片红海吧！”
“啪啪啪”。
就在荧踌躇满志要带着勘三郎一闯天下时，他们的身后响起了一阵鼓掌声。
“这我可不能当做没听到啊。”
粉色的狐妖小姐款款走来，看向因为认出她而满面惊愕甚至忘了自己的“红海”的少女，依旧是盈盈微笑的模样：“小家伙，你在定下这些计划时，有考虑过我这个主办方的存在吗？”
“八重宫司大人！”勘三郎惊喜地喊出她的名号。
“八重宫司大人？！”荧面色煞白，开始思考现在跑走来不来得及。
很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自顾自地说着要占领市场，割韭菜，垄断之类的话，”狐妖小姐嘴角依旧上扬着，那双紫眼睛却微微眯起，被摄入其中就好似在灯火通明的夜景里看见雷霆无声轰鸣，震得再听不见旁物的声音，只余下她那缱绻音调如情人絮语般在耳畔响起，“你啊，是打算扰乱这祭典的秩序么？”
这话听着来着不善啊。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宫司会忽然上门找茬，但总之还是先赶紧否定为妙，“这些都只是我的妄想而已！”
“妄想症和现行犯是两码事吧？”她小心翼翼地向面前这位影向山秘境的最高负责人赔着笑。
宫司大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妄想么？”她侧头看着一侧还没取下的，标着大胃王比赛的牌子，语调意味深长：“可是你们的行动力实在太强了，实在很难让我相信你只是把这当成妄想呢。”
荧面色僵硬地看着自己还没收起的横幅。
要遭啊。
还没等荧再想出更多狡辩，她边上的队友已经率先上前一步投降：“对不起！宫司大人！”
小妖怪紧张地闭上眼，大声喊道：“是我请姐姐帮忙的！如果要罚的话，请放过姐姐，只罚我一个人好了！”
荧感动地看向勘三郎，很想告诉他其实八重宫司还没说要罚他们她还在周旋呢不要一开口就把这事儿坐实了啊！
可惜小妖怪听不到她的心声，她也只能看到小孩儿因为过度紧张而颤抖的耳朵。
她忽地就卸了气。
算了。
荧对自己说。
“很抱歉让您听到了这些话。”金发少女躬身，向面前的狐狸宫司道歉，“不过我真的没有干扰你们祭典的打算。”
她再度直起身，上前一步，矮身牵起小孩儿的手，不顾对方投来的诧异目光，她直直对上面前似笑非笑的狐仙宫司：“我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我想帮助这个孩子。”
那双金色的眼中，光芒从未消失：“仅此而已。”
望着少女堪称坚定的神色，宫司大人眼波流转，叫人猜不出她在想些什么：“哪怕不计代价？”
这指责可稍嫌过分了点。
荧深吸一口气：“在诘问我的手段之前，我反倒要问一问宫司大人您了。
“身为神明代言人的您，恐怕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为什么那位鸣神大人，要把勘三郎的哥哥带走？”
被她握着的那只小手颤了颤。
但她没有偏头安抚那个孩子，只是紧了紧握着对方的手。
就在荧屏息等待着对方的答复时，出乎她意料的，她等到了一声轻笑。
那位宫司大人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上下打量着她，反问道：“那你，又是以什么身份，问出这些问题的呢？”
“虽然我是听裟罗说你成为了这孩子的帮手，”她望向紧张得低下头的小妖怪，“但对于影向山来说，你只不过是一个外人。”
这位妖怪在人间的代言人睁开眼，一双和雷霆同色的紫眼睛摄人心魄：“毕竟，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啊。”
好似有一桶冷水当头浇下。被一时激情冲昏的头脑冷却了下来。
会嫌对方这话太过冷漠吗？不，并不会。荧知道这位宫司大人说的是对的。作为一个普通的游客，最聪明的方法就是不要参与妖怪们的事。
不要关注，不要疑惑，不要过问，不要惹麻烦。明哲保身，不要将自己投入这摊浑水之中，只要享受歌舞升平的表象便好。
大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一直握在手心的小手无声挣脱开了。
荧猛地从自己的思绪里抬头，只看见了小孩撇开的头。
“对不起。”他低喃道。
在再次牵起他的手之前，荧先是有了一种好像明悟一般的预感。
是了，这才是勘三郎一直没有办法招揽到客人的原因啊。
谁会愿意在情况未明的前提下接近这个一看就满是问题的孩子呢？
“……但这不对吧？”
少女好似无意识地低语。
她忽地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正站在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之前，向着其中眺望。
“这是不对的。”她对自己，对着面前的人，对着世界说着。
“如果我想对这件事施以援手，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我看到了有人需要帮助，仅此而已。”
虽然好似开玩笑一般说着有强烈求助**的人会在头顶生出感叹号，但又是什么促使着她一次次地上前询问，而不是对此视而不见？
如果说是为了那可以预料到的报偿的话——
“毕竟我都已经收下了报酬啊。”她转头，望向别扭撇开头的孩子，笑着说道，“勘三郎做的小吃真的非常美味哦！”
看着孩子怯怯望过来的眼神，她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理会那来自内心的战栗与警告，少女毅然朝着深渊的凝视踏出脚步。
——都说太阳酷烈，所到之处黑暗无所遁形，而月光才是最为温柔。
对于那些只能栖身在阴影中的生灵，她予以一视同仁的关怀与仁慈，在无边暗夜里赐给他们可以触碰到的光芒。
哪怕要投身黑暗。哪怕再也见不到太阳。
一直飘荡不定的月光，再次照耀在了大地上。
对于命运给予的馈赠，深渊的公主一无所知。
她只是倔强地望着面对着面前对她发出质问的宫司大人，一只手已经探到了腰间。
已经做好了带着小妖怪杀出去的准备。
回避了自己的提问，又身为神明眷属的对方，在她心底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在最坏的情况下，质疑了神明的少女被恼羞成怒的神明眷属塞进大牢这样的剧本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就是连累哥哥他们了。在思维的空隙，这样的想法一闪而逝。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给出的回答竟然是这样的——
“啪啪啪”。
在她戒备的眼神里，宫司大人再次鼓起了掌。
“我很喜欢你的回答，”狐狸小姐轻叹一声，“该说不愧是艾莉丝看好的人吗？”
……等等，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不是来惩罚我们的？”
在愣住的少女身旁，小妖怪怯怯开口。
看着少女一脸没有反应过来的表情，狐狸小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呀，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她以手掩唇，但那笑意还是从手心中漏出，“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来惩罚你们的？”
荧回想了一番，对方好像，貌似的确没有说过是来惩罚他们的？
虽说没有明说过，可这位宫司实在来势汹汹，再加上那一番明嘲暗讽夹枪带棍，让少女根本没有想过其他可能。
“我只是听裟罗说，有一个人类在帮着妖怪说话，觉得着实有趣，这才过来看看。”见她依旧怀疑，狐狸小姐笑眯眯地将自己的来意道出，“毕竟在这场祭典中，如此‘全情投入’的人类，你还是第一个呢。”
这种好似看热闹一般的语气虽然让人不爽，但可信度却莫名地上升了。
荧甚至不自觉地放松了姿态，靠近腰间的手放下：“这话听起来显得我好像什么稀有动物一样……”
“不要自我怀疑哦，小家伙。”狐狸小姐笑眯眯地肯定了她的吐槽，“你这样的人类的确相当少见呢。”
“什么？”荧一愣。
难不成是她身为潜在优秀工具人的事情被发现了？
宫司大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再次开口问道：“你是真的想帮助这个孩子吗？”
……这个问题她之前不是回答过了吗？
荧刚想这么说，就看见了宫司大人的神情。
她没有笑。
自从见到这位影向山秘境全境的实际管理者，妖怪对外公开的代表人，神明的眷属，神社的宫司以来，荧从没看见她卸下脸上的笑容。威胁的，愉悦的，隐含嘲讽的，她的笑容好似焊在了嘴角，没有一刻取下。
可她现在没有笑。
那双紫色眼睛没有流淌着雷霆，不再震慑他人，可依旧有无声的重量沉沉压在荧身上，让她不自觉地挺起了腰背。
“是的。”
她如此回答。
“那就来参加我们的祭典吧。”
宫司大人如此回应着。
“在这里，你的一切诉求都会得到回应，一切疑问都会得到解答。”
她的神情是如此庄重，荧几乎是下意识地相信了她的话。
唯一的问题就是……
“可我不是已经在祭典上了吗？”少女迷茫挠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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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稻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