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良良并不知道那时少年人话中的意思。
她并不知道那所谓的致命一击要到何时才能发出，但她无疑很出色地完成了前两个任务。
甚至——可能完成得太好了些。
在看见了绮良良后，本来面不改色的少女瞬间瞪大了眼睛。
“你是……绮良良？”
在得到了绮良良表示肯定的叫声后，雷润有几分迟疑地问：“你是不是……长大了？”
绮良良本来想要跳到她肩上的动作顿时止住了。
小猫咪眯着眼看了她一眼，决定接下来要只留下两条尾巴对着她。
她还没把想法变成现实，就忽地感到头顶一暗——
雷润从床上跳了下来，跪在了她面前，俯下身虚虚环住了她。
“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好了！”少女用极低的颤音轻声说着，“我还以为，你会像优太郎他们一样……”
看着她的表情，绮良良叹了今天第十四口气。
小猫咪抬起头，舔了舔雷润的脸，似乎是在说，别担心啦，我还好好的。
我们都还好好的。
在这样蹩脚的安慰下，少女似是安静了下来。
是啊，我们都还好好的。
然后，下一步便是——
“我一定会救你们出去的。”
她轻声说着。
少女忽地抬起了头，望向了拎着绮良良过来的研究员。
“塞拉斯博士在吗？”
她的声音一瞬间冷了下来，好似之前的情绪爆发都是虚假的幻象。
研究员一愣，试探着开口回道：“你找博士有什么事？”
“我需要与他对话。”
“博士现在有事。你想说什么？我可以替你传话。”
“我只与他本人对话。”少女冷声说着，反驳了他的提议，“还是说，你可以替他做决定？”
她端坐在地上，分明是抬头望着他人的模样，却让人生出一种感觉，仿佛她才是那个俯视一切的人。
研究员避开了她的视线。
“那我去找博士。”
他匆匆走开，独留下少女一人，还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绮良良。
小猫咪看着研究员的背影，发出一声疑惑的叫声。
就在这时，她感到了雷润按在她身上的手。
“绮良良，你还能变回来吗？”
小猫咪转过身，对着少女点点头。
“那……”少女微微眯眼，“你的剑，还在你身上吗？”
小猫咪不明所以，依旧点点头。
少女按在她背上的手稍稍重了些。
“你能将它借给我吗？”
“喵？”绮良良歪了歪头，不明白雷润此话的用意。
绮良良其实并不在意把短剑借出去这件事，但她不明白雷润为什么会向她借剑。
绮良良是见过雷润手中那把紫色长刀的——刀身长而厚，刃面有近一掌宽——比起一般的单手刀来说，其实更近似于那种需要双手握住的大剑了，怎么看都不像是雷润这么一个身型颀长的女孩子应该挥舞的。
与这样的刀对应，雷润的刀势也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她在战斗时，每一势都好似要用上全身的力气一般去劈砍，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尽效一般。
她的动作太过用力了。这样用力，按理来说是用不好绮良良手中这种短剑的。
但小猫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还是将剑给了出去。
那在外人看来应该是极为奇妙的景象，好似只忽然一瞬，那把闪着寒光的短剑便忽然出现在了空中，谁也不知道它此前在哪里。
即便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就连她自己也曾无意识间拔出过影送的长刀，雷润的呼吸依旧滞了一瞬。
借着环住小猫咪的动作挡住了那个无时无刻不在闪着红光的摄像头，她附身探手，碰到了那柄短剑。
雷润忽地感觉喉咙发紧，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令它在这恐惧下狂舞着，敲响轰鸣的雷。那雷声好似在警告她，不要再踏前一步。
但她忽视了耳边那逐渐响起的轰鸣，将那把短剑紧紧握在了手里。
手中持有刀剑的感觉第一次在她的脑海里印刻下了如此清晰的痕迹，好似她终于掀开了重重纱幕，握住了名为命运的那根弦。
无边的恐惧与不休的雷霆在那一瞬间同时寂灭，宣告了己身的臣服。
她低眉垂首，将短剑藏在了怀里，等待将它拔出的那一瞬。
然而她在等的人并没有来。
“博士不见你。”再次前来的研究员表情有些微复杂，“他说，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雷润瞬间瞪大了眼睛：“什么？”
她本不明白为何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但那一瞬间，她的眼前忽地闪过胞弟的脸。
小泽曾经说过，不同意她用己身换取所有人的安全。
小泽曾经问过她，对实验是怎么想的。
小泽说，他在为自己的软弱无能而愤怒……
于是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原来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想着用己身换取所有人的安危。她那一直执着于当一个旁观者的弟弟，竟然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吗？
“小泽！你们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在那样的目光下，研究员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为自己辩解：“我们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找上了博士的。至于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这我也不知道。”
“至于你们，博士说，你们两个过几天就可以走了。”
走？可那时候再走，又有什么用？
雷润咬牙。
手中握着的短剑藏在怀里，好似在发烫一般。
她抬头望着那位研究员，低喃一声：“抱歉。”
那位队长先生曾如此向影转述雷润在那个晚上落败的缘由：她不敢对着真人挥刀。
他无疑是正确的。
在往日里同影对练的少女，在甫一接触其他对手时便瞬间察觉到了一件事：她的敌手太过脆弱。
即便是久经训练的武装人员，在她眼中都显得脆弱无比，好似她一击便可以轻松地将其撕碎。
这样的想象叫少女感到恐惧。
恐惧的不是那些想象出的内容，而是自己。
那个对这样的想象无法产生任何感想，好似根本没有身为人类的同理心的自己。
在雷润幼时，学校的老师曾经播放专门给孩子们看的教育电影。雷润已经记不清那部电影的主题了，但她到现在仍旧记得，在一众哭得稀里哗啦的小朋友里，唯有自己感到万分茫然。
比起荧幕上虚拟的故事，还是身周人群的情感更加的鲜明，可以触碰。但分明可以感受到那些情感的涡流，她自身却好似一个空洞，一座孤岛被围困海洋间的孤岛。幼小的孩子分明不知道周围的人是因为什么而流泪，却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充沛的情感给淹没，窒息在其中了。
就在这时，她的身边响起一阵笑声。
她转头去看，发现那是她的孪生弟弟。
剪着乖巧妹妹头的男孩正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在课堂上，用力地，放声笑着。
被荧幕所沉默的孩子们全都抬起头，一张张带着泪珠的小脸茫然地看着他。
他们现在的脸上挂着和雷润一样的迷茫了。
站在教室后面的老师连忙三步并两步地上前，一把拽着小男孩儿的胳膊将他拎出了教室。
荧幕上的电影还在放着，但是再没有人去关注它了。所有人都收起了被打断的情绪，不着痕迹地探头去听走廊上的动静，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起来。
唯有望着屏幕的雷润忽地觉得，那股窒息感突然消失了。
回家后，两个孩子在影疑惑的目光下被拎到了餐桌前。
先开口的是爸爸，他十指交握撑在桌上，望着雷泽：“今天老师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在电影课上故意扰乱课堂秩序？”
小男孩撇着嘴，倔强地抬起脑袋与父亲对视。
“你也想说我错了吗？”他问道。
在这样的瞪视下，父亲却是这么开口了：“不。”
“我不会这么简单就相信老师的话，我相信我的孩子并不是她说的那样。”他看着小男孩的眼睛，“但我需要你亲自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小男孩冒出来的泪花忽地止住了。片刻之后，他哭得更大声了。
站在一旁的妈妈连忙抱住了他。在妈妈的怀里，他抽抽噎噎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只是不想看到大家都在哭…所以我就笑，想要大家一起笑…但是所有人都在说我，他们说我是个怪人……”
“你觉得大家都在哭是件不好的事，所以想带着大家一起笑？”爸爸总结出了男孩的想法，复述道。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妈妈觉得这是个很棒的想法哦！”
“可是，老师和同学都在说我……”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做到和他人不同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爸爸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三个孩子，包括站在一旁的影，“很多人都会仅仅因为你和他们不同而讨厌你，但这并不代表你做错了，而是因为他们害怕你。”
“为什么会害怕和自己不同的人呢？”先问出这番话的却是影。
爸爸看着她的眼神似是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回答了：“或许是因为，不同便代表着不了解吧？”
“就像大家并不知道小泽笑出来的理由，他们只看见了他和大家不同，所以就觉得他奇怪。现在听了小泽的理由，你们会觉得他奇怪吗？”
雷润迅速摇头，一旁的影却貌似是想点头的模样，但在半途生生止住了，这让她的动作显得万分滑稽。
“我还是不明白，”她神情迷惑，“为什么要关注别人的想法呢？”
这话一出，其余四个人都愣住了。
“就像这次，他们想哭那就让他们哭好了，为什么一定要他们笑出来呢？”影歪着头问，她是真的不解，“如果不管这一切，就不会被老师和同学说奇怪了吧？”
爸爸苦笑起来。
“话是这样说的，可是，小影，很少有人能做到像你所说的那样，不在乎别人的目光的。”
“不，亲爱的，你不能这么说。”妈妈忽地按住了爸爸微微颤着的手。
她转向影，柔声问道：“小影，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现在在你面前哭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爸爸妈妈和小润小泽呢？你会觉得看着我们哭很难受，想要安慰我们，想让我们笑出来吗？”
那样温柔的目光好似具有某种力量，让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她迟疑了。
耳边两重笑声一齐响起。
“就是这样，小影。”
“当对方痛苦时，自己好像也一样的痛苦。当对方快乐时，自己也感到快乐。”她望着影，缓声说道，“这就是人类的同理心。”
“重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想法，而是这个‘别人’对你来说是谁。是‘陌生人’还是你的‘亲人和朋友’。”
“爸爸之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大多数人都会把‘别人’当成‘陌生人’。他们不愿也不想了解这些‘陌生人’，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攻击对方。而有些人会把所有人都当成他们的‘朋友’，所以他们会在乎‘别人’的想法。”
她顺势亲了一口自己怀里的男孩：“所以小泽其实是个把大家都当成朋友的小小勇者哦！”
听着这番话的雷润却是怔愣出神。
妈妈的意思是说，小泽是把大家都当成自己的朋友的勇者。
那自己呢？
对周围人的情感完全没有共鸣的自己呢？
她朝雷泽投去羡慕的眼神，正看见小男孩涨红着一张脸把妈妈推开。
“但他们说我是怪人！”他大声宣布，“我不要把他们当做朋友了！”
“那也没关系呀。”妈妈笑眯眯地说，“那就去努力找到自己认可，也认可自己的朋友吧！”
她把一边看热闹的雷润和影一同拉了过来，将三个孩子一齐抱在怀里，低语道：“妈妈相信你们一定能找到的！”
这场小小的家庭会议就这样散场了。
雷泽果真如他所说，不再把那些嘲笑他的家伙当做朋友。他像一个远离了人群的小小勇者，在暗处挑挑拣拣着自己认可的同伴。
影则一直没有变过。如她自己所说，她本就不是会将他人目光放在心上的人。
至于雷润，她本应该和她特立独行的姐弟保持同样的步调。但那个晚上，心事重重的雷润实在忍不住喊住了影，问了她一个问题。
“影姐姐，我…真的能找到朋友吗？”
女孩儿琉璃一般的眼眸倒映着少女略显惊讶的脸。
或许在那一瞬，雷润想问的问题其实并不是这个，而是更多的，更复杂的，关于一个隐约察觉出自己与整个世界的旋律并不符合的小小怪物对于自身存在和背离人群的惶恐。但那一瞬，她只能内心所有疑问中，浮在最表面的那个问出口。
“我不知道，小润。”影摇头，“我不知道。”
“但是，”她的语调有一些迟疑，那双紫色的眼里却好似泛着粼粼波光，嘴角近乎无意识地翘起。那样的神情该说是怀念，还是有其他更深远的情感呢，“那种能把所有人当做朋友的人，或许是真的存在的。”
女孩琉璃似的瞳映着她的表情。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姐姐在她看来过于亮眼了，于是她活动着嘴角，弯起眉眼，试图露出和她一样的笑容来。
这样的常识落在了影的眼里，少女疑惑地看着女孩，喊着她的名字：“小润？”
女孩一个激灵，好似忽然醒了过来。
她的眼神忽地明亮：“我知道了！影姐姐！”
并不明白她知道了什么的影只是歪着头看她快乐地蹦回房间。
自那个晚上，雷润找到了她的目标。
她想要成为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被周边的每个人都认可的，正常的“人”。
她本来是极成功的。
熟悉雷家姐弟的人都怀疑他们家是不是将社交技能全点在了一个人身上，这才造就了雷润这个异数。她好像天生了一副热心肠，无论对谁都抱持了一样的热情。那双漂亮的琉璃瞳像是能望进每个人心底，说出他们最想听的话——
就好像全世界都是她的朋友一般。
她本来是极成功的。
“……按照常理来说，‘正常人’应该是会对伤害他人这件事，感到抱歉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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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稻光（十一）