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低喃传进了绮良良的耳朵里。
小猫咪疑惑地抬起脑袋，想要看向雷润，却被少女一把捂紧，遮住了双眼。
站在牢笼外的研究员只看见她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抽出了一把闪着冷光的短剑。
而在短剑之后的那双眼，淬出比钢铁更冷硬的光——
“哐”。
那是困扰了雷润许许多多时日的桎梏被打碎的声音。
那一瞬发生了什么，再也没有人能说清。
哪怕房顶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一瞬不停地运转着，存储的影像资料也只够让事后调查的人看到眼前忽地一亮，似有光一瞬降下。下一瞬，所有的记录都成了一片虚无黑暗。
人们只能从那些堪称惨烈的破坏痕迹来推测出这个怪物——在看过那厚厚一沓损失报告后，已经没有人认为那这只不过是个普通少女了——的行动路径，并安慰自己，即便基地内的设施和记录已经损失了七成以上，但至少还没有任何人员的死亡报告。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只不过是她手下留情罢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博士若有所思地笑了。
“有趣。”他评价道，“自以为是到这个程度的人竟然不止一个吗？”
他似有所指地望向一旁，然而他看着的人对他的话语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意识到这一点后，博士脸上的笑更盛了。
他看着少年人的脸，那种炽烈而尖锐的愤怒随着少年闭上双眼而短暂地潜伏起来，竟短暂地显露出某种安静且柔软的错觉来，这样的发现让男人有些遗憾，但随即他的神情却更加兴味了：“……我真的很期待你发现一切的那一天，那时候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翻看着那厚厚一沓报告，似是无意般问道：“那些实验体也被她带走了？”
“是的。”助手的声音有几分发紧，“三个实验室里的总计十七名实验体全都被带走了。我们正在组织人手寻找。”
他抬起头，撇了一眼男人手中的损失报告，希望他这位向来苛严的上司能明白造成这种后果真不是因为他们无能：“可现在我们的人大多躺在病床上，剩下的则在抢救数据，所以对实验体的搜寻还需要一点时间……”
男人的目光在他面上轻轻扫过：“要多久？”
助手的额上冷汗直冒，他嗫喏着，报出那个在心底盘算了许久的结论：“最少三天……”
“三天？”男人轻声反问。
“真的不能再少了，”助手快速说着，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已经有研究员对总部没有派来救援表示疑惑了，如果被那边发现了……”
“那就发现吧。”博士漫不经心地把那沓报告放到一旁。
“啊？”助手抬头看着他，“可是总部那边的巡查人员还在……”
他跳过了“智慧之神”这个称谓，因为眼前这位曾不止一次说过“个人根本不能代表智慧本身”。
“现如今还有瞒着她的必要么？”男人反问道。
助手一时语塞。
“况且我本就没有轻视那一位的打算，被她发现本来也就是时间问题。”他转头从桌上捡起另一份文件，通过瞥见些微字词，助手认出了那是关于那些逃跑的实验体的资料，“不如说，能瞒过她这些时日，我已经胜利了。”
他轻笑着，那笑容里却透露出说不出来的讽意：“毕竟那可是‘智慧之神’啊。”
“抓捕实验体的工作交给特四处那边就行。”他翻看着资料，一点也没将助手面上的纠结看在眼里，“至于剩下的人能调的都调过来这边。”
您不是在一周前才说过不要联系那边吗？助手把这样的疑问吞进肚子里，没有问出口。
博士需要的从来不是同行者，而是忠诚的仆人。
于是他不再发问，只是转身去执行。
“实验体？又跑了？”想起上次看见的那东西，严队长顿时面色难看起来，“塞拉斯他们这是怎么搞的！这么危险的家伙他们天天放出来遛弯啊？”
对面的傅处面色也不太好看：“你看看还能抽调多少人手？”
青年皱起眉：“人全派出去了。现在别说挤出人来帮他们找实验体，我们自己都想向别处调人过来了。”
闻言，傅处长叹了声气。
此前鸣神大社提出的活动这两天便要开始，他们已经为此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谁也没想过，在这个时间竟然还会爆出这么件事来。
“这真不是塞拉斯故意的吗？”队长先生对此深表怀疑。
他从来不信任那位博士。哪怕他们合作的次数并不算少，他也着实认可对方的实力，但对那人的为人处事，他实在不敢认同。
如果对方真的想要针对影向山，那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来——他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对方的说辞是实验体失控导致的意外。无论是不是实话，我们只能接受这个解释了。”他面前的中年人苦笑道，“如果他说得是真的，那我们和影向山那边的合作还能不能继续下去，可能就要看这次了。”
队长先生也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密谋使用妖怪来当实验体这件事的确是研究所那边自作主张，他们在此前全然不知情。但在影向山那些妖怪看来，他们是会接受这个解释，还是因此连带丧失对这个国家，甚至对人类本身的信任呢？
话是这么说，可回想起与那位八重宫司的短短数次会面，一个疑问不禁涌上心头。
“……可她们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队长先生低喃出声。
“什么？”中年人抬头望着他。
队长先生一咬牙，抬头直视着自己的老同事：“我觉得，现在最好的办法还是向鸣神大社那边坦白并请求她们的协助。”
“如果真如实验室那边所说，这次所有实验体都出逃了，那就算凭我们的人力，想要将他们全都找到并收容也有一定的困难。但如果借助妖怪们的特殊能力，想在引起大众骚乱前找到实验体就简单得多。”没有顾及对面人的惊讶，他整理着思绪，将自己想法快速道出，“无论是必须要遵循隐秘守则的我们，还是不想让这次公开亮相被破坏的他们，在这一点上是可以达成统一战线的。”
但等他说完，中年人的表情却并没有如他料想那般因为这一转机而产生变化。
“可是，”中年人缓缓说道，“如果我们真的和她们联合搜查，那最后那些实验体的去向该由谁决定呢？”
年轻人忽地顿住了。
他像是后知后觉一般咬紧了牙关，额上青筋显露，再没有说一句话。
看着他这副神情，中年人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知道你一直心有不平，”他直视着青年，那双总是弯着的眼此刻沉在眉弓的阴影里，叫人再也看不清分毫。“但别忘了，我们的身份是什么。”
在长久的沉默后，队长先生回答道：“我知道。”
他转身，将中年人和他所有未说完的话都留在身后。
隔着玻璃幕墙，门外是大亮的天光。年轻人在那近乎炫目的阳光前站定，点燃一支烟，向外望去。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他看不清行人的样貌，只能看见每个人都匆匆地跨过他那张沉默到近乎苍白的脸，迈向自己的目的地。
在他眼前，一丁橙红的星火跳动着，跃在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脸上。年轻人看不清她的脸，但落在她发梢上的阳光是那么闪亮，她那洁白的裙摆荡起的弧线是那么曼妙，于是年轻人无端认定，她应该是笑着的。
她为什么不能是笑着的呢？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孩子能在阳光下张扬得，毫不作伪地笑着的世界，才应该是一个正常且合理的世界，不是吗？
他合手，将那根燃到一半的烟掐灭了，推开门向外走去。
烈日高悬天空之上，那阳光果然如他所想，刺眼极了。
“好热啊。”
“明明都十一月了，为什么会这么热啊。”
金发的少年人抬头虚虚望了一眼天空，一缕云都不曾望见，只看见一片好似能将人溺毙其中的碧蓝。
“南方沿海是这样的啦。本来就是海洋性气候，今年又正好有厄尔尼诺现象……”
“打住打住！我才刚刚考完月考现在一点都不想听见这些！”
空哀嚎着，看着四处的一片荒凉，他嚎得更大声了：“而且这到底是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哦。”
“什么叫不知道啊！这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嗯，这是个好问题。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少年人好奇地望着自己的同伴。
“在遥远的风之国度，四季之风都有各自的名。被冠以烈风之名的，是拥有冰雪之力的狼王。
“他常遥望城镇，倾听人间的欢笑与欢笑之人；祂常行于霜雪，庇佑被遗弃与遗弃自身之人；
“他本可以将烈风洒向所有四季，但他选择沉睡，将代表冬天的霜雪归于土地。
“风之神敬佩他的付出，于是每年冬天他都会去赴一个与北风的约定——
“他会收集整整的一年歌谣与欢笑，并奔赴睡梦中，将它们一一讲给沉默的烈风听。”
听完这个故事，空沉默了。他侧目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人，许久才憋出一句：“温迪，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直说的。”
“没有哦。”在他的注视下，少年形貌的风神看上去十分无辜地摇摇头，“我什么意见都没有哦。”
“我知道是吵醒了你是我的错，”空双掌合十，快给他跪下了，“但这不是因为荧她忽然就不见了吗？！
“我乖巧可爱的妹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就悄无声息地失踪了啊！”某位笨蛋哥哥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一句口信都没有给我留！”
“艾莉丝给了她一张鸣神大社的通行劵邀请她去玩了。”温迪叹了口气，“这个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可是她没有跟我说啊！”
“因为你在学校参加月考啊。”
“可是我不见到她我就不放心啊！”空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要是荧被坏人拐跑了怎么办？！”
“所以我现在就在这里啊。”那双装着一整片天空与草原的眼一贯是澄澈的，但此刻却莫名显得深邃，叫人一时望不到底，“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给她打个电话？”
这是个好问题，空被问住了。
看着怔忪的少年人，少年神明没有催促，只是望着他，等待他给出答案。
许久后，他终于得出了一个不像是答案的答案：“我确实是很担心荧，但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少年人捂着胸口，低喃着：“一想到她会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与我渐行渐远，我就觉得……非常害怕。”
看着他这副模样，温迪叹了口气。
“既然不能打电话，那你打算怎么找到她？”
他一摊手：“先说好，在这一点上我可能帮不上忙哦。”
“咦？那你也不知道那个鸣神大社在哪吗？”
“不知道哦。”温迪的笑容堪称无懈可击，“大概是位于某一个秘境内吧。但秘境的入口并不全是固定的，有相当一部分是会随着地脉的波动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对于这种秘境，它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入口又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空撑着下巴：“但这段时间应该会有很多人去鸣神大社参加那个祭典吧？或许我们可以跟着……谁？！”
他的话音突然顿住，看向了一旁。
伴着一阵树叶窸窣声，树上忽地掉下来一个浅金发色的女孩来。
“疼疼疼……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空面色有几分难看。他瞥了一眼身边站着的温迪，方才再度转向女孩：“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孩放下了手，背后两条尾巴荡了出来。
“我叫绮良良，我一早就待在这里了。”
绮良良坐在地上，抬头好奇地望着面前站着的两位少年人，脸上全无初见陌生人的怯意：“你们刚刚说你们要去鸣神大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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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稻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